第二十七章 煮酒論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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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已深沉,寒風呼嘯。城西那座破敗的宅院,在夜色中如同一個沉默的巨獸,只有主屋的窗戶縫隙中,透出一點微弱的、搖曳的燭光。

  馬周跟著那名自稱「燕一」的黑甲護衛,悄無聲息地穿過寂靜的庭院。

  他心中依舊充滿警惕和不安,但更多的是一種難以抑制的好奇和隱隱的激動。踏入主屋,一股暖意夾雜著淡淡的酒香撲面而來。

  屋內陳設簡陋,一桌,兩椅,一爐炭火。桌上擺著一壺溫著的濁酒,兩碟簡單的下酒菜。而那位名動天下的前蜀王、如今的流放庶人李恪,正坐在主位,含笑看著他。

  與馬周想像中頹廢、陰鷙的落難皇子形象截然不同。眼前的李恪,穿著一身乾淨的青色布袍,頭髮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束起,面容清俊,眼神明亮而深邃,沒有絲毫的落魄之氣,反而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和從容。

  他隨意地坐在那裡,卻仿佛有一種無形的氣場,讓這間陋室都顯得不同尋常。

  「馬先生,深夜冒昧相請,多有唐突,還請見諒。」李恪站起身,拱手一禮,態度平和,沒有絲毫皇子的架子,更像是一位禮賢下士的儒雅主人。

  馬周心中微震,連忙躬身還禮:「草民馬周,參見……公子。」他一時不知該如何稱呼,猶豫了一下,用了「公子」這個相對中性的稱謂。

  「先生不必多禮,請坐。」李恪笑著示意馬周在對面坐下,親自執壺,為馬周斟了一杯溫酒,「寒夜客來,無以為敬,唯有薄酒一杯,聊以驅寒,還望先生不要嫌棄。」

  馬周雙手接過酒杯,入手溫熱。他看著杯中渾濁的酒液,又看看眼前這位氣度不凡的年輕人,心中的疑慮更甚。這哪裡像是一個被軟禁等死的囚徒?分明是潛龍在淵,待時而動!

  「公子……」馬周斟酌著開口,「不知公子深夜召見草民,有何見教?」

  李恪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自己的酒杯,輕輕抿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馬周:「先生遊學至此,觀這幽州之地,以為如何?」

  馬周沉吟片刻,謹慎答道:「幽州,北疆鎖鑰,地廣人稀,民風彪悍,胡漢雜處。燕王……羅藝坐鎮此地,擁兵自重,雖名義上臣服朝廷,實則……已成割據之勢。」

  「割據?」李恪微微一笑,轉回頭,目光銳利地看向馬周,「先生以為,羅藝此人,可稱英雄否?」

  馬周心中一動,知道正題來了。他放下酒杯,正色道:「羅藝,邊鎮宿將,驍勇善戰,治軍有方,能於隋末亂世中割據幽州,確有其能。然,其人剛愎自用,猜忌心重,且……格局有限。守成有餘,進取不足。觀其行止,不過是一方梟雄,難稱英雄。」

  「哦?」李恪眼中閃過一絲興趣,「那先生以為,當今天下,何人可稱英雄?」

  馬周深吸一口氣,知道這是李恪在考校他的見識和膽魄。他既然來了,便已下定決心,索性放開胸懷,直言不諱:「當今天下,四海昇平,然暗流洶湧。陛下……雄才大略,開創貞觀之治,文治武功,堪稱一代雄主。然……」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李恪,見對方並無不悅,才繼續道:「然,陛下亦有其慮。太子……性情浮躁,非守成之主;魏王泰雖有文采,卻失於寬厚;其餘諸王,或年幼,或平庸。至於朝中重臣,長孫無忌權傾朝野,然私心過重;房玄齡、杜如晦等,雖為良相,卻難脫臣子格局。放眼朝野,能稱英雄者,寥寥無幾。」

  李恪靜靜地聽著,不置可否,只是又為馬周斟了一杯酒:「先生高見。然,先生可曾想過,英雄未必只在廟堂之上,亦可能……起於草莽之間,或困於淺灘之龍?」

  馬周心中劇震,目光灼灼地看向李恪:「公子此言……何意?」

  李恪放下酒壺,身體微微前傾,燭光映照著他年輕卻堅毅的臉龐,一字一句道:「先生可知,我為何被廢流放至此?」

  馬周沉默。他自然聽過那些傳聞,但他深知,宮廷之事,真相往往被層層迷霧籠罩。

  「非我之罪,乃欲加之罪!」李恪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只因我身上流著前朝的血脈,便註定不容於某些人!他們防我、忌我、構陷我,甚至欲置我於死地!太極殿上,我自請脫離宗籍,非是畏死,而是不屑與那般虛偽之徒為伍!」

  他的話語中透出的決絕和傲氣,讓馬周動容。

  「先生適才言,羅藝格局有限,難稱英雄。先生可知,這幽州,乃至這天下,最大的弊病在何處?」李恪話鋒一轉。

  馬周凝神思索,答道:「在於門閥世家把持仕途,寒門士子報國無門;在於土地兼併,百姓困苦;在於邊鎮節度擁兵自重,中央號令不行……」

  「先生所言,皆是表象。」李恪打斷他,目光如炬,「歸根結底,在於『利益』二字!門閥為利,把持朝政;邊將為利,割據一方;甚至……父子兄弟之間,亦可為利反目!」

  他盯著馬周的眼睛:「若要打破這僵局,非有雷霆手段,非有破而後立之決心不可!需有一人,能跳出這盤根錯節的利益網,以天下為棋局,以萬民為棋子,重塑乾坤!」

  馬周聽得心潮澎湃,呼吸都急促起來。李恪這番話,簡直是大逆不道!但卻隱隱說中了他心中對時局的憂慮和不滿!

  「公子……志在天下?」馬周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李恪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先生懷才不遇,困守於此,可曾甘心?可願隨我,一同看看,這盤死局,能否走活?看看這淺灘之龍,能否……翱翔九天?」

  屋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炭火燃燒的噼啪聲。

  馬周的心臟狂跳不止,他明白,這是邀請,也是賭上一切的抉擇!跟隨這位被廢的皇子,前途未卜,兇險萬分,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

  但他從李恪的眼中,看到的不是瘋狂,不是絕望,而是一種無比堅定的信念和一種俯瞰天下的氣魄!

  這種氣魄,他在當朝天子身上見過,在那些開國雄主的故事中聽過,卻從未在一個如此年輕、且身處絕境的人身上感受過如此強烈!

  是龍是蟲?

  馬周猛地端起桌上的酒杯,將杯中濁酒一飲而盡!酒液辛辣,卻仿佛點燃了他胸中壓抑已久的豪情!

  「啪!」

  他將空杯重重頓在桌上,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破舊的衣袍,對著李恪,深深一揖到底!

  「馬周,一介寒士,才疏學淺,蒙公子不棄,願效犬馬之勞!但憑公子驅策,雖百死而不悔!」

  這一刻,他做出了人生中最大膽,也最可能改變命運的決定!

  李恪看著躬身行禮的馬周,臉上露出了真誠的笑容。他起身,親手扶起馬周:

  「好!我得賓王,如魚得水!從今日起,先生便是我之子房、孔明!」

  「眼下,我們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

  燭光下,一對新的君臣,在這幽州寒夜的陋室之中,定下了攪動天下風雲的盟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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