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復盤尋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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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易剛把巴特爾長老最新的監護指標說了個開頭,坐在辦公桌後的奴爾巴哈提就抬起手,輕輕擺了擺。

  「別說了,周易。

  院裡那邊,申請我已經交上去了。

  往後……微創手術,我不做了。」

  周易一愣,「什麼申請?」

  「不再擔任微創主刀醫生的申請。」

  他頓了頓,視線看向窗外,「這次,是我手生了。

  二十年來開腹,手下那力道分寸,早就刻進骨頭裡了。

  那么小的腔鏡口,那麼精細的器械……

  我以為我適應了,結果呢?

  巴特爾長老差點就下不來台……

  科室也跟著我丟人現眼。」

  他自嘲地哼了一聲:「現在好了,原來排我手術的病人,都轉頭想改約你。大家不信我了,這很正常。

  我自己……也不信我自己了。

  這微創,我怕是學不來,也別再害人了。」

  「所以你就想一退了之?」

  奴爾巴哈提被這突如其來的質問一時無語。

  「巴特爾長老人還在ICU里沒脫離危險,他家裡人眼睛都哭腫了,每次來看,那眼神里的焦慮和恐懼,你看不見嗎?

  科里從護士到住院部醫生,私下裡怎麼議論這次事故,怎麼議論你,你真的一點沒聽見?」

  周易往前走了兩步,毫不留情,「現在所有問題都堆在這兒,像一團亂麻,你倒好,直接拿起剪刀,說這團麻我不要了?

  你這一退,手術是不用做了,可長老的後續治療怎麼辦?

  家屬的情緒誰去安撫?

  科室因為你這次事故跌下去的聲譽,又靠誰掙回來?

  你撂了挑子,所有這些麻煩,就能自動消失嗎?」

  「我……」

  奴爾巴哈提喉嚨發緊,乾澀得厲害。

  「我已經搞砸了一次,差點害死一條人命。

  周易,我五十歲了,不是二十歲。

  我這雙手,習慣了開大刀,習慣了實實在在的觸感,微創那種對著屏幕、隔著一層的精細活兒……

  我改不了,也學不會了。

  再站在主刀位上,我怕……我怕下次破的,就不止是心房壁了。」

  周易換了稱呼,聲音緩和了些,但分量更重,「奴爾老師,沒有人天生就會。

  我剛開始練腔鏡吻合,手抖得像個篩子,是你告訴我,穩住心,手才能穩。

  這次是意外,是慘痛的教訓,但它不是死刑判決書。」

  「你現在退,所有人,包括你自己,都會認定你就是不行了,就是被淘汰了。

  那才真是再無翻身之日。

  巴特爾長老的後續,需要你參與;家屬的心結,需要你去解;科室的議論,更需要你用行動去平息。

  這台沒做好的手術,是你欠的債,不是你逃跑的藉口。」

  不等奴爾巴哈提回答,周易已經轉身鎖上了辦公室的門,拉過兩張椅子擺在電腦前:「坐。咱們今天必須把這事搞清楚。」

  「小周,你這是……」

  「手術視頻我拷貝了一份。」

  周易插上U盤,打開視頻文件,「現在不是退縮的時候,咱們得搞清楚問題到底出在哪。」

  奴爾哈巴提看著畫面里自己熟悉的操作,心裡一陣刺痛,特別是當那個撕裂發生的瞬間,他的手下意識地握緊了。

  「停。」

  周易按了暫停鍵,「就是這裡。主任,您看出問題了嗎?」

  奴爾巴哈提沉默了幾秒,「粘連太嚴重,組織脆弱……」

  「這是客觀條件,不是原因。」

  周易把畫面放大,「你看這裡,您器械的入路角度。」

  畫面顯示著奴爾巴哈提手持的分離鉗,在進入左心房時的角度。

  「標準角度應該是這樣。」

  周易拿起旁邊的心臟模型,用一支筆模擬器械,「但您的角度偏了至少15度。這意味著什麼?」


  奴爾巴哈提皺眉說道:「腹腔鏡視野本身就是反的,這...」

  「主任,逃避解決不了問題。視野反了?

  那為什麼其他人能適應?為什麼我能適應?」

  他把模型推到奴爾巴哈提面前:「這是開腹手術的視角。」

  他用手模擬開胸後的直視視野,「這是微創手術的視角。」

  他又換成筆模擬腹腔鏡器械的間接視野,「核心區別是什麼?」

  奴爾巴哈提沒說話。

  「是發力邏輯。」

  周易一針見血,「開腹手術,您的手直接接觸組織,力道反饋是直接的。

  但腹腔鏡手術,器械是您手的延伸,力被放大了,角度稍有偏差,末端的力量就會失控。」

  他調出撕裂前幾秒鐘的畫面,逐幀播放,「看,您手腕的這個微小轉動,在器械末端會被放大成這麼大的動作幅度。

  這就是為什麼您覺得自己沒用多大勁,組織卻撕裂了。」

  「還有這裡。」

  周易繼續播放錄像,到了止血時奴爾巴哈提險些造成二次出血的那段,「血壓驟降,您慌了。

  一慌,就下意識用回最熟悉的方法,開腹手術那種大手筆的操作。

  但微創手術需要的是精細控制,不是大開大合。」

  過了好久,奴爾巴哈提才開口:「所以...我真的不適合微創了?」

  「不是不適合,是沒轉過彎來。」

  周易的語氣緩和了些:「主任,您二十多年的開腹手術經驗是寶貴的,但需要轉換思維。

  就像老司機第一次開自動擋,總想去找離合器,一個道理。」

  「我今天找您復盤,不是來指責的。

  手術出問題,我作為助手也有責任,我沒能在關鍵時刻預判風險,沒及時提醒您角度問題。

  咱們是一台手術上的搭檔,責任共擔。」

  這話讓奴爾巴哈提愣住了。

  他原以為周易是來證明自己對的,是來踩他一腳的。

  科室里那些年輕醫生,不都等著看老傢伙出醜嗎?

  「那……現在怎麼辦?」

  奴爾巴哈提的聲音有些茫然:「申請我已經交了,家屬還在鬧,科室里……」

  「申請可以找院長撤回。」

  周易說得斬釘截鐵,「家屬那邊,等巴特爾長老情況穩定了,咱們一起去解釋。

  科室里的議論……用實力說話。」

  「實力?」

  奴爾巴哈提苦笑:「我現在還有什麼實力?」

  「您有二十多年心臟手術的經驗,有數百台成功手術的積累,有對心臟解剖的理解,這些是年輕人拍馬都趕不上的。」

  周易的眼神很認真,「您缺的,只是微創操作的思維轉換和肌肉記憶重建。這個,可以練。」

  他從包里又掏出簡易的腹腔鏡模擬訓練器。

  「從明天開始,每天兩小時,我繼續陪您練。」

  周易把訓練器放在桌上,「就從最基礎的器械操控開始,練角度,練力度,練視野轉換。」

  奴爾巴哈提看著那個訓練器,又看看周易,突然覺得眼眶發熱。

  「為什麼?

  小周,你為什麼這麼做?

  我要是真退了,對你不是更有利嗎?

  主刀位置,名氣……」

  周易笑了,「主任,心臟外科不是擂台,是手術室。

  我需要的是一個能互相託付後背的搭檔,不是一個被我擠走的前輩。

  巴特爾長老這樣的病人,以後還會有,咱們都得準備好。」

  走到門口,周易又回過頭:「對了,您兒子是不是明年醫學院畢業?聽說他想選心外科。」

  奴爾巴哈提一怔,「你怎麼知道?」

  「他上周來找過我,問了些問題。」

  周易笑了笑,「小伙子不錯,有想法。

  他說,他最佩服的醫生就是他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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