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裂縫中的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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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孔宣站在裂縫前,日復一日,月復一月,如同一尊石像。

  期間刑天來過兩趟。

  第一趟帶了一壺酒,兩人在雲上喝了幾口。

  刑天沒多待,喝完了便扛著斧頭走了。

  第二趟什麼也沒帶,就站在那裡陪孔宣站了一個時辰。

  臨走時他說:」你瘦了。」

  孔宣沒有說話。

  刑天揮了揮手,踏雲而下。

  又過了一段時日,西王母來了。

  她帶了一籃月光果,放在孔宣腳邊的雲上。

  沒有多說什麼,就轉身走了。

  孔宣低頭看著那籃果子,拿了一顆。

  月光果入口清甜,帶著太陰之力的涼意。

  他把剩下的收進袖中,繼續站著。

  這一日,裂縫中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很輕,像是石子落入水中。

  孔宣抬眼望去。

  白光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靠近。

  不大,巴掌大小。

  輪廓一點點清晰起來。

  是一隻赤金鳥,和之前那隻很像,可又不太一樣。

  這一隻更小,羽毛更細軟,像剛學會飛的模樣。

  它穿過白光,歪歪斜斜地飛出來。

  翅膀扇得有些吃力,像是還不太熟練。

  它飛到孔宣面前,落在他的肩頭,爪尖抓住衣料,站定了。

  孔宣偏頭看著它。

  它歪頭看著他。

  」啾。」

  聲音細細的,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孔宣看著它。

  這隻赤金鳥的眼睛很亮,清澈得像剛洗過的石子。

  它在他肩上跳了跳,又」啾」了一聲。

  孔宣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它的腦袋。

  它眯起眼,蹭了蹭他的指尖。

  」你從哪裡來的?」

  赤金鳥歪著頭,像是沒聽懂。

  可在它的爪子底下,似乎銜著一根細細的草莖。

  草莖極短,卻翠綠得像剛抽出的一縷嫩芽,葉尖還凝著一點光。

  孔宣抬手,那根草莖便被一道溫和的道力托起,飄入他掌中。

  草莖觸手生溫,隱隱散發著一股極淡的清香。

  赤金鳥見他收了草莖,似乎完成了什麼差事,然後振翅飛起。

  它繞著孔宣飛了一圈,穿過白光,消失在那邊。

  孔宣低頭看著掌心的草莖。

  草莖很細,比針粗不了多少。

  嫩綠。葉尖有一滴露水。

  露水中倒映著白光,像是裝了一小片天。

  孔宣看了很久。

  然後將草莖也收進袖中。

  袖中已經有幾片葉子、一片羽毛、一朵枯萎的花。

  他把草莖放進去,和它們挨在一起。

  隔著衣料,幾乎感覺不到重量。

  孔宣站直身子,望向前方。

  白光依舊,風依舊。

  他站在那裡,衣袍獵獵。

  又過了數日,那黑影沒來。

  倒是白光中又飄出一個東西來。是一粒種子。

  種子不大,比芝麻大不了多少。

  通體圓潤,泛著一層極淡的暖光。

  穿過白光後,落在孔宣掌心裡,安靜地躺著。

  孔宣低頭看著那顆種子。

  種子表面有一道極細的紋路,像葉脈,又像某種古老的文字。

  他沒有急著將它種下,只是將它收好。

  入夜,雲層之上星斗如塵。

  孔宣仍立於裂縫之前,金翅大鵬不知何時已從洪荒歸來,落在他身側。


  赤金長袍在夜風中翻卷,額間那道金色鳳紋在夜色中微微發光。

  」大哥,那邊又給了你東西?」

  孔宣從袖中取出那粒種子。

  種子在月光下泛著暖光,如一小粒琥珀。

  金翅大鵬湊近看了看:」這是什麼?」

  」不知道。」

  」種下試試?」

  孔宣沉默了一會兒,抬手在身前的雲層上劃開一道口子。

  道力滲入雲中,化作一小片鬆軟的土地。

  他將種子放入土中,覆上一層薄薄的雲絮。

  種子入土的一瞬間,地面亮了一下。

  像一盞燈被點燃。

  那光亮只持續了一瞬,便沉入土中,消失不見。

  孔宣蹲下身,看著那片泥土。

  片刻後,土中冒出一根極細的芽。

  嫩綠色,和上次收到的那根草莖一樣。

  金翅大鵬也蹲下來:」活了啊。」

  孔宣看著那根嫩芽,沒有接話。

  嫩芽在風中輕輕顫了一下,然後緩緩舒展開,露出一片比指甲蓋還小的葉。

  葉片邊緣,泛著一層淡淡的金色。

  孔宣站起身。

  風從裂縫中湧來,吹動雲絮。

  那棵嫩芽在風中輕輕搖晃,可它的根扎得很穩,紋絲不動。

  金翅大鵬說:」大哥,這東西以後會長成一棵樹。」

  」一棵從裂縫裡來的樹。」

  孔宣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他只是看著那根嫩芽,看它在夜風裡輕輕顫動。

  然後他轉回身,重新望向那道白光。

  雲絮之上的那棵嫩芽,在夜風中輕輕顫了一下。

  葉片邊緣的金邊微微一閃,像是在回應孔宣的目光。

  孔宣看了片刻,轉身望向白光。

  他的身形微微一側,餘光掃過幼苗。

  那一刻,他看見葉片尖端泛起一點明滅的光。

  如螢火般閃爍了一下,轉瞬又暗了下去。

  夜色漸深,星斗在天穹之上緩緩移動。

  裂縫中的白光比白日更柔和幾分,像流淌的乳,靜而溫。

  孔宣沒有打坐,也沒有閉目。

  他只是站在那裡,像一根釘入虛空的楔子。

  肩頭已不再有那隻小鳥的溫熱,金翅大鵬今夜沒有落在他肩上。

  而是在雲層更遠處盤旋了一圈,便化作人形落回他身側。

  孔宣沒有回頭,只是開口:」轉完了?」

  金翅大鵬甩了甩手腕:」轉了半個洪荒。』』

  東邊龍宮那條敖信在療傷,傷還沒好利索,已經在謀劃找那東西的仇了。

  不過挺精神的,還有閒心罵人。

  孔宣沒有點評。

  金翅大鵬又轉了轉脖子,像是舒展筋骨:」西邊那頭三首蛟倒真老實了,盤在澤里一動不動。

  我飛過它頭頂時它還抬頭看了一眼,也沒發火。」

  孔宣靜靜地聽著,沒有接話。

  金翅大鵬停了片刻,忽然偏頭,看見雲上那撮新土裡冒出的嫩芽。

  他湊近一些,蹲下身,眨了一下眼:」長了半片葉子。」

  孔宣側過目光,也看向那棵幼苗。

  葉片確實比剛才舒展了些許。

  邊緣的金紋也更明顯了一些。

  它像是有自己的速度,不緊不慢,卻始終在變。

  金翅大鵬伸出一根手指,想去碰碰那片葉子,卻在指尖觸及之前停住,收了回來:」別碰壞了。」

  他說完也沒有急著起身,就那樣蹲在幼苗旁邊,指尖輕輕地撥了一下雲絮。

  夜風從裂縫那邊湧來,吹動他的發梢。

  孔宣站在那裡,沒有催促,也沒有說話。


  片刻後,金翅大鵬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土:」我明天再去獵點東西。」

  孔宣沒有攔他。

  那一夜,那道白光沒有暗過。

  雲上的嫩芽在夜裡又舒展了一丁點。

  露水掛在葉尖,月光穿過水珠,在地上落下一小點螢火似的光。

  第二天清晨,天邊泛起第一縷光時,金翅大鵬已經展翅飛遠了。

  孔宣一個人站在白光前,低頭看了看雲上的土。

  嫩芽比昨夜又高了一線,葉片已完全展開,接近半個拇指大小。

  葉片邊緣的金線凝實了一分,如描如畫。

  葉片中央有一條極淺的脈絡,像葉脈,也像一道微小的符文。

  孔宣蹲下身。

  他看了那棵幼苗很久,風從白光中湧出,吹動他的鬢髮。

  又拂過幼苗的葉尖,葉片輕輕擺動,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打了一聲招呼。

  孔宣直起身來,重新轉回那道白光前。

  遠處雲海之中,一隻赤金鳥飛了過來。

  它的速度不快,像是在趕路,又像是在閒逛,翅膀偶爾滑行,偶爾輕振。

  它穿過雲層之後,落在孔宣面前的雲絮上,收攏翅膀。

  孔宣看著它。

  它歪頭看了看他,然後低頭,用喙輕輕啄了啄雲上的土。

  像是在看那棵嫩芽,看完之後又抬起頭,沖孔宣輕輕叫了一聲,聲音細細的。

  然後它轉身振翅,飛回裂縫那邊去了。

  之後又過了幾日。

  裂縫中偶爾有葉片飄出來,落在孔宣身邊。

  有露水,有花瓣,有細碎的草籽。

  像風無意間卷過來的,沒有特意送往的方向,可每一次都不偏不倚地落在他視線所及之處。

  孔宣將這些東西都收進袖中。

  那隻枯萎的花還別在衣襟上,花瓣已縮成褐色的薄片,他沒有摘。

  袖中的葉子疊在一起,草莖挨著種子。

  這一日,金翅大鵬回來了。

  他落地時拍了拍肩上的露水:」北邊那片荒丘上多了一棵小樹。』』

  『』有靈氣的,但和洪荒里的靈樹不太一樣。』』

  『』葉片比這裡的厚一些,葉脈是淡金色的。」

  孔宣沒有接話。

  金翅大鵬看了他一眼:」那是那粒種子長的?」

  」不是。」

  金翅大鵬又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追問。

  他走到那棵嫩芽旁邊蹲下,看了一眼,然後轉過頭:」這葉子顏色變了。」

  孔宣也看了一眼。

  嫩芽的葉片確實變了,從最初的淺綠轉為一種更溫潤的碧色,邊緣的金線更亮了些。

  葉片中央的脈絡也更清晰了,像一條極細的河流在葉面上緩緩流淌。

  」像不像那邊的花?」金翅大鵬問道。

  孔宣看著那葉片上金色的脈絡,想起了山頂那朵白花。

  花蕊是淡金色的,與這葉脈的顏色如出一轍。

  」有點像。」

  金翅大鵬靜了靜,又站起來:」那它會不會也開花?」

  」不知道。」

  金翅大鵬搓了搓手:」那我就等著。」

  這一天,風很大。

  那道白光在風中沒有晃動,穩穩地亮著。

  雲上的幼苗被風吹得彎了彎腰,葉片貼著地面,可風一過,它又直了起來,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孔宣站在白光前,看著那棵幼苗。

  」它會活下去。」

  金翅大鵬在遠處蹲著,聞言沒有轉頭,只是說道:」那我以後不用去獵了,等著它結果就行。」

  孔宣沒有回答他。

  入夜。星斗布滿天穹,裂縫中透出的白光在夜色里顯得溫潤如一片月。


  雲上的幼苗在月光下泛著一層極淡的瑩光。

  葉片邊緣的金線在暗處尤為清晰,像是用極細的金粉描上去的。

  孔宣在那棵幼苗旁邊坐了下來。

  他坐下來的時候,墨袍鋪在雲絮上,衣角恰好落在幼苗根部。

  葉片輕輕碰到了他的衣料,沒有縮回去。

  孔宣低頭看了片刻,沒有挪開衣角。

  金翅大鵬在不遠處靠著雲堆閉著眼,呼吸均勻,不知是真睡了還是假寐。

  夜風從裂縫中湧出,穿過兩人之間,拂過那棵幼苗。

  孔宣抬起頭,望向白光。

  他沒有開口,可他的目光落在那道白光深處,像是望著一個很遠的地方。

  那個地方有一朵花,白色的,五片花瓣。

  站在山巔上,風吹了不知多少年。

  孔宣收回目光。

  」還開著。」他說。

  聲音極輕,像自言自語。

  夜風把那兩個字捲走了,飄向不知名的方向。

  他沒有期待回應,也不需要回應。

  星光落在他的肩頭。

  雲上的幼苗輕輕顫了顫葉片,像在夢中翻了個身。

  孔宣坐了很久,直到雲上的幼苗葉片凝了一層薄露。

  露水順著葉脈滾落,滲進雲絮中。

  他起身,衣袍拂過幼苗根部。

  沒有驚動它。

  裂縫邊緣的白光微微一晃,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從那邊靠近。

  不重,不沉,比前幾次都輕。

  孔宣抬眼望去。

  白光中走出一道人影,瘦高,灰袍,手裡捏著一根草莖。

  是通天。

  他踏出裂縫時還回頭看了一眼,像在確認自己是怎麼過來的。

  然後轉回頭,沖孔宣揚了揚手裡的草莖。

  」那道門,走一遍還挺新鮮。」

  孔宣看著他:」聖人怎麼從那邊過來了?」

  通天往雲上一坐,盤起腿,草莖叼進嘴裡。

  」閒著沒事,過去逛了一圈。」

  」那邊有個少年,站在樹林邊上,沖我揮手。」

  」我說我是來找人的,他說他知道。」

  」然後給我指了條路,讓我從這道門過來。」

  孔宣沒有接話。

  通天吐掉草莖,歪頭看他:」那少年說,他等了很久。」

  」等的就是你。」

  」不是等我來。」

  風從裂縫中湧出,吹動兩人衣袍。

  孔宣開口道:」他說了什麼?」

  通天想了想:」他說,盤古當年種那朵花時,埋了兩粒種子。」

  」一粒開在山頂。」

  」另一粒,他帶走了。」

  」帶回了這方天地。」

  通天說完,拍了拍手上的草屑。

  」那少年說,那粒種子,在你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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