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蚱蜢肚子裡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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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紙條只有拇指甲蓋那麼大,折了四折才塞進蚱蜢的肚子裡。

  蘇念慈展開的時候小心翼翼,紙張薄得透光,邊角有被汗水浸過又晾乾的褶皺。

  上面只有一行字。

  蘇安的筆跡,寫得極小極擠,每一筆都使了力氣往紙里按。

  「第847天,想吃姐的酸菜面。」

  蘇念慈的鼻尖一酸,那股勁兒來得又快又猛,從鼻腔一直竄到眼眶底下。

  她把紙條捏在指尖,紙條太小了,抖起來的幅度也小,但抖得很快。

  蘇安靠在書桌邊上,兩條長腿交叉著,下巴微抬,擺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其實我每隻蚱蜢里都塞了紙條。」

  他掰著手指頭數。

  「有的寫想吃紅燒肉,有的寫想喝排骨湯。」

  他頓了頓,嘴角撇了一下。

  「有一隻寫的是想聽你罵我。」

  蘇念慈沒抬頭,聲音從鼻腔里悶出來。

  「我什麼時候罵過你?」

  「你天天罵。」

  蘇安扳著手指頭,語氣特別認真。

  「我六歲那年偷吃供桌上的饅頭,你說我沒出息。」

  「十二歲翻牆摔斷了胳膊,你說我活該。」

  「十六歲打架被學校叫家長,你去了以後先給老師道歉,回來路上一句話沒跟我說。」

  他吸了一下鼻子。

  「那次最狠,我寧願你罵我。」

  蘇念慈把紙條握在掌心裡,聲音悶悶的。

  「第一隻寫的什麼?」

  蘇安的手指停了一拍。

  他盯著窗外看了兩秒,喉結滾了一下。

  「第一隻寫的是'我怕'。」

  書房裡安靜了幾秒。

  蘇念慈沒接話。

  蘇安又收回目光,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

  「後來就不怕了。」

  「怕的時候怎麼過的?」

  蘇安低頭看自己的手指頭,拇指搓了搓食指上那層硬繭。

  「編蚱蜢啊。」

  他的聲音輕下來。

  「手上有活兒乾的時候就不怕了,你以前也這麼跟我說的。」

  蘇念慈咬了一下嘴唇里側,把紙條重新折好,塞回蚱蜢的肚子裡,用指甲把那條縫捏嚴實了。

  她把蚱蜢放在書桌的筆筒旁邊,跟那雙虎頭鞋擺在了一起。

  一隻歪嘴虎頭,一隻綠肚蚱蜢,並排站著。

  「走,出去。」

  蘇念慈拉開書房門往外走,經過走廊的時候從牆上摘了圍裙系在腰上,步子沒停,直接進了廚房。

  蘇安跟在後面,在廚房門口站住了。

  「姐,你幹嘛?」

  蘇念慈已經把砧板拍到了灶台上,從冰箱裡拽出一棵酸菜,拿刀噼里啪啦地切起來。

  「做面。」

  「現在?都快天黑了。」

  「你不是想吃?」

  蘇念慈頭也不回,刀在砧板上剁得又快又響。

  「八百多天沒吃上的東西,我還讓你再等?」

  蘇安的喉結又開始滾了,他一把抓住門框,嘴巴張了兩下,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

  「別杵在門口擋路。」

  蘇念慈把切好的酸菜撥進盆里,又彎腰從柜子底下拽出一袋麵粉。

  「要不要我幫忙?」

  「你幫什麼忙,上次你幫我揉面,揉出來跟水泥似的。」

  蘇安委屈地縮了縮脖子。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你現在也不行。」

  蘇念慈擰開水龍頭洗手,甩了甩手上的水。

  「去外頭坐著,面好了叫你。」


  半個小時後。

  院門口的台階上,蘇安端著一個藍邊大碗蹲在那,兩條腿蜷在一起,肩膀窩下去,整個人縮成一團。

  跟小時候一模一樣的姿勢,只是腿太長了,蹲不穩,膝蓋頂到了下巴。

  碗裡是酸菜面,麵條筋道,酸菜切得細碎,湯色微黃,辣椒油浮在表面,紅通通的一小圈。

  三分之一的量,剛好。

  蘇安挑起一筷子面送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了。

  又挑了一筷子,又咽了。

  第三筷子送進嘴裡的時候,他的腮幫子鼓了鼓,嘴巴嚼得慢了下來,喉嚨里發出一聲含混不清的聲響。

  半夏不知道什麼時候跑過來了,趴在他的膝蓋上,仰著腦袋看他的臉。

  「舅舅你為什麼哭著吃麵?」

  蘇安吸了一大口氣,用手背狠狠蹭了一把臉。

  「我沒哭,面太辣了。」

  半夏歪著腦袋,表情嚴肅得很。

  「媽媽說辣椒只放了三分之一。」

  「那是汗。」

  蘇安又猛扒了一口面,把臉往碗沿後面藏。

  半夏伸出手指戳了一下他的臉頰。

  「汗是鹹的,你臉上的是酸的。」

  「你怎麼知道是酸的?」

  「我舔到了。」

  蘇安被一個三歲半的小姑娘堵得徹底沒話說,低下頭把臉埋進碗裡,肩膀抖了兩下。

  星野蹲在台階另一邊,一直沒吭聲。

  他端著自己的小碗,碗裡有一顆滷蛋,是蘇念慈給他加的。

  他看了看碗裡的蛋,又看了看蘇安那碗只有面和酸菜的光湯。

  想了兩秒。

  他把筷子伸進碗裡,夾住滷蛋,慢慢地穩穩地撥到了蘇安的碗裡。

  滷蛋滾了兩圈,沉進了酸菜湯底下。

  蘇安低頭看見了那顆蛋,筷子停在半空。

  「這……」

  星野已經端著空碗站了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舅舅,滷蛋補身體的。」

  「星野你自己還在長個兒呢,你吃。」

  「我昨天吃過了。」

  星野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小短腿邁得穩穩噹噹,走兩步回頭看了蘇安一眼,確認他把蛋吃了,才繼續往屋裡走。

  蘇安盯著碗裡那顆滷蛋看了好幾秒,用筷子把蛋夾起來,整顆塞進嘴裡,腮幫子鼓得老高,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院子裡的格桑花開到了尾季,花瓣蔫蔫地垂著,風一吹就簌簌地落。

  蘇安捧著碗把最後一口湯喝乾淨,碗底朝天,一滴不剩。

  他拿袖子擦了擦嘴,仰頭看著院子上方那片鋪著晚霞的天空,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蘇念慈靠在門框上看著他那副模樣,手裡還攥著鍋鏟沒放。

  陸行舟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她身後,聲音壓得很低。

  「念念。」

  蘇念慈沒轉身。

  「嗯?」

  「蘇安的指導員剛才來電話了。」

  蘇念慈的手指在鍋鏟柄上收緊了一點。

  「說什麼?」

  陸行舟的聲音又低了半度。

  「說有一件私人物品需要他親自回去簽收。」

  蘇念慈轉過頭看著他。

  「什麼東西?」

  陸行舟的目光越過她的肩膀,落在院門口蹲著的蘇安身上。

  「是他在執行任務時從一個當地人手裡換來的。」

  他停了一下。

  「一本手抄的草藥圖譜。」

  蘇念慈的手停在半空,鍋鏟從指縫裡滑出去,磕在門框上彈了一下,掉到了地上。

  「你說什麼?」

  「手抄的草藥圖譜,指導員是這麼說的。」

  蘇念慈彎腰撿起鍋鏟,攥在手裡半天沒動。

  「他拿什麼換的?」

  「電話里沒說,只說讓他回去簽收。」

  蘇念慈靠著門框,眼睛盯著院子裡蘇安的後背。

  那個後背上有兩道長疤,一個圓形凹陷。

  還有一百多隻蚱蜢里塞著的,那些她永遠看不到的紙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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