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師父罵我?他說是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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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竹筷子碰在碗沿上的聲音,在安靜的守靜堂里聽著特別清楚。

  張小凡夾起一個肉包子,咬了一口。

  麵皮發得有點過了,軟塌塌的沒嚼勁兒。

  肉餡剁得太碎,肥瘦摻得也不對,油膩膩的裡頭混著薑末放多了的辛辣。

  他嚼了兩下,咽下去,端起粥碗喝了口米粥。

  粥煮得還行,米粒開了花,稠稀合適。

  可也就只是還行,白米自己那點清甜被煮過頭的水汽沖淡了,

  像隔了夜的溫水,能解渴,談不上什麼滋味。

  他放下碗,心裡頭有數了。

  上輩子當程式設計師那會兒,加班到半夜唯一的安慰就是自己搗鼓的那口小電鍋。

  番茄牛腩,紅燒排骨,清蒸鱸魚……手藝談不上多好,可至少比眼下這頓強。

  以後得自己開個小灶。

  「小凡。」

  聲音從主位那邊傳過來。

  田不易夾了根鹹菜,放進嘴裡慢慢嚼。

  鹹菜切得粗,咬起來咯吱咯吱響。

  他眼皮抬了抬,看向張小凡:

  「入門三個月了。修煉,到哪一步了?」

  堂里安靜了一小會兒。

  幾個師兄都低著頭扒飯,動作整齊得跟排練過似的。

  宋大仁嘴角抽了抽,把臉埋進粥碗裡頭。

  田靈兒咬著筷子尖,眼睛滴溜溜地轉,看看她爹,又看看張小凡。

  蘇茹盛粥的手停了一下,接著又自然了,只是盛粥的動作放輕了些。

  張小凡放下筷子。

  「回師父。」他聲音平平的,「玉清境,第三層。」

  「啪嗒。」

  田不易手裡的筷子掉在桌上,滾了半圈,停在碗邊。

  他盯著張小凡,臉上沒什麼表情,可那雙小眼睛眯了起來,

  像刀子刮骨頭一樣,從張小凡臉上刮過去。

  「多少?」田不易問。

  「第三層。」張小凡重複了一遍。

  田不易盯著他看了三息。

  然後身子往後一靠,靠在竹椅子背上。

  椅子發出「嘎吱」一聲輕響。他抬起右手,用食指的關節敲了敲桌面。

  咚。咚。咚。

  每一聲都敲在人心尖上。

  「小凡。」田不易開口,聲音很慢,像在念什麼生澀的咒文,

  「青雲門門規第一百二十七條,欺瞞師長,虛報修為,怎麼罰?」

  張小凡沒說話。

  「杖一百,思過崖面壁三年。」

  田不易自己接上了。

  他身子往前傾,手肘撐在桌上,那張圓臉在晨光里顯得有點陰鬱,

  「你現在,重新說一遍。修煉,到哪一步了?」

  空氣繃得像拉滿了的弓弦。

  蘇茹放下粥勺,輕聲說:「不易,孩子還小……」

  「小?」田不易打斷她,眼睛還是盯著張小凡,

  「小就更該知道輕重。修道的人,根基在一個『誠』字。

  連句實話都不敢說,還修什麼道?」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

  「五個大周天,完成了嗎?」

  張小凡迎上他的目光。

  那雙眼睛裡沒有害怕,沒有慌張,只有一片平靜,

  平靜得像深秋的潭水,水面不起波瀾,底下卻好像有什麼東西在慢慢淌著。

  「完成了。」他說,

  「而且不止。弟子確實已經到玉清境第三層了。」

  「你——」

  田不易猛地站起來,竹椅子被他帶得往後一滑,椅子腿刮過地面,發出刺耳的「吱呀」聲。

  他幾步走到張小凡面前,居高臨下,影子罩住了少年整個身子。


  「伸手。」田不易聲音又冷又硬。

  張小凡伸出右手。

  田不易一把扣住他手腕。

  手指頭粗短,指甲修剪得挺整齊,可力道大極了,像鐵鉗子。

  一股子灼熱的氣息從田不易指尖湧出來,蠻橫地衝進張小凡的經脈。

  探查。

  不是宋大仁那種溫和的感知,是霸道的、帶著審視意味的入侵。

  那股熱流沿著經脈橫衝直撞,直撲丹田。

  然後,停住了。

  田不易臉上的肉抽動了一下。

  他感覺到了那團氣。

  青蒙蒙的,凝實得像塊溫玉,在少年丹田正中間慢慢旋轉。

  氣團的規模、密度、運轉時帶起來的靈壓波動……

  玉清境三層。

  貨真價實的三層。

  不,比尋常的三層更渾厚,更凝練。

  那團氣里好像還夾雜著某種更沉重、更古樸的東西,像大地深處沉澱了千萬年的金石。

  田不易鬆開了手。

  他往後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一直退到桌子邊,後背撞上桌沿。

  桌子晃了晃,粥碗裡的米湯盪出來一點,在桌面上暈開一圈濕痕。

  他盯著張小凡,眼睛瞪得滾圓,嘴唇哆嗦了兩下,沒發出聲音。

  堂里安靜得掉根針都能聽見。

  幾個師兄連呼吸都屏住了。

  田靈兒捂著嘴,眼睛瞪得比田不易還大。

  蘇茹站起身,走到田不易身邊,手搭上他胳膊:「不易,你……」

  「我操!」

  田不易突然爆出一句粗口。

  聲音炸開了,在守靜堂里撞出回音。

  他臉上那種陰鬱的、嚴厲的表情像被錘子砸碎的冰面,嘩啦一下全碎了。

  碎掉的冰面底下,湧出來的是滾燙的、幾乎要噴出來的狂喜。

  他猛地往前一步,雙手抓住張小凡的肩膀,力道大得能把骨頭捏碎。

  「三層!真他娘的三層!」

  田不易吼著,唾沫星子噴了張小凡一臉,

  「三個月!三個月!」

  他鬆開手,在堂里來回踱步。

  步子又急又重,踩得竹地板咚咚響。

  他一會兒仰頭看屋頂的橫樑,一會兒低頭看自己雙手,

  嘴裡念念有詞,聲音時高時低:

  「三層……三層……三個月……」

  忽然停住,轉身,指著張小凡:

  「你小子!你小子是不是吃什麼仙丹了?

  啊?說!是不是偷偷進祖師祠堂偷吃供果了?」

  張小凡抹了把臉上的唾沫:「沒有。」

  「沒有?」田不易衝到他面前,鼻子幾乎貼到他鼻子上,

  「沒有你能三個月三層?你當老子是傻子?

  你知道小竹峰那個陸雪琪,水月那老婆娘天天掛在嘴邊吹的天才,修到第一層用了多久嗎?」

  他豎起一根手指頭,在空中用力戳了戳。

  「一個半月!就這,水月那婆娘恨不得把『我徒弟是天才』刻在臉上,見人就吹!」

  田不易聲音拔得更高,「你呢?你他娘三個月三層!三層!」

  他喘著粗氣,胸口劇烈地起伏。

  那張圓臉漲得通紅,額頭上的青筋都爆出來了。

  蘇茹嘆了口氣,拉他袖子:「不易,注意點言辭。」

  「言辭個屁!」田不易甩開她手,但聲音低了些。

  他盯著張小凡,眼神像在看什麼稀世珍寶,看了半天,忽然咧嘴笑起來。

  那笑有點猙獰,可眼底的光是燙的。

  「好……好小子……」

  他喃喃道,伸手拍了拍張小凡肩膀,這次力道輕了很多,「好小子……」


  張小凡猶豫了一下,問:「師父,您剛才……罵我?」

  「罵你?」田不易一愣,隨即哈哈大笑,笑聲震得房梁簌簌落灰,

  「老子那是高興!高興你懂不懂!

  大竹峰多少年了,多少年沒出過這種……這種……」

  他卡住了,一時找不著合適的詞兒。

  「妖孽。」

  蘇茹輕聲接上。她看著張小凡,眼神複雜,

  有驚訝,有欣慰,也有某種藏在深處的、如釋重負的輕鬆,

  「小竹峰出了個陸雪琪,水月師姐腰杆挺了五年。現在……」

  她沒說完,可意思到了。

  田不易重重地點頭,大手一揮:

  「對!妖孽!咱們大竹峰,也他娘出了個妖孽!」

  狂喜的勁兒過去些,他忽然想起什麼,眉頭一皺。

  「等等。」田不易看向宋大仁,

  「大仁,我只傳了你第一、二層的心法。第三層,你教的?」

  宋大仁趕緊站起來:「弟子不敢!門規在上,沒得師父准許,絕不敢私傳後面的心法!」

  「那這第三層——」田不易話說到一半,被張小凡打斷了。

  「是師姐教的。」

  張小凡說,聲音還是平平的,

  「師父您忘了?您早看出弟子天賦還行,私下吩咐師姐,

  要是弟子前兩層進境快,就看著情況傳授第三層的心法。」

  田不易張著嘴,話卡在喉嚨里。

  他早看出來了?

  他私下吩咐了?

  他……有嗎?

  堂里安靜得有點詭異。

  田靈兒瞪大眼睛看著張小凡,腦子裡一片空白——爹什麼時候說過?我怎麼不知道?我傳什麼了?

  蘇茹的目光在張小凡臉上停了一瞬,眼底掠過一絲瞭然。

  她沒說話,只是端起茶盞,輕輕颳了刮浮沫。

  田不易臉上的肌肉又抽動了幾下。

  他現在面臨一個選擇。

  否認?那就是承認自己眼拙,沒看出這徒弟是塊璞玉,還差點把人當廢料扔了。

  傳出去,他大竹峰首座的臉往哪兒擱?

  承認?那這面子可就足了。

  慧眼如炬,早有安排,連私下傳授的步驟都想到了,這才是高人風範。

  他挺直了腰板。

  「咳。」田不易清了清嗓子,背著手,踱回主位坐下。

  臉上那點殘餘的漲紅迅速退去,換成一副高深莫測的表情。

  「不錯。」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動作從容,

  「為師確實早有安排。靈兒,這事你辦得不錯。」

  田靈兒:「……啊?」

  「啊什麼啊。」田不易瞪她一眼,

  「為父平日怎麼教你的?因材施教,循序漸進。

  小凡天賦異稟,自然不能按常理來。這事你知我知就好,不用到處說。」

  田靈兒:「……哦。」

  她低下頭,扒拉碗裡的米粒,心裡頭瘋狂吐槽:

  爹你臉皮也太厚了吧!我什麼時候……

  等等,小師弟這腦子轉得也太快了!這謊撒得,滴水不漏啊!

  蘇茹放下茶盞,看向張小凡的眼神又深了一層。

  天賦妖孽,心性沉穩,處事圓融,知道進退,懂得變通。

  這孩子……真了不得。

  「行了。」田不易心情大好,怎麼看張小凡怎麼順眼。

  他招招手,「小凡,跟為師來後堂。

  玉清境四到九層的修煉關竅,為師今兒一併傳給你。」

  他站起身,走到張小凡身邊,拍拍他後背:

  「好好學。五年後的七脈會武,給咱們大竹峰掙個臉面。」

  張小凡起身:「是。」


  兩人往後堂走。經過杜必書身邊的時候,張小凡腳步頓了一下。

  杜必書低著頭,手裡的筷子捏得死緊,指節白得發青。

  他盯著碗裡那半碗已經涼透了的粥,眼神空洞,像丟了魂兒。

  入門七十三年了。

  玉清境,第三層。

  小師弟入門三個月,第三層。

  七十三年,三個月。

  「老六。」蘇茹輕聲喚他。

  杜必書抬起頭,臉上沒什麼表情,可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碎了。

  他放下筷子,站起身,走到堂中間,對著田不易和蘇茹深深鞠了一躬。

  「師父,師娘。」他聲音乾澀,「弟子……想下山。」

  田不易皺起眉:「下山?」

  「是。」杜必書直起身,

  「弟子入門七十多年,修為一直停著不動,自己覺得愧對師門。

  這兩天聽說東海那邊有稀罕的異鐵出來,也許能煉製法寶。

  弟子想下山去歷練歷練,找找機緣,也……也看看能不能突破這個瓶頸。」

  堂里又安靜了。

  幾個師兄都放下碗筷,看著他。

  呂大信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被吳大義拉住了。

  蘇茹看了杜必書半晌,輕輕點頭:

  「也好。出去走走,見見世面。

  可記住了,山下不比山上,萬事都要小心。」

  「謝師娘。」

  杜必書再拜,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

  張小凡正跟著田不易踏進後堂的門檻。

  少年背影瘦削,道袍洗得發白,可腰背挺得筆直。

  晨光從門縫漏進去,照在他半邊臉上,那側臉的線條清晰,眼神平靜。

  杜必書收回目光,邁出門檻。

  山風迎面撲來,帶著竹葉的清氣,

  也帶著某種更深處的、有點像鐵鏽的腥氣。

  他一步一步往下走,腳步聲在石頭台階上敲出空洞的回音。

  後堂的門,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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