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疑雲(本章有掉馬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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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後的陽光透過體育館高窗,被切割成一道道斜斜的光柱,無數微塵在其中無聲地飛舞、旋轉,如同被無形氣流攪動的金色星屑。空氣里瀰漫著熟悉的氣息——汗水、地板蠟、皮革球體的微腥,還有隱約的消毒水味。排球撞擊地面的悶響、球鞋摩擦地板的銳音、少年們短促的呼喝……這些日常的聲響依舊充斥著空間,卻難以驅散自昨夜以來便盤踞不去的、粘稠而沉悶的低氣壓。

  訓練在一種刻意的、近乎機械的「正常」中進行著。岩泉一的指令依舊簡潔有力,及川徹的托球依舊精準刁鑽,松川一靜和花卷貴大的攔網依舊默契,金田一勇太郎的扣殺依舊充滿力量,國見英依舊貫徹著他「低燃費高效率」的原則。但某種難以言喻的拘謹和小心翼翼,如同透明的薄膜,隔閡在每個人之間,尤其是圍繞在那個月白色身影的周圍。

  雪村月白沉默地進行著每一項訓練。他的跳躍依舊高度驚人,扣殺依舊力道沉重,防守移動依舊迅捷。但他徹底變回了一座孤島,甚至比初入部時更加封閉。他的所有反應都基於最基礎的戰術指令和球路判斷,沒有任何一絲多餘的、屬於「團隊」的互動。他的眼眸始終低垂,或者只專注於飛來的排球,避免與任何人的視線產生交匯。那份由甜食和日常投餵所悄然建立起的、細微的依賴和軟化痕跡,仿佛被一夜寒風吹得無影無蹤,只留下更加堅硬冰冷的外殼。

  及川徹將這一切盡收眼底。他依舊扮演著活力四射的王牌二傳角色,用笑容和玩笑試圖調動氣氛,精準地將球傳到每一個攻手最舒適的位置。但當他將球托向雪村月白時,那雙總是含笑的棕色眼眸深處,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沉重和擔憂。他比任何人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無形的牆不僅沒有消失,反而加厚了。而他早晨放入鞋櫃的那份無聲的關懷,似乎並未能如他希望的那樣,真正傳遞過去。

  訓練間隙的短暫休息時間,隊員們三三兩兩地散坐在場邊補充水分。雪村月白獨自一人走到最遠的角落,背對著眾人,拿起水瓶小口啜飲,目光投向窗外空無一人的操場,只留下一個拒絕靠近的、緊繃的背影。

  及川徹擰緊水瓶蓋,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著那個孤寂的背影,眉頭幾不可見地蹙起。這時,岩泉一走了過來,遞給他一條乾淨的毛巾,同時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角落的方向,壓低了聲音,眉頭緊鎖:「還是老樣子?」

  及川徹接過毛巾,胡亂擦了擦臉上的汗,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一絲難得的無力感:「嗯。比剛開始的時候還糟。完全封閉了。」他頓了頓,補充道,聲音更低,「早上放了檸檬撻在他鞋櫃…不知道他收了沒有。」

  岩泉一沉默了一下,粗獷的臉上表情凝重。他沒有立刻回應,而是也拿起水瓶喝了一口,目光銳利地掃過整個體育館,像是在確認沒有人注意他們的談話。然後,他轉過頭,看向及川徹,眼神變得異常嚴肅和專注。

  「及川,」岩泉一的聲音低沉而穩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認真,「我仔細想過了。從雪村入部到現在,所有的事情。」

  及川徹看向他,察覺到岩泉一語氣中的不同尋常,也收斂了臉上殘餘的輕鬆神色:「想到什麼了,iwa醬?」

  岩泉一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如同梳理線索般,一條一條地低聲列舉出來,每說出一條,他的眉頭就皺緊一分:「第一次見面,他對背後靠近的反應就異常敏感。訓練中,任何時候,如果有人從他視線死角接近,他全身的肌肉都會瞬間繃緊,像受驚的貓。上次受傷,他包紮的動作熟練得不像高中生,而且…你我都看到了,他背上那道舊疤。」

  及川徹的呼吸微微屏住,點了點頭,眼神也沉了下來。這些細節,他也早已注意到,並在心中反覆揣摩。

  岩泉一繼續道,聲音壓得更低:「他討厭人多嘈雜的密閉空間,昨晚烤肉店就是證明。那次下雨被困在體育館檐下,雨聲一大,他臉色立刻就白了,狀態明顯不對。還有…」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看向及川徹,「你記不記得,他剛轉來那天,聽到你自行車鈴聲時的反應?」

  及川徹猛地一怔。那個黃昏的畫面瞬間清晰地回溯到眼前——白髮少年驀然駐足,循聲望去,翡翠色的眼眸中閃過難以解讀的震動與迷茫……那陣鈴聲,似乎對他有著特殊的意義。

  「這些單獨看,或許都能解釋。」岩泉一的聲音將及川徹從回憶中拉回,他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但把所有事情串聯起來——對背後接觸的過度恐懼、對黑暗和幽閉空間的排斥、對特定聲音的異常反應、身上來歷不明卻絕非運動造成的舊傷、還有那種…遠超常人的警惕性和自我保護本能…」

  他深吸了一口氣,仿佛要說出一個連自己都覺得有些難以置信的猜測:「這根本不像是普通的性格孤僻或者習慣怪異。這更像…」他搜索著措辭,最終找到了那個精準卻沉重的詞語,「…創傷後應激反應(PTSD)。而且是經歷過相當嚴重的事件後,才會留下的那種深刻烙印。」


  體育館裡的喧囂仿佛在瞬間遠去。及川徹只覺得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緩緩爬升,讓他手臂上的汗毛都微微立起。岩泉一的話,像一把鑰匙,猛地打開了他心中那個一直模糊不清的、關於雪村月白的謎團外殼,露出了其中更加深邃、也更加令人不安的內核。他一直覺得月白身上藏著秘密,卻未曾敢往這個方向去深思。

  「還有昨晚,」岩泉一的聲音將他從冰冷的思緒中拽回,語氣變得更加低沉,帶著一種追憶往事的模糊和不確定,「他那個反應…那種極致的恐懼和攻擊性…我總覺得…好像在很久以前,也見過…」

  及川徹猛地抬頭看向岩泉一,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猝然攥緊:「見過?什麼時候?」

  岩泉一的目光變得有些悠遠,仿佛在努力翻攪著塵封已久的記憶深潭。他粗獷的臉上罕見地浮現出一種困惑和不確定的神情:「大概…十年前?還是更小的時候…記不清了,太模糊了…」

  他抬起手,無意識地揉了揉眉心,努力捕捉著那些支離破碎的童年片段:「好像也是個下雨天…或者傍晚?記不清了…只記得有個小孩,很小,白色的頭髮,很亂,眼睛…好像是綠色的?記不清了…縮在路邊角落,渾身濕透,好像還受了傷,很害怕的樣子,誰靠近都躲,像只被嚇破膽的小動物…」

  及川徹的瞳孔驟然收縮。白色的頭髮…綠色的眼睛…極度恐懼…

  岩泉一沒有注意到及川徹驟變的臉色,依舊沉浸在那段模糊的回憶里:「那時候我們好像剛訓練完?推著自行車…對,自行車!然後我們…我們好像把他帶回家了?給他吃了點東西…好像還有蛋糕?他餓壞了…然後報警…」

  「——手帕!」

  及川徹突然失聲打斷了他,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和某種驟然升起的、難以置信的預感而微微發顫。那些被歲月塵封的、模糊的童年記憶碎片,在這一刻被岩泉一的話猛地激活,如同被閃電照亮般驟然清晰起來!

  那個雨夜,那個蜷縮在街角、瑟瑟發抖、白髮綠瞳、滿眼驚恐的小小身影…母親端出的、散發著甜香的熱牛奶和鬆軟蛋糕…父親打電話聯繫警察時沉穩的聲音…以及…

  及川徹的呼吸徹底停滯了。他的眼前清晰地浮現出母親當時拿出的一條乾淨柔軟的、青白色的手帕,細心地為那個髒兮兮又害怕的孩子擦拭臉頰和手指。他甚至能回憶起母親當時溫和的絮叨:「哎呀,用這個擦擦吧,你看這上面還有我繡的小排球呢,徹醬最喜歡排球了…」

  青白色的手帕…右下角…手繡的…小排球…

  每一個細節,都如同精準無比的齒輪,嚴絲合縫地扣合在了一起!

  及川徹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他猛地伸手,一把抓住了岩泉一的手臂,力道大得讓岩泉一都吃了一驚。他的眼睛瞪得極大,裡面充滿了巨大的、幾乎要滿溢出來的震驚和恍然,聲音乾澀得像是從砂紙上磨過:

  「餵及川?」岩泉一被他劇烈的反應嚇了一跳,反手握住他的手臂,眉頭緊鎖,「你怎麼了?想到什麼了?」

  及川徹仿佛沒有聽到他的問話,他的全部心神都已經被那個呼嘯而來的、幾乎顛覆了他所有認知的可能性所攫住。他的嘴唇微微顫抖著,目光失去了焦點,喃喃自語,又像是在向岩泉一確認一個驚天動地的真相:

  「iwa醬…我好像想起來了…」

  他的聲音低沉而緩慢,每一個字都仿佛承載著千鈞重量,帶著一種連自己都無法相信的、顫抖的確信:

  「十年前那個我們撿到的孩子…那個白髮、綠眼睛、渾身是傷又不說話的小孩……」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抬起眼,直視著岩泉一困惑而嚴肅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出了那個幾乎讓他心臟停跳的猜測:

  「……就是他,雪村月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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