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教皇白沐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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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幕中是一座村莊。

  一個穿著破布衣裳的小孩站在村口。

  他身旁站著一個女人,面容被歲月磨得粗糙,頭髮在腦後挽成一個簡單的髻,穿著同樣洗得發白的粗布衫。

  她粗糙的手搭在小孩肩上,母子倆一起望著村外那條土路的盡頭。

  小孩踮了踮腳,伸長脖子往路盡頭看。

  「媽媽,爸爸他什麼時候回來啊,他走的時候說回來帶我進廠去吃大餐的。」

  小孩詢問道。

  那女人笑了笑:「瞧你饞的,你爹他就快回來了。」

  話音落下,遠處,一個身影從土路盡頭緩緩走來。

  步伐沉重,肩膀上扛著一個破舊的蛇皮袋。

  走近了才能看清,那是一個中年男人,皮膚黝黑粗糙,穿著一件洗得看不出原本顏色的工裝外套,袖口磨出了毛邊。

  母子二人迎了上去。

  「爸爸,你回來了。」

  「怎麼樣,累沒累著?」

  面對兩人的關心,男人撓了撓頭,笑得有些尷尬,嘴角咧開的弧度很大。

  「老闆說我今年幹得不錯,獎勵了我300塊錢,還給我買了車票,說明年還要用我。」

  男人的聲音沙啞而洪亮,帶著一種刻意裝出來的高興。

  小孩抬起頭看著父親的臉,眼睛裡的亮光微微暗了一瞬。

  他的年紀還很小,但他已經能聽懂父親沒說出口的話。

  今年沒有發工資,只有三百塊錢的『獎勵』。

  說好的一年的工錢,變成了一句『明年還用你』。

  母親先是一愣,然後嘴角硬是扯出一個溫柔的弧度,聲音平穩而柔和。

  「沒事,只要咱們好好干,日子肯定會越來越好的。」

  小孩抬頭看了看母親,又看了看父親。

  父親還在撓頭,臉上的笑容依舊掛著,只是嘴角的弧度比剛才小了一圈。

  小孩很懂事地點了點頭,沒有哭,沒有鬧,也沒有再提去縣城吃大餐的事。

  一家三口轉身往村里走。

  父親的背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母親的腳步很輕很穩,小孩走在兩人中間。

  第二天,父親還是帶著小孩進城。

  畫面切到了一條嘈雜的街道上。

  街邊擺滿了地攤,賣菜的、賣水果的、賣廉價衣服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父親緊緊攥著小孩的手,另一隻手伸進外套內側的口袋裡,死死攥著那三張一百元的鈔票。

  他的指節因為攥得太緊而微微泛白,手心裡沁出的汗已經把鈔票洇得微微發潮。

  小孩跟在他身邊,步子邁得飛快才能跟上父親的節奏。

  兩人來到街道盡頭那塊紅底黃字的招牌前。

  『麥肯基』。

  光幕前的林默自然看得出,這是一家山寨的漢堡快餐店。

  但光幕中,小孩的眼睛還是一下子就亮了。

  父親在店門口停了兩秒,抬頭看了看招牌,又低頭看了看兒子亮晶晶的眼睛。

  他把攥著鈔票的手從口袋裡抽出來,鈔票被汗水洇得皺皺巴巴。

  然後深吸一口氣,推開玻璃門,帶著小孩走了進去。

  店裡很簡陋。

  幾張塑料桌椅,牆壁上貼著褪色的海報,空氣里飄著一股油炸食品的香氣。

  父親走到櫃檯前,彎腰看了半天菜單,嘴唇翕動著把每一行價格都默念了一遍。

  最後伸出一根粗糙的手指,點在最便宜的那個套餐上:「這個,20塊的。」

  店員面無表情地接過鈔票。

  他拿起第一張一百元,然後把鈔票放在驗鈔機下一過。

  滴。

  驗鈔機發出一聲短促的蜂鳴。

  「假的。」

  店員把鈔票丟回櫃檯上。

  父親愣了一瞬。

  他連忙從口袋裡掏出另一張:「換一張,換一張。」


  店員拿起第二張,同樣的動作,同樣的警報。

  「也是假的。」

  第二張鈔票又被丟回櫃檯上。

  父親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翻開外套內側的口袋,把最後一張也拿出來,遞過去的時候手指微微發抖。

  「這張肯定是真的,這張肯定……」

  店員拿起第三張,驗鈔機第三次發出蜂鳴。

  三張,全是假的。

  店員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眼神里沒有同情,也沒有鄙夷,只有一種漠然。

  父親站在原地,攥著那三張被退回來的假鈔,嘴唇翕動了好幾次,像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的手在櫃檯邊緣無意識地摩挲著,額頭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然後他轉過身,低頭看向小孩,臉上重新堆出一個尷尬的笑容。

  那笑容比昨天在村口更加勉強,嘴角的弧度像是被人硬生生掰上去的。

  「今天咱們回去吃吧,你媽還蒸了饃。」

  小孩抬頭看著父親。

  他很懂事,他比同齡的孩子都懂事。

  他沒說想吃,沒鬧,甚至沒有看櫃檯後面那些炸得金黃的雞腿。

  他乖乖地點了點頭,小手伸過去拽住了父親的衣角,像是怕父親覺得對不起自己。

  然後他跟著父親走出了那家店。

  畫面開始快速切換。

  像是一台沒有感情的放映機,將這一家人生命中所有值得記住的片段都按順序播了一遍。

  種地虧了,因為沒看明白合同上的一行小字。

  借錢買種子,種子發芽率不到一半,賣種子的販子早就跑了。

  母親生病不敢去醫院,在床上躺了半個月硬扛過來,瘦得顴骨高高凸起。

  父親換了好幾份工,每一份都干不長,不是被騙工錢就是老闆跑了,最體面的一回也只拿到了半年的工資。

  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飯。

  桌上只有一盤炒青菜和一碟鹹菜,父親把鹹菜碟往小孩面前推了推,小孩又把鹹菜碟推回去。

  母親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就紅了。

  後來小孩漸漸長大了。

  瘦高的個子,依舊穿著洗得發白的衣服,臉上的表情從懵懂變成了沉默。

  他的成績一直很好,好到所有人都說他會有出息。

  他的父母也是這麼說的,也是這麼信的。

  然後父母老了。

  母親的身體在生了那場大病之後就沒徹底好過,老了之後舊病復發,躺在床上連翻身都困難。

  父親還在打工,六十多歲了還在工地上扛水泥,背駝得越來越厲害。

  小孩,不已經不叫小孩了,他叫白沐恩。

  白沐恩放下學業,開始到處打工賺錢。

  他什麼都幹過,搬磚、洗碗、跑腿、發傳單。

  他把每一分錢都寄回家,但母親還是在一個冬天走了。

  那天他不在家。

  他在城裡的一家小飯館裡洗碗,手泡在冰冷的水裡泡到發白。

  接到電話的時候,他只是沉默地站著,手裡的盤子掉在地上摔成了幾瓣。

  父親在母親走后蒼老得很快。

  不到一年,也走了。

  畫面定格在一個簡陋的靈堂前。

  兩張黑白照片並排放在供桌上,照片裡的人笑得溫和而克制。

  像是在拍照的時候就已經知道不該笑得太大聲。

  年輕的白沐恩跪在靈堂前。

  他的膝蓋磕在冰涼的水泥地上,雙肩微微發顫。

  他看著面前的兩張黑白照片,嘴唇翕動。

  終於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句沙啞的質問。

  「為什麼我們家這麼不順?為什麼別人都能心想事成……老天爺啊,你太不公平了。」

  他的聲音在空蕩蕩的靈堂里迴蕩,沒有人回答。

  就在這時,他的腳下亮起了一道藍光。

  那藍光從地面浮現,以他為中心向四周擴散,勾勒出一道極其複雜的法陣紋路。

  法陣的光芒越來越盛,照亮了整個靈堂,照亮了供桌上的黑白照片。

  照亮了白沐恩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的震驚與茫然。

  與此同時,光幕劇烈震顫,畫面開始扭曲、撕裂、崩解。

  教皇最後一絲生命力正在消散,這道由他僅存的想像力勉強維持的光幕再也支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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