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萬劍一,三百年前的傳說出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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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祖師祠堂藏在通天峰後山最深的地方。

  路不好走。

  不是什么正經的青石板路,就是條人踩出來的土道,

  被積年累月的落葉蓋著,踩上去軟乎乎的,幾乎沒啥聲音。

  兩邊都是遮天蔽日的古樹,看那粗壯的樹幹,

  怕是有上千年了,樹皮裂得跟老農的手一樣。

  樹冠密得很,陽光都漏不下來,

  林子裡昏昏暗暗的,空氣里一股子濕泥的潮味兒,還混著遠處飄來的一點點香火氣。

  道玄真人走得很慢。

  他就穿了一身素白道袍,手裡啥也沒拿,

  空著兩隻手,一步一步往裡挪。

  腳踩在落葉上,發出很輕的「沙沙」聲,像是什么小東西在爬。

  偶爾有松鼠從樹上竄過去,抖落幾片枯葉子,

  葉子打著轉飄下來,落在他肩上,又滑到地上。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前頭露出一座祠堂。

  青磚灰瓦,飛檐翹角,樣子古樸素淨得甚至有點簡陋。

  祠堂不大,就三間正殿,帶兩邊的小偏房,圍成個小院子。

  院牆挺高,牆上爬滿了墨綠色的苔蘚,濕漉漉的,往下滴著水。

  院門虛掩著,門板是普通的榆木,漆早掉光了,露出底下發黑的木頭紋路。

  從門縫往裡瞧,能看見一個人在掃地。

  是個老頭。

  穿了身洗得發白的灰布衣裳,料子很粗,袖口和下擺都磨得起毛了。

  頭髮花白,用根木簪子隨便綰在腦後,有幾縷散下來,遮住了半邊臉。

  他低著頭,背有點駝,左手拄著把掃帚,右手……

  只剩下半截空蕩蕩的袖子,在那兒晃蕩。

  就一條胳膊。

  他掃得很慢。

  掃帚是竹枝扎的,枝椏都快禿了,在地上劃拉著,

  發出「嘩啦——嘩啦——」的、單調又拖得很長的聲音。

  每掃一下,人就往前挪小半步,腳步輕得跟貓似的。

  道玄在院門外站了一會兒,然後抬手,推開了院門。

  「吱呀——」

  木門發出乾澀的響聲。

  掃地的老頭沒抬頭,還在那兒掃。

  掃帚划過青石地面,帶走幾片剛落下的枯葉。

  他動作很穩,不快不慢,好像這天地間除了掃地,再沒別的事兒值得他費心了。

  道玄走進院子,在他身後三四步遠的地方站住了。

  「師兄。」他開口,聲音輕輕的。

  老頭的掃帚停了一下。

  他慢慢直起身,轉了過來。

  那張臉是真老了,皺紋深得像用刀刻出來的,

  皮膚松垮,眼窩深陷,眼神渾濁,像蒙了層灰。

  可當他抬眼看向道玄的時候,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極快地閃了一下——

  很短,像夜裡的流星,唰地就過去了,然後又恢復了那潭死水般的平靜。

  「掌門。」他說,聲音嘶啞,像砂紙磨過石頭,「有事?」

  道玄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這張臉,這個名字,曾經是青雲門最耀眼的一塊招牌。

  萬劍一。

  三百年前,手提斬龍劍,一個人殺進魔教老窩,

  一劍斬斷了煉血堂的傳承,天下聞名。

  那時候的他,白衣勝雪,劍眉星目,是多少女修夢裡都不敢想的人物。

  可現在……

  道玄的目光落在他那空蕩蕩的右袖上。

  「來看看你。」道玄說。

  萬劍一「哦」了一聲,轉過身繼續掃地。

  掃帚划過地面,聲音還是那麼單調:

  「看過了,就回去吧。


  這兒灰大,別髒了掌門的衣裳。」

  道玄沒走。

  他看著萬劍一的背影,那背駝得像個真正的糟老頭子,

  可脊梁骨裡頭,好像還撐著點什麼寧折不彎的東西。

  「師兄。」

  道玄又說,「青雲門,出了個了不得的苗子。」

  萬劍一掃帚沒停:「青雲門啥時候缺過好苗子?」

  「這個不一樣。」

  道玄往前挪了兩步,壓低了聲音,「三年,玉清境七層。」

  掃帚停了。

  萬劍一慢慢地轉過身,那雙渾濁的眼睛盯著道玄:「多少?」

  「七層。」

  道玄又重複了一遍,「而且,他能毫髮無損地施展神劍御雷真訣。」

  萬劍一的瞳孔縮了一下。

  他沉默了三四秒,然後接著掃地:「那又怎麼樣?」

  「田不易在教他。」

  道玄說,「不易師弟是個好師父,可……這孩子的天賦,三百年來頭一回見。

  我怕他教不好,白白糟踐了這塊好料子。」

  萬劍一掃帚不停:「掌門的意思,是讓我去教?」

  「是。」

  「不去。」

  萬劍一聲音平平淡淡的,「我就是個掃地的老頭子,教不了人。」

  「師兄當年點化不易師弟,只用了一句話。」

  道玄盯著他,「『劍是直的,心也要直』。

  就這一句,讓不易師弟突破了卡住他三十年的瓶頸。」

  萬劍一沒吭聲,只管低頭掃地。

  「魔教最近動靜不小。」

  道玄接著說,「煉血堂那些沒死乾淨的又冒頭了,鬼王宗也在暗地裡攢勁兒。

  下一回正魔大戰,不會太遠了。

  青雲門需要更多能扛事的人,需要真正的天才。

  師兄你這一身本事,難道真要帶到土裡去?」

  「帶到土裡,也比拿出來害人強。」

  萬劍一說,聲音很輕,可每個字都像釘子。

  道玄喉結動了動。

  他知道萬劍一在說什麼。三百年前那樁事,

  是青雲門最大的秘密,也是萬劍一一輩子都繞不過去的心魔。

  「師兄。」道玄深吸了一口氣,

  「那孩子……可能比當年的你,還要厲害。」

  萬劍一的掃帚又停了。

  他抬起頭,看著道玄,眼神頭一回有了明顯的波動:「你說什麼?」

  「我說,他可能比你當年更厲害。」

  道玄一字一頓地說,「三年七層,還能無傷施展神劍御雷真訣。師兄你當年,能做到嗎?」

  萬劍一沉默了。

  過了好半天,他才開口,聲音嘶啞得更厲害了:「人在哪兒?」

  「大竹峰,田不易門下,叫張小凡。」

  「張小凡……」

  萬劍一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像是在嘴裡嚼著什麼。

  然後他轉過身,繼續掃地,「知道了。掌門請回吧。」

  道玄站著沒動。

  他看著萬劍一那佝僂的背影,看了足足有半柱香的時間。

  最後,他嘆了口氣,轉身往外走。

  腳步聲在落葉上漸漸遠了。

  走到院門口的時候,身後傳來聲音:

  「帶他來見我。」

  道玄腳步一頓。

  他沒回頭,只問:「什麼時候?」

  「明天。」萬劍一說,「辰時。」

  守靜堂里,田不易坐在主位上,臉黑得像鍋底。

  他面前擺著一杯茶,早就涼透了,茶湯表面凝了層薄薄的膜。

  他沒喝,就那麼盯著那杯茶,眼神空空的,像在看什麼很遠的東西。


  蘇茹端著茶壺走進來,看見他這副樣子,眉頭就皺了起來。

  她放下茶壺,走到他身後,把手搭在他肩膀上,輕輕地揉著。

  「怎麼了?」

  她問,聲音柔柔的,「從通天峰迴來就這樣。掌門師兄跟你說什麼了?」

  田不易沒說話。

  他抓起那杯涼茶,一口氣灌了下去。

  茶水冰涼,順著喉嚨滑下去,激得他打了個寒顫。

  他把杯子重重地墩在桌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師兄讓我……」

  他開口,嗓子有點干,「把小凡送到祖師祠堂去,交給一位前輩。」

  蘇茹的手停了一下:「祖師祠堂?

  「可能是上一輩的老傢伙吧。」

  田不易打斷了她,

  「師兄說,小凡天賦太好了,怕我教不好,給耽誤了。

  讓前輩去教。」

  他說完,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像在拼命壓著什麼。

  蘇茹沉默了。

  她繞到田不易面前,蹲下身,仰頭看著他。

  燭光在她臉上跳動,映出她眼底的溫柔和瞭然。

  「你覺得,掌門師兄是不相信你?」她輕聲問。

  「不是嗎?」田不易聲音高了,

  「三年!我辛辛苦苦教了三年!

  好不容易把他從一塊廢料琢磨成一塊好玉!

  現在好了,玉發光了,師兄一句話,就要拿走!

  什麼意思?嫌我田不易沒本事?

  嫌我大竹峰這小廟,供不起他這尊大佛了?!」

  他說得激動,唾沫星子都噴出來了。

  蘇茹沒躲,只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手冰涼,還在微微發抖。

  「不易。」蘇茹的聲音更柔了,「你先聽我說。」

  田不易咬著牙,沒吭聲。

  「小凡的天賦,確實是稀罕。」

  蘇茹慢慢地說,

  「三百年來,我沒見過第二個。

  這樣的孩子,放在哪兒都是個寶。

  掌門師兄讓他去前輩那兒,不是不相信你,是……是太看重他了。」

  她頓了頓,看著田不易的眼睛:

  「你想想。掌門師兄是什麼人?

  他要找人指導小凡,那是小凡的造化,也是咱們青雲門的福氣。

  魔教在那兒虎視眈眈呢,下一場大戰不知道什麼時候就得打起來。

  青雲門多一個高手,就多一分勝算。

  掌門師兄這是在為整個門派打算。」

  田不易胸口起伏得沒那麼厲害了,可臉色還是難看:

  「我知道……可我……我就是憋得慌。」

  「我懂。」蘇茹拍拍他的手,

  「你好不容易挺直腰杆一回,現在徒弟要被安排給別人教,

  面子上掛不住,心裡也難受。

  但是不易……」

  她站起身,坐到田不易身邊,把頭靠在他肩膀上:

  「小凡是你徒弟,永遠都是。

  他去祖師祠堂學本事,學成了,回來照樣喊你師父。

  這份師徒的情分,誰也奪不走。

  而且——」

  她停了一下,聲音裡帶了點笑意:

  「你當年不也受過萬師兄的指點嗎?

  『劍是直的,心也要直』,就這一句話,讓你突破了三十年的瓶頸。

  現在小凡能有差不多的機會,你該替他高興才對。」

  田不易不說話了。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還是大竹峰上一個普通弟子的時候,

  卡在玉清境六層整整三十年,怎麼都沖不上去。


  那時候萬劍一還沒出事,還是那個青雲門裡最耀眼的天才。

  有一回在後山練劍,萬劍一剛好路過,

  看了他一眼,就說了那麼一句話。

  就那一句話,像把鑰匙,打開了困住他三十年的那把鎖。

  「劍是直的,心也要直。」

  田不易握緊了拳頭。

  是啊。

  小凡能有這樣的機緣,他該高興才對。

  可心裡頭那股酸溜溜的勁兒,怎麼都壓不下去。

  他低下頭,看著蘇茹靠在自己肩上的側臉。

  燭光里,她眼角已經有了細細的皺紋,

  可眉眼還是那麼溫柔,跟當年在小竹峰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一樣。

  「夫人。」他啞著嗓子開口,「我是不是……太小心眼了?」

  蘇茹抬起頭看他,笑了:

  「不是小心眼,是在乎。

  你在乎小凡,才捨不得。」

  她伸手,撫平他皺起的眉頭:

  「去吧,跟小凡說清楚。

  那孩子懂事,能明白。」

  田不易深吸了一口氣,重重地點了點頭。

  他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又停住了,回頭看著蘇茹:

  「今晚……」

  「客房。」蘇茹笑眯眯的。

  田不易臉垮了:「還得睡那兒啊?」

  「睡。」

  蘇茹說得斬釘截鐵,

  「什麼時候真想通了,什麼時候再回來。」

  田不易嘆了口氣,搖搖頭,推門出去了。

  門外,夜色已經深了。

  山風挺冷的,吹得他的道袍呼啦啦響。

  他站在台階上,望著遠處那片在夜色里黑黢黢的後山,望了很久。

  然後,他邁開步子,往後山走去。

  腳步很沉,像踩著自己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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