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送來的「眼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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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清晨,天色未明,寒風依舊凜冽。

  破敗的驛館門前,停著一輛簡陋至極的馬車,除了一個面無表情的老車夫,便是那兩個充當押解差役的兵卒,按著腰刀,神色不耐地等著。

  李恪從驛館中走出,依舊穿著那身粗布青袍,除此之外,身無長物。

  他臉色平靜,看不出喜怒,唯有那雙眼睛,在熹微的晨光中,亮得驚人,仿佛能洞穿一切虛偽。

  「走吧。」李恪對那兩個兵卒淡淡道,聲音沒有一絲波瀾,仿佛不是去流放,而是去郊遊。

  就在他準備踏上馬車之時,一陣急促的車輪聲由遠及近。一輛裝飾明顯華貴許多的馬車在驛館門前停下,車簾掀開,先下來的是兩個膀大腰圓的僕婦,接著,一個穿著素色斗篷、身形纖細的女子被半扶半推地攙了下來。

  正是長孫無忌的女兒,長孫月。

  她低著頭,臉色蒼白,眼睛紅腫,像是哭了一夜,雙手緊緊攥著斗篷的邊緣,身體微微發抖,不知是冷的還是怕的。

  李恪的腳步頓住了,他轉過身,目光落在長孫月身上,先是微微一怔,隨即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譏諷弧度。

  這時,長孫無忌的馬車也緩緩駛近。這位大唐司空並未下車,只是掀開了車窗的帘子,露出一張看似沉痛卻目光深沉的臉。

  「李恪。」長孫無忌開口,聲音帶著一種刻意的沉重,「月兒她……經此一事,名聲已毀,長安城內流言蜚語,她……已是無顏再留。既然陛下已將她指婚於你,雖你如今……唉,但她終究也算是你的人了。便讓她……隨你一同去幽州吧,是生是死,是福是禍,皆看她自己的造化。」

  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仿佛是一個無奈父親為女兒尋的最後一條生路。

  李恪聞言,卻嗤笑出聲,笑聲在清冷的早晨顯得格外刺耳。他目光如刀,先是在長孫月那驚慌失措的臉上掃過,隨即直直射向馬車裡的長孫無忌。

  「長孫司空,」李恪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帶著冰渣般的冷意,「怎麼,是怕我李恪命太硬,流放路上死不透徹?還特意送個眼線過來,一路盯著,好隨時向您匯報我是怎麼個死法?」

  這話如同驚雷,炸得長孫月渾身劇顫,猛地抬起頭,臉上血色盡失,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在對上李恪那雙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時,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剩下滿眼的驚恐和慌亂。她下意識地看向自己父親的馬車,尋求依靠。

  「你!」長孫無忌也沒料到李恪會如此直接、如此不留情面地撕破臉皮,臉色瞬間陰沉下來,但礙於在場還有兵卒和路人,他強壓怒火,冷聲道:「李恪!你莫要血口噴人!老夫此舉,全是為小女尋一條活路!你如今雖為庶人,但莫非連一點擔當都沒有了嗎?」

  「擔當?」李恪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他向前一步,逼近長孫無忌的馬車,嚇得那兩個僕婦連連後退,長孫月更是驚叫一聲,差點癱軟在地。

  「長孫無忌!」李恪直呼其名,聲音陡然凌厲,「你我心裡都清楚,昨日那場戲,到底是怎麼回事!現在把這女人塞給我,是活路?我看是死路吧!是想讓她在路上找機會給我下毒?還是等到了幽州,再演一出被我虐待至死的戲碼,好讓你有理由將我挫骨揚灰?!」

  他的目光銳利如鷹隼,死死盯著長孫無忌:「我告訴你,老匹夫,收起你這套惺惺作態的把戲!你這女兒,我不……」

  他本想說「我不要」,但話到嘴邊,他忽然頓住了。一個念頭閃電般划過腦海。

  眼線?監視?

  或許……未必不能反過來用!

  帶著她,固然是帶著一個麻煩,一個隱患。但同樣,她也是一個人質,一個能讓長孫無忌在某些時候投鼠忌器的籌碼!

  而且,有她在身邊,長孫無忌派來的殺手,或許反而會多一層顧忌,畢竟虎毒不食子,他總不能讓女兒跟李恪一起「意外」身亡吧?至少明面上不能!

  更重要的是,李恪很想看看,這個參與構陷自己的女人,在這條註定充滿荊棘和死亡的流放路上,能撐多久!看著她恐懼,看著她絕望,未嘗不是一種報復!

  電光火石間,李恪心思電轉,已有了決斷。他臉上的譏諷更濃,話鋒隨之一轉:

  「……不過,既然是長孫司空『好意』送來的人,我若是不收,倒顯得我不近人情了。」

  他轉過身,不再看長孫無忌,目光落在瑟瑟發抖的長孫月身上,帶著一種審視貨物般的冷漠。


  「行啊,跟著就跟著吧。」李恪語氣輕描淡寫,卻帶著令人不寒而慄的意味,「正好路上缺個端茶送水、暖床疊被的丫鬟。長孫小姐,金枝玉葉,這些粗活,應該學得會吧?」

  長孫月聽到這話,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羞辱、恐懼、後悔……種種情緒交織,讓她幾乎暈厥。她再次看向父親的馬車,眼中滿是哀求。

  長孫無忌臉色鐵青,胸口起伏,顯然氣得不輕。李恪這話,不僅是羞辱長孫月,更是將他的臉面踩在了地上!但他卻不能發作,人是他主動送來的,若此刻反悔,豈不是不打自招?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怒火,從牙縫裡擠出一句:「月兒……以後,你好自為之!」說完,猛地甩下車簾,對車夫喝道:「回府!」

  車輪滾動,長孫無忌的馬車迅速離去,仿佛多留一刻都會沾染晦氣。

  看著遠去的馬車,長孫月眼中最後一絲光彩也熄滅了,只剩下無盡的絕望和茫然。

  李恪不再理會她,對那兩個看呆了眼的兵卒冷冷道:「看什麼?還不出發?還是你們也想留下來給她當護衛?」

  兩個兵卒一個激靈,連忙收起看戲的心思,粗聲催促道:「走!快上車!」

  李恪率先登上那輛破舊的馬車。長孫月站在原地,猶豫了片刻,在那兩個僕婦也被兵卒驅趕開後,最終還是在兵卒不耐煩的呵斥聲中,咬著嘴唇,顫抖著爬上了馬車,縮在了最角落的位置,儘可能離李恪遠一點。

  馬車緩緩啟動,駛出長安城北門,向著未知的、充滿殺機的北方而去。

  車廂內,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李恪閉目養神,仿佛身邊的美人只是空氣。

  而長孫月則蜷縮著,將臉埋在膝蓋里,無聲地流淚,身體因為恐懼和寒冷,不停地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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