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三年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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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書房的門被蘇念慈從裡面推上,鎖舌咔嗒一聲扣進門框。

  院子裡傳來半夏追著星野跑的笑鬧聲,隔了一道門一道牆,遠得像另一個世界的動靜。

  蘇安站在書桌旁邊,兩條長腿微微並著,左手背到了身後,像個等待訓話的新兵。

  蘇念慈站在他對面,手指還捏著他的右手腕沒鬆開。

  「手伸出來。」

  蘇安把右手攤開,掌心朝上。

  蘇念慈翻了翻他的手指,一根根按過去,指腹全是硬繭,食指和中指的第二關節處有細密的小口子,癒合得參差不齊,像是長期摩擦金屬部件留下的。

  她鬆開右手。

  「左手。」

  蘇安的左手沒動。

  「姐,真沒事,訓練的時候磕的,我手笨,拆裝零件的時候沒拿穩,碰了一下。」

  蘇念慈沒接這話。

  她直接伸手去拽他的左手腕。

  蘇安往後縮了半步,蘇念慈跟了半步,兩個人在書桌邊上拉扯了兩個來回。

  蘇念慈停下來。

  「蘇安,我是你姐,不是你的軍事法庭。」

  蘇安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直線。

  「把衣服脫了讓我檢查。」

  蘇安的喉結滾了一下。

  「姐——」

  「脫。」

  一個字,聲量不高,但那個語調蘇安太熟了,跟他小時候犯了錯被蘇念慈堵在門口時一模一樣,不容討價還價。

  他深吸了一口氣,慢慢抬手,把軍裝的扣子從上往下一顆一顆解開。

  第一顆。

  第二顆。

  第三顆。

  軍裝從肩膀上滑落,內襯是一件灰白色的舊棉背心,領口松垮垮的,洗了不知道多少水。

  他猶豫了兩秒,把背心也扯了下來。

  蘇念慈的呼吸聲在那一刻消失了。

  蘇安的上半身暴露在書房的燈光下。

  後背。

  兩道已經完全癒合的長疤從左側肩胛骨的下緣一直延伸到腰際,斜著划過整個後背,像兩條乾涸的河床刻在地圖上。

  疤痕的邊緣發白髮亮,中間是暗紅色的增生組織,說明受傷的時候創面很深,縫合後經歷了漫長的恢復。

  右肩胛骨的位置,有一個圓形的凹陷。

  那個凹陷大概一枚硬幣大小,皮膚表面光滑,陷進去的深度超過了正常的肌肉層。

  蘇念慈的手抬起來,手指按在那個圓形凹陷的邊緣。

  她的指尖在發抖。

  這種凹陷她見過。

  上輩子在急診室里見過太多次了。

  高速彈頭穿透皮下組織後被肩胛骨擋住,取出彈頭後肌肉無法完全回填留下的永久性創面。

  她的食指和中指按著那個凹陷的邊沿,感受著下面已經變硬的結締組織。

  手指往下移了半寸。

  又往下移了半寸。

  凹陷的最深處,她摸到了一個極其細微的凸起——那是沒有完全取乾淨的碎片在皮下形成的包裹。

  蘇念慈的手停在那,指腹貼著那個凸起,整個人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書房裡安靜得只剩下窗外樹葉被風翻動的沙沙聲。

  蘇安低著頭,脖頸微微彎著,後背上的兩道疤在燈光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姐,都過去了,我好好的。」

  他的聲音悶悶的,從胸腔里擠出來,帶著一股故作輕鬆的勁兒。

  蘇念慈沒應聲。

  她從身後的藥櫃裡取出一個白瓷罐子,擰開蓋子,裡面是她自己調配的祛疤藥膏,薄荷和當歸的氣味混在一起,清涼中帶著一點苦。

  她挖了一團藥膏,抹在掌心搓開,然後一言不發地往蘇安後背的疤痕上塗。

  掌心貼上去的時候,蘇安的背脊肌肉繃了一下,又鬆開了。

  藥膏很涼,蘇念慈的手掌很暖。


  她塗得很慢,沿著疤痕的走向,一寸一寸地推過去,手法跟她在手術台上縫合傷口時一樣仔細。

  從左肩胛骨下緣開始,順著兩道長疤的弧度,一直塗到腰際。

  然後繞回來,在右肩胛骨的圓形凹陷上停住,用指腹輕輕打圈。

  一圈。

  兩圈。

  三圈。

  蘇安的肩膀開始發抖。

  他沒有轉身,也沒有出聲,就那麼低著頭站著,兩隻拳頭在身體兩側攥得指節發白。

  沉默比任何質問都重。

  蘇念慈不問他去了哪,不問他經歷了什麼,不問那些疤是怎麼來的。

  她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往傷疤上塗藥膏。

  蘇安終於繃不住了。

  他的嗓子像被人掐住了一樣,擠出來的聲音又澀又緊。

  「保密條例,我不能說。」

  蘇念慈的手沒停。

  蘇安吸了一下鼻子。

  「但我活著回來了,一根手指都沒少。」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把兩隻手從身體兩側伸出來,十根手指張開,在燈光下晃了晃。

  像小時候被蘇念慈檢查有沒有偷吃零食一樣的動作,只是那時候手指頭上沾的是糖渣,現在全是老繭和傷疤。

  蘇念慈把藥膏塗完,蓋上瓷罐的蓋子,放回藥櫃裡。

  她從架子上抽了一條乾淨的毛巾,遞給他擦後背殘餘的藥膏。

  蘇安接過毛巾胡亂擦了兩下,把背心套回去,又把軍裝穿上。

  蘇念慈走到他正面,伸手把他領口歪掉的第一顆扣子重新系好,又把領子翻正了。

  手指在他肩膀上拍了兩下。

  兩個字。

  「夠了。」

  跟三年前他離開時,她說的那兩個字一模一樣。

  蘇安的眼眶紅透了,眼珠子上蒙了一層水光,但硬是沒讓它掉下來。

  他使勁吸了兩下鼻子,仰起頭看天花板,等那股酸勁兒過去。

  過了好一陣子,他低下頭,從軍裝右側的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

  那東西不大,捏在他寬厚的掌心裡差點看不見。

  他把手攤開,放在了書桌上。

  一隻草編蚱蜢。

  綠得鮮亮,六條腿根根分明。

  編法跟蘇念慈當年在破廟裡編的那隻一樣,但手法比她當年的更精細,草葉選的是最嫩的那一截,表面還帶著植物汁液的光澤。

  蘇念慈低頭看著那隻蚱蜢,手指碰了碰它的觸角。

  蘇安把手背到身後,聲音里那股故作輕鬆的勁兒又回來了。

  「在那邊最難的時候,我就編這個。」

  他頓了一下。

  「編了一百多隻,就帶回來這一隻。」

  蘇念慈把蚱蜢拿起來,托在掌心裡翻了個面。

  她的拇指在蚱蜢的肚子上按了一下,感覺到了一個硬硬的小疙瘩。

  她捏住蚱蜢的兩條後腿輕輕一掰,草葉編成的肚子裂開了一條縫。

  縫隙里露出了一張折到極小的紙條,比指甲蓋還小,塞在蚱蜢的腹腔里,壓得死死的。

  蘇念慈用兩根手指把紙條夾出來。

  她還沒展開。

  先抬頭看了蘇安一眼。

  蘇安的目光落在別處,耳根紅得發燙。

  蘇念慈把紙條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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