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蒼松炫耀徒弟?我徒弟太妖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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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堂那扇竹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張小凡從裡面走出來,順手把門帶上。

  木門合攏時發出悶悶的輕響,

  把屋裡那股濃得化不開的墨香和檀木混合的味道關在了裡面。

  他在門外站了一小會兒,指尖還留著翻看那些老書時,

  粗糙紙頁划過的觸感,耳朵邊還響著田不易講得唾沫橫飛的聲音。

  整整兩個時辰。

  從玉清境第四層到第九層,

  所有的關竅、要點、可能會卡住的地方、歷代祖師爺留下的破解心得,田不易一股腦全倒了出來。

  講得口乾舌燥,端起茶碗灌了三回,抹抹嘴接著講。

  張小凡聽得仔細。

  先天道體帶來的不光是修煉快,還有嚇人的悟性。

  那些平常人得苦想好幾個月甚至好幾年的難題,

  在他腦子裡轉一圈,就像鑰匙插進鎖眼,輕輕一擰,開了。

  「師父,弟子先回去了。」他對著門裡面躬了躬身。

  裡面傳來田不易的回答,聲音里還帶著沒散乾淨的亢奮:

  「去吧!好好琢磨!有哪兒不懂的隨時來問!」

  張小凡轉身,順著竹廊往外走。

  腳步聲在空蕩蕩的廊道里迴響,每一步都踏出細細的回音。

  廊子外頭,午後的太陽光從竹葉子縫裡灑下來,在地面上投出斑斑駁駁的光影子。

  風吹過,光影子晃動,像水底的魚群。

  守靜堂里,蘇茹正在收拾茶具。

  青瓷茶盞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叮噹聲。

  熱水衝進茶壺,蒸騰起白蒙蒙的霧氣,帶著武夷岩茶那種特有的、有點像焦糖混著礦石的醇厚香氣。

  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田不易從後堂走了出來。

  那張圓臉上掛著笑。

  不是平時那種板著臉的、帶著威嚴的假笑,

  是真真正正的、從眼底漫出來的笑。

  嘴角咧開,眼角的皺紋堆疊起來,

  整張臉像被揉皺了又舒展開的牛皮紙,透著股壓不住的得意。

  「這孩子……」

  田不易在蘇茹對面坐下,抓起茶盞喝了一大口,

  燙得他「嘶」了一聲,可笑意沒減,「不得了,真不得了。」

  蘇茹給他添上茶:「悟性怎麼樣?」

  「妖孽。」田不易吐出兩個字,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比靈兒強,強得不是一星半點。

  我說一遍,他就能舉一反三。

  有些關竅,我當年卡了三年,

  他聽我講完,眼珠子轉兩圈,說『懂了』。」

  他身子往後一靠,竹椅子承重發出輕微的「嘎吱」聲。

  「三個月,三層。」

  田不易看著屋頂的橫樑,眼神有點飄,

  「水月那婆娘吹了五年的陸雪琪,當年修到第一層用了一個半月。

  就這,她恨不得把那丫頭捧到天上去。」

  蘇茹放下茶壺,溫聲說:

  「小凡的天賦,確實少見。」

  「少見?」田不易「嘿」了一聲,

  「千年難遇!青雲門開派以來,能有這個速度的,

  除了青葉祖師爺,我想不出第二個!」

  他忽然坐直了身子,手肘撐在桌上,眼睛發亮:

  「五年後七脈會武,你說,小凡能走多遠?」

  蘇茹想了想:「前四,應該有望。」

  「前四?」田不易搖頭,「保守了。我看,前三!」

  他越說越興奮,手指頭在桌上敲著節拍:

  「龍首峰的齊昊,龍首峰的林驚羽,小竹峰的陸雪琪,

  這些所謂的『天才』,到時候都得靠邊站!

  咱們大竹峰,也該揚眉吐氣一回了!」

  蘇茹看著他,嘴角也浮起笑意:「瞧把你樂的。」

  「能不樂嗎?」

  田不易站起來,在堂里踱步,

  「多少年了?每次七脈會武,咱們大竹峰就跟陪襯似的。

  別人家的弟子在台上風光,咱們家的,一輪游,二輪跪。

  我這老臉……」

  他停下腳步,深深吸了一口氣,胸腔鼓起來,又緩緩吐出去。

  「不行。」田不易忽然說。

  蘇茹抬眼看他:「什麼不行?」

  「我坐不住。」田不易搓著手,眼神往門外瞟,

  「這事,我得去跟掌門師兄說道說道。」

  蘇茹失笑:「就為這個?」

  「什麼叫『就為這個』?」

  田不易瞪眼,可眼裡還是笑,

  「我大竹峰出了千年奇才,難道不該讓掌門知道?不該讓某些人……聽聽?」

  他話裡有話。

  蘇茹自然明白那個「某些人」指的是誰。

  她搖搖頭,沒攔著:「去吧。不過收斂著點,別太張揚了。」

  「張揚?」田不易一甩袖子,

  「我田不易行事,向來光明正大!」

  他說完,大步往外走。

  走到門口,又停住,轉身回來,對著牆角那面銅鏡整了整衣領,捋了捋鬢角。

  鏡子裡那張圓臉泛著紅光,眼睛亮得嚇人。

  蘇茹看著他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可那嘆息裡頭帶著笑意。

  像個孩子。

  赤焰劍出鞘的時候,帶起一溜子火光。

  劍身寬厚,通體赤紅,像剛從打鐵爐子裡撈出來的鐵條。

  田不易躍上劍身,道袍下擺被劍身散出來的熱浪掀起來,露出底下深灰色的內襯。

  他單手掐了個訣,赤焰劍「嗡」的一聲輕鳴,化作一道赤紅色的虹光,沖天而起。

  風聲在耳朵邊呼嘯。

  大竹峰的竹海在腳底下急速縮小,變成一片翻滾的綠浪。

  遠處,通天峰像一根大柱子,筆直地插進雲層里。

  峰頂藏在雲霧裡頭,偶爾露出一角飛檐,閃著金色瓦片反射的光。

  田不易御劍的速度快極了。

  赤紅色的虹光劃破長空,拖出長長的尾巴,像掃把星划過天際。

  路上有其他幾脈的弟子御劍經過,看見這道囂張的赤虹,紛紛避讓,有人小聲嘀咕:

  「大竹峰的田師叔?這是急著幹嘛去?」

  「誰知道,臉紅的跟喝了三斤燒刀子似的……」

  田不易沒理會。

  他挺直腰板,下巴微抬,臉上那點壓不住的笑意,在疾風裡硬是繃成了「高深莫測」。

  虹橋到了。

  白玉長橋橫跨在兩座山峰之間,橋下是萬丈深淵,

  雲海在深淵裡翻湧,太陽光一照,泛起魚鱗似的金色波光。

  按規矩,到了虹橋必須下地走路,這是對掌門一脈的尊重。

  田不易在橋頭落了地。

  赤焰劍「鏘」一聲歸了鞘,劍身的熱浪把橋頭幾叢野草烤得焦黃。

  他整理了一下道袍,撫平了衣袖的褶皺,清了清嗓子,邁步上橋。

  腳步很穩。

  每一步都踏得紮實,像要把這些年在通天峰受的憋屈,一步一步踩進橋面的白玉磚里。

  橋很長,走了差不多半炷香的時間,才看見玉清殿的輪廓。

  殿門開著。

  裡頭光線有點暗,三十六根蟠龍柱子撐起高高的穹頂,柱身上的浮雕在陰影里顯得格外猙獰。

  正中間,三清神像俯瞰著殿內,

  香爐里的青煙筆直地往上升,到三尺高的地方才被穿堂風吹散。

  殿裡有人。


  道玄真人坐在主位的蒲團上,正在翻看一卷老書。

  他穿一身素白的道袍,頭髮用木簪子束起來,側臉的線條在陰影里顯得有點冷硬。

  下首,蒼松道人坐在左邊的椅子上,手裡端著茶盞,正低著頭吹茶沫子。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眼皮,往殿門口瞟了一眼。

  田不易走進來。

  腳步聲在空曠的大殿裡迴蕩,每一步都敲出清晰的回音。

  他走到殿中間,對著道玄躬了躬身:「掌門師兄。」

  道玄放下書卷,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

  「不易師弟。」

  道玄聲音平和,「今天怎麼有空來通天峰了?」

  田不易直起身,臉上那點「高深莫測」繃得更緊了,

  可眼底的光壓不住:「有點事,想跟掌門師兄稟報一聲。」

  蒼松道人放下茶盞,瓷盞碰在紫檀木茶几上,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他身子往椅子背上一靠,嘴角勾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田師弟氣色不錯啊。怎麼,修為又有長進了?」

  話裡帶著刺兒。

  田不易沒看他,只對著道玄:

  「長進談不上。

  就是新收的那個小徒弟,最近修為稍微長了點兒,

  心裡頭高興,特意來跟掌門師兄報個喜。」

  「哦?」道玄來了興趣,

  「張小凡那孩子?入門三個月了吧,進展怎麼樣?」

  蒼松道人「呵」了一聲。

  聲音不大,可在安靜的大殿裡聽著特別清楚。

  他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開口:

  「田師弟,不是我說你。

  那孩子,當初可是大伙兒挑剩下的。

  根骨平平,資質普通,你能收到門下,已經是慈悲心腸了。

  修行這個事,急不得。

  慢慢來,能到玉清境三四層,也算對得起你的一番苦心了。」

  他說著,放下茶盞,身子往前傾,看著田不易:

  「不像我那徒弟驚羽。

  入門兩個月,已經摸到玉清境第一層的門檻了。

  照這個速度,半年裡頭肯定能突破第二層。」

  他頓了頓,等著看田不易臉上的表情。

  吃驚?嫉妒?難堪?

  可田不易只是「哦」了一聲。

  他抬起頭,看著大殿穹頂上的藻井,手背在身後,

  肚子微微挺起,那姿態,那神情,

  活脫脫一隻剛吃飽喝足、正在曬太陽的大橘貓。

  「驚羽師侄,確實不錯。」

  田不易說,語氣輕飄飄的,像在評價路邊的一棵野草。

  蒼松眉頭一皺。

  這反應不對啊。

  他盯著田不易,聲音沉了些:

  「田師弟好像不怎麼在意?」

  「哪敢。」田不易收回目光,看向蒼松,

  臉上那點繃著的「高深莫測」終於裂開一條縫,

  露出底下壓不住的、幾乎要溢出來的得意,

  「就是我那徒弟小凡,資質愚鈍,讓蒼松師兄見笑了。」

  他頓了頓,像在琢磨該怎麼說。

  然後,輕描淡寫地,扔出一句話:

  「三個月,勉強修到玉清境第三層罷了。」

  「……」

  大殿裡安靜了足足三息。

  蒼松道人臉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手裡那杯茶,

  忘了放下,茶水微微晃蕩,在杯沿盪出一圈漣漪。

  「你……」他終於擠出一個字,「你說什麼?」

  田不易又重複了一遍,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張小凡,入門三個月,玉清境第三層。」

  「不可能!」

  蒼松道人猛地站起來。動作太急了,帶翻了身邊的茶几。

  茶盞摔在地上,「啪」一聲摔得粉碎,碧綠的茶湯潑了一地,

  混著碎瓷片,在白玉磚上濺開一片狼藉。

  他盯著田不易,眼神像刀子:

  「田不易!玉清殿裡,掌門面前,你敢胡說八道?

  三個月,第三層?你當修道是兒戲?

  你當青雲門千年的傳承是笑話?!」

  田不易沒說話。

  他只是看著蒼松,看著那張因為憤怒和不敢相信而扭曲的臉,

  看著那雙眼睛裡噴出來的、幾乎要把他燒穿的怒火。

  然後,他笑了。

  不是大笑,是那種從喉嚨深處溢出來的、低沉的、壓不住的笑。

  笑聲在大殿裡迴蕩,撞在蟠龍柱子上,撞在三清神像上,撞在蒼松道人緊繃的神經上。

  「蒼松師兄。」田不易開口,聲音帶著笑,也帶著某種快意,

  「我田不易,入門三百多年了,可曾說過一句假話?」

  蒼松噎住了。

  道玄真人在這時出了聲。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間。

  素白道袍的下擺掃過地面,沒沾上半點茶漬。

  他目光掃過田不易,又掃過蒼松,最後落在殿外那片翻湧的雲海上。

  「不易師弟,確實從來沒說過虛言。」

  道玄聲音平靜,可每個字都像釘子,釘進空氣里,「這事,我信。」

  他轉向田不易,臉上浮起一絲笑意:

  「恭喜師弟,收了個好徒弟。」

  田不易躬身:「謝掌門師兄。」

  然後,他直起身,看向蒼松。

  那位龍首峰的首座還站在原地,身子僵硬,手指頭攥得緊緊的,指節白得發青。

  他盯著地上的碎瓷片,盯著那片潑開的茶漬,眼神空洞,嘴唇微微發抖。

  「不可能……」

  蒼松喃喃道,聲音嘶啞,

  「絕不可能……三個月,三層……這……這不合……」

  他抬起頭,看向田不易,眼神里有什麼東西碎了。

  田不易迎上他的目光,嘴角的弧度慢慢擴大。

  「現在。」

  他輕聲問,每個字都像錘子,敲在蒼松心口上,

  「信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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