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去母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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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子,小世子康健,您安心去吧,每逢清明,寒衣,奴婢記著您,給您燒紙。」

  女婢瑞草一把鼻涕一把淚,清理著地上的污血。

  躺在床榻的女子面若紙曦,眼角淚痕已干。

  她呼吸微弱,胸膛清淺的起伏,只能證明這副枯柴般的身子,還殘留著一口氣。

  沈瑩袖美得驚心動魄,但眼神空洞,鼻樑仿佛一捏就會碎,乍一看,美得失真,格外瘮人。

  她原本出生在洅清郡知州府上。

  家中姊妹五人,她排行老三。

  五姊妹年紀相仿,皆是同父異母,無一例外,生母在洅清郡都屬於各有千秋的美人。

  正因父親薄情功利,女兒自然而然成為父親攀附權貴的藤蔓。

  其中當屬沈瑩袖出落得絕世芳華。

  層層賄賂,總算將她送進了京中,被承王席憲禮收為了外室。

  娘家因她而得勢,沈父升任為知府。

  沈瑩袖又會醫術,在承王府偏得寵愛。

  日夜與承王顛龍倒鳳,孕肚日益明顯。

  她以為,自己是他的唯一。

  她以為,自己的美貌,技藝,是爭寵的籌碼。

  可胎兒難產,他們……

  剖開了她的肚子……

  去母留子。

  沈瑩袖痛不欲生,席憲禮就站在殿外,只雲淡風輕說了句:「好生安葬。」

  沈瑩袖夢醒了。

  傳言承王妃數年無所出,故而承王養了外室,她只不過是為承王府延續子嗣的工具,從一開始,他們之間,便是一場明碼標價的交易。

  沈瑩袖甚至沒看過自己兒子一眼。

  想到這,沈瑩袖心痛如絞。

  床褥上的血又滲出了更多的血,浸透了。

  血珠子順著床腳嘀嗒,融進大理石的磚縫裡。

  ……

  「娘子,一會兒見了承王,問你什麼,您就答什麼,娘子這般容顏,若有個一技之長,必得承王歡心。」

  教坊嬤嬤引著沈瑩袖去前院,步伐緩緩,腳踝處的裙裾如層層綻開的蓮花。

  沈瑩袖明白自己重生了,且有三日。

  這三日,她安置在距承王府半里之外的清泉居。

  隨她一起被養在清泉居的,還有另一位刺史家閨中女。

  她們來這,唯有一個目的,就是做為承王府的金絲雀。

  沈瑩袖曾經對此無比驕傲,就如沈父一般,攀上了皇家的高枝,好像就能魚躍龍門。

  此時,她低眸注視著自己的腳尖,瞧著鞋尖緙絲的蝴蝶樣式,是娘親日以繼夜,熬紅眼繡的。

  入了帝王家,再無自由身。

  沈父送她入龍潭虎穴,她卻無力逃出,除非承王厭棄她,否則娘親必遭磨難。

  不同沈瑩袖的舉步沉重。

  跟著教坊嬤嬤的刺史家娘子蘇茵茵,好奇地張望。

  承王府庭院錯落,荷塘菡萏,雕欄玉砌。

  蘇茵茵望啊望,滿是欣喜:「嬤嬤,這王府得有多大啊?」

  「六路六進,上房有七,廳堂有三,玉攆橫穿需半個時辰。」

  休說初來乍到的蘇茵茵,饒是教坊嬤嬤提及此,亦是倨傲自慢。

  「難怪都說,承王乃曦和王朝砥柱,輔佐太子殿下的肱骨之臣。」

  蘇茵茵望眼欲穿,已迫不及待見到那位天之驕子。

  教坊嬤嬤揶揄,一看蘇茵茵就是沒見過場面的鄉巴佬。

  再看沈瑩袖,不卑不亢低眉順眼,柔和春日晨光里,白到透明般的鵝蛋臉,素無情緒,澄澈雙眸里甚至沒有半分期待。

  教坊嬤嬤提醒道:「兩位娘子博得王爺青睞,有助於父家仕途寬拓,若蒙了塵,香消玉殞怪是可惜。」

  沈瑩袖和蘇茵茵皆頷首。

  前院的會客堂,教坊嬤嬤和侍女交談,侍女前去通報。

  蘇茵茵貼著沈瑩袖耳邊道:「你可得加把勁,被我比下去的話,說不準會被王府退貨的。」


  貨,這個字眼,著實精妙。

  沈瑩袖沒心思與蘇茵茵較勁,在這高門貴府,她和她,誰不是貨物?

  充其量,是賣相可觀的貨物罷了。

  「進去吧。」

  侍女側身站在殿門前,雙手交疊置於腹間,後背挺直得像刀削一般。

  無端端的威嚴,似乎連空氣都能形成枷鎖,扼住人的咽喉。

  蘇茵茵整肅衣衫,將腳腕處的金鈴夾片抽去,如此一來,邁開的每一步,都會飄出細細脆脆的聲響。

  沈瑩袖依舊低著頭,攥著裙邊兒,手心裡暗暗捏了把細汗。

  攆出王府,母親受牽連。

  承了寵,死路一條。

  最好不過,收斂鋒芒,屈於王府屋檐下,做個陪襯的綠葉,借一處跳板,將命運掌握在自個手中。

  席憲禮那榮光,她受不來的。

  跨過門檻,姑娘家清淺的步子踩在羊絨地毯上,不留一絲痕跡。

  沈瑩袖未曾抬眼去看,跟著教坊嬤嬤行肅拜禮。

  席憲禮的模樣,她不必看,也知是人中龍鳳,朗目疏眉。

  「不必拘禮。」

  他聲色溫潤醇和,自帶書卷氣。

  蘇茵茵心臟狂跳,禁不住偷瞄而去,傳聞中負責編修大典,輔助朝綱之人,竟只有二十六七的年紀,面容秀白,眉眼線條柔和,眸子烏黑,長睫比她還要纖長濃密。

  只一眼,蘇茵茵雀喜更甚……

  原以為是被家裡發配來伺候個醜八怪,如是看來,倒是揀著了大便宜。

  席憲禮將蘇茵茵的小動作看在眼底,色澤如櫻的唇角勾勒出一點點弧度。

  他纖細而不羸弱的手端起天青色茶盞,慢慢地撇著嫩芽,悠緩的口吻說道:「名字,擅於何事?」

  熱茶未品,席憲禮反而清咳了兩聲。

  侍女接了茶,奉上一方素白手絹。

  沈瑩袖不做聲。

  前世亦是這般,她一心顯擺,點出席憲禮有肺濕之症,聽聞他兒時流亡番禺,寒氣重。

  彼時的她,風頭艷壓蘇茵茵,被席憲禮欽點做藥羹,日日捶腿捏肩。

  她錦瑟年華,他血氣方剛,烈火烹油,自然就捏到紅鸞帳中,纏綿悱惻……

  沈瑩袖決計從即刻起,改變命運。

  她的缺席,自有後來者爭暉。

  蘇茵茵巧笑倩兮:「奴家台州刺史府上蘇茵茵,擅於琵琶和劍舞。」

  席憲禮冷眸一掃蘇茵茵腳腕處的金鈴,面無喜怒,視線瞥了眼沈瑩袖。

  此女自進殿門,未有片息抬頭,只見膚如凝脂,不見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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