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無聲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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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岩泉一的話語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在及川徹的心湖中掀起了滔天巨浪。那些模糊的童年記憶碎片被瞬間激活、串聯、清晰——雨夜、蜷縮的白髮孩童、驚恐的綠眸、家裡的蛋糕和牛奶、母親繡著排球圖案的青白色手帕……每一個細節都嚴絲合縫地指向了一個令人難以置信卻又無比真實的答案。

  雪村月白。Yuki醬。

  就是十年前那個他們偶然救下的、傷痕累累、如同受驚幼獸般的孩子。

  這個認知帶來的衝擊力是如此巨大,以至於及川徹有片刻的失神,仿佛整個世界的聲音都驟然褪去,只剩下自己胸腔里那顆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碎肋骨的心臟發出的轟鳴。他抓著岩泉一手臂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指節泛出用力過度的白色。棕色的眼眸瞪得極大,裡面翻滾著驚濤駭浪般的震驚、恍然、一種深切的憐惜,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命運齒輪悄然扣合的悸動。

  「iwa醬…」他的聲音乾澀得厲害,幾乎不成調,需要極力控制才能繼續發出聲音,「你…確定嗎?那些細節…手帕…」

  岩泉一的臉色也同樣凝重,他反握住及川徹的手臂,沉穩的力量試圖安撫對方的激動,儘管他自己的內心也遠非平靜。「細節都對得上。白色的頭髮,綠色的眼睛,那種…極度害怕的樣子。還有那條手帕,我有點印象,伯母當時確實拿了條手帕給他,上面好像是有個什麼圖案…」他頓了頓,粗獷的眉頭緊緊鎖死,「最重要的是,那種反應…昨晚雪村的反應,和十年前那個孩子,幾乎一模一樣。」

  不需要更多證據了。這種源自本能的、刻入骨髓的恐懼反應,是無法偽裝的。十年的時光仿佛被無形的手壓縮,兩個不同時間點上的蒼白身影在這一刻重重疊合。

  及川徹猛地鬆開了手,向後退了半步,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臉,仿佛想藉此動作理清腦中紛亂如麻的思緒。震驚過後,一種更為洶湧、更為複雜的情緒迅速席捲了他——原來那份自初見起就存在的、莫名的在意和吸引,並非空穴來風;原來他下意識想要靠近、想要呵護、想要用笑容去融化那份冰封的衝動,其根源深埋於十年之前的那個黃昏;原來「yuki醬」這個稱呼,在冥冥之中早已註定。

  他再次抬頭望向球場對面那個孤寂的白色身影時,目光已然徹底改變。那不再僅僅是前輩對後輩的欣賞和好奇,也不僅僅是對於「有趣原石」的打磨欲望,更摻雜了一種沉重而滾燙的、名為「命運」的重量和保護欲。他終於明白了雪村月白周身那堵冰牆的厚度從何而來,也終於觸碰到了那深藏在冰層之下、不曾癒合的舊日創口。

  「這件事,」岩泉一的聲音將他從翻騰的思緒中拉回,語氣嚴肅至極,「到此為止。在我們弄清楚全部真相之前,絕對不能再讓第三個人知道,尤其是雪村本人。」他的目光銳利地掃過及川徹,「他現在的狀態,經不起任何刺激。昨晚的事情絕不能再發生第二次。」

  及川徹重重地點頭,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著依舊急促的心跳和顫抖的指尖。「我知道。」他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認真和決斷,「我知道該怎麼做。」

  短暫的休息時間結束,哨聲響起,訓練繼續。

  及川徹重新走回球場,他的步伐似乎比之前沉穩了許多,臉上那慣常的、略帶輕浮的笑容雖然重新掛起,卻仿佛被注入了一種更深沉的內核。他的目光依舊會追隨雪村月白,但其中的意味已然不同。那是一種極致的、幾乎堪稱小心翼翼的關注,每一個眼神都仿佛經過精確計算,既要傳達無聲的支持,又要絕對避免任何可能被誤解為憐憫、探究或壓力的成分。

  他依舊精準地托出每一個球。傳給雪村月白的球,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穩定、舒適,帶著一種無需言明的理解和信任,仿佛在無聲地告訴他:無論你的過去如何,此刻在球場上,你只需要相信我的托球,專注於擊球的那一刻。

  然而,雪村月白似乎徹底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裡,對外界的一切變化毫無察覺,或者說,刻意屏蔽了所有外界信號。他機械地奔跑、起跳、扣殺、防守,每一個動作都標準得如同教科書,卻也冰冷得沒有一絲多餘的情感。他的翡翠色眼眸空洞地追隨著排球的軌跡,裡面讀不出任何情緒,既沒有昨日失控的餘悸,也沒有接收到及川徹眼中那份複雜的新情緒。他就像一台被輸入了固定程序的精密機器,高效而冷漠地執行著指令,與周圍的一切保持著絕對的距離。

  這種徹底封閉的狀態,讓及川徹感到一陣細微的、尖銳的疼痛,如同細針扎在心口。但他謹記著岩泉一的話,克制住了所有想要上前、想要說點什麼的衝動。他只是沉默地、持續地、用最穩定可靠的托球,一遍又一遍地,將球傳到那個最合適的位置。

  訓練內容進入了分組對抗環節。氣氛稍微活躍了一些,但圍繞雪村月白的低氣壓依舊明顯。隊友們與他配合時,動作都帶著顯而易見的謹慎和遲疑,傳球和掩護的時機總會出現微妙的錯位,仿佛害怕再次觸碰到什麼看不見的開關。


  一次機會球,球高高飛向雪村月白和後排的渡親治之間。若在平時,憑藉默契,渡親治會毫不猶豫地喊出「我來!」,而雪村月白則會迅速讓出位置或準備進攻。但此刻,渡親治明顯猶豫了一下,喊聲遲了半秒。而雪村月白似乎完全屏蔽了外界聲音,只是憑藉本能沖向落點。

  「小心!」及川徹的聲音驟然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雪村月白和渡親治幾乎撞在一起,球尷尬地落地。

  「抱歉!我的!」渡親治連忙道歉,臉上帶著懊惱和一絲後怕。

  雪村月白只是漠然地看了他一眼,沒有任何表示,仿佛剛才的碰撞並未發生,只是默默退回了自己的位置。那種徹底的、仿佛置身事外的冷漠,比任何指責都更讓人感到無力和壓抑。

  及川徹將球撿回來,走到網前,臉上努力維持著輕鬆的表情:「沒關係沒關係!下次記得早點出聲哦,渡!」他拍了拍渡親治的肩,目光卻極快地、擔憂地瞥了雪村月白一眼。對方毫無反應。

  岩泉一吹停了比賽,眉頭緊鎖。他不是沒看到隊伍配合中的生澀和隔閡,但他更清楚,問題的核心不在技術,而在那個徹底將自己封閉起來的白髮少年身上。強行要求此刻的雪村月白進行流暢的團隊協作,無異於痴人說夢。

  「休息五分鐘!各自調整一下!」岩泉一沉聲下令。

  隊員們鬆了口氣,紛紛走向場邊。雪村月白依舊獨自一人,走到遠離眾人的角落,拿起水瓶,背對著所有人,沉默地補充水分。他的背影挺拔卻僵硬,像一尊沒有任何生命氣息的冰雕。

  及川徹擰開自己的水瓶,卻沒有喝。他的目光緊緊黏在那個孤寂的背影上,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傳來一陣陣悶痛。他知道,那道冰牆之後,此刻正在經歷著怎樣的驚濤駭浪和自我掙扎。十年前那個雨夜的恐懼,疊加昨夜失控的羞恥和無力,足以將任何人拖入深淵。

  他幾乎能想像到,雪村月白此刻正用盡全力維持著表面的平靜,而內心可能早已是一片狼藉的戰場。那份他早晨放入鞋櫃的檸檬撻,那份無聲的關懷,似乎並未能穿透這厚重的壁壘,送達那個正在孤軍奮戰的心靈。

  一種強烈的、幾乎要衝破理智的衝動湧上及川徹的心頭——他想走過去,想告訴雪村月白他知道了,想告訴他不必一個人承擔所有,想告訴他十年前他們就在那裡,現在他們依然在這裡。但他死死克制住了。岩泉一的警告言猶在耳。此刻任何形式的「真相」和「安慰」,對雪村月白而言,都可能是一種無法承受的、足以徹底摧毀他的負擔。

  他所能做的,只有等待。只有用這種沉默的、保持距離的、卻堅定不移的存在,告訴對方:我在這裡,我不會離開,我等你準備好。

  五分鐘的休息時間結束,訓練繼續。雪村月白依舊沉默地完成著每一個動作,仿佛一具沒有靈魂的完美軀殼。及川徹依舊精準地托出每一個球,目光始終追隨著他,眼中充滿了複雜而深沉的情感——那是一種混合了震驚、憐惜、保護欲和某種悄然滋長的、連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滾燙情愫。

  夕陽西下,將體育館染成一片暖金色。訓練結束的哨聲終於響起。隊員們如同獲得特赦般,紛紛鬆了口氣,開始收拾器材。

  雪村月白第一個拿起自己的東西,沒有絲毫停留,徑直朝著體育館門口走去,白色的身影迅速融入走廊的陰影之中,沒有回頭看一眼。

  及川徹站在原地,注視著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沒有動彈。直到岩泉一走過來,用力拍了一下他的後背。

  「走了,垃圾川。別看了。」

  及川徹緩緩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充斥著汗水與皮革氣味的空氣,低聲應道:「啊。」

  他知道,有些答案,無法急於求取。有些堅冰,只能等待陽光慢慢融化。而他,願意成為那道持之以恆的、沉默的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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