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我們會慢慢趕上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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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批被送走的是群小孩。

  他們安靜地一個個走入陣法,同這一路上時的表現一樣,無人哭鬧,無人礙事。

  一個個,都乖得很。

  目送陣法啟動,溫郗低聲道:「我還以為這種事情是要城主來組織,才能與下一城對接。」

  畢竟,白書身上也無官職功名在身。

  白書走向陣法的腳步一頓,從懷裡取出了一枚令牌沖溫郗晃了晃。

  溫郗還沒來得及看清,白書就已經收了回去,她只能聽到白書的聲音淡淡響起。

  「城主令,在我這裡。」

  「所以,我自己、就能,跟、下一城,的護城軍,對接。」

  離了她自己熟悉的那個屋子,白書說話又開始磕磕絆絆起來,而且愈加稀碎。

  溫郗:「你是城主?還是說城主已經——」

  「在你來之前就死了。」白書的語氣里還是沒什麼情緒。

  不等溫郗追問,白書又補充道,「以身祭陣,魂飛魄散。」

  「只求,多拖延些、時日,振奮民心。」

  溫郗長睫顫了顫,只覺得這方式好熟悉。大概,每個地方的陣法世家都會選擇這樣做吧。

  白書微微抬頭,語氣低了下去,「魔族入侵、這近半年來,我們樓沙城、是堅持時日、最長的一城。」

  「城主說,我們要給、內城的大家、開個好頭。」

  白書回過頭看向溫郗,緩緩道,「我們這兒、的修士、的確沒你、那邊的厲害,但我們、也不差。」

  朝夕相處的這一個多月里,溫郗也已經向白書講了許多啟明洲的事情。

  像什麼修為劃分——這的人最強也就才修煉到元嬰期,還不知道上面的修為等級是什麼樣呢。

  還有一些天地靈寶的等級劃分,先是一至九階,再是天地玄黃。這的人還沒見到過如此多的靈寶出世呢。

  再有一些,就是靈根天賦等級的劃分,這的人才只區分了天地玄黃四個等級,但沒有進一步的精確到數值的區分。

  講到這裡時,白書還追問過溫郗是什麼等級的靈根天賦。

  溫郗眨眨眼,笑道,「等我走的那天我告訴你。」

  種種種種,讓白書意識到了她這裡與溫郗那個世界的巨大差異。

  如同,坐井觀天,浮游望月。

  但,白書也不願承認她的家鄉有多麼差勁,他們只是差了些機遇和時間罷了。

  若是有幸,能在這次劫難中得有幼子存活——

  數萬年之後,也未必比溫郗那裡差。

  思緒回籠,白書笑了笑,語氣中罕見地帶了一份驕傲,「我們城主、可是來自、最擅長陣、法的大族,他完全、有能力、回族避難。」

  「但他沒有。」

  「溫郗,我們會、慢慢趕上、來的。」

  望著那雙如同湖面的眼眸,溫郗微微頷首。

  「嗯,我相信。」

  ————————————

  與此同時,城牆外面已經不成樣子了。

  護城軍的最後一道防線在五里外,那裡的將士還在強撐。

  零星幾位修士們飛在半空,靈光一道一道往下劈,劈在魔族群中,炸開一團一團的亮光。

  可亮光一滅,便有更多的魔族湧上來,他們踩過同類的屍體,嘶吼著繼續往前沖。

  凡人士兵上不了天,只能在地上打。

  他們只有手裡的大刀與長槍。

  大刀砍在魔族身上,他們好似不覺得疼般繼續往前沖;長槍捅進魔族的肚子,他們也不退只順著槍桿往前爬。

  他們爬到兵士面前,在士兵驚恐的目光中一手扯下了他的頭。後面的士兵盯著一臉被濺到的血頂上去,繼續揮出自己手中的大刀……

  繼續被扭斷頭顱。

  戰場之上,一個老兵肩上扛著一面僅剩一半的破旗,旗幟上的字也已經被血糊住,看不清筆畫。

  他扛著那面旗沖在最前面,身後的兵士跟著他沖向了魔族大軍。

  一隻魔族從側面撲過來,將老兵撕了個粉碎。


  老兵臨死前將旗杆戳在了土裡,但還是阻止不了那面破旗緩緩向一邊倒下。

  後面的士兵嘶吼著跑來,重新舉起那扇倒下的旗幟,繼續向前沖。

  …………

  那面破旗在烏泱泱一片人頭中起起伏伏,每次倒下時卻又有人用力扶起。

  那抹黯淡的紅色在瀰漫著廝殺聲的戰場上始終飄揚著。

  一個年輕的修士從天上飛下來,落在領頭的士兵前。

  他雙手結印,往前一推,一道光從他掌心溢出射進魔族群里,衝出了一條路。

  路兩邊全是魔族的屍體,有的還在動。

  將士們高舉城旗跟著修士向前衝去,他們踩著那些屍體往前跑,顧不上看那些斷指殘垣究竟是屬於魔族還是他們曾朝夕相處的弟兄們。

  可沒過多久,那道引路的靈光消失了。

  將士們跑過那裡時,只看見一隻龐大的魔獸倒在地上抽搐著,以及它嘴中——

  那位死不瞑目的修士的半邊身子。

  將士們咬著牙從他身邊跑過,有人低頭看了一眼,有人目不斜視,有人悄悄紅了眼。

  他們繼續往前跑,高舉著那面黯淡的紅,跑向更密的魔族群中,跑進那片一眼望不到邊的涌動的黑暗中。

  許多人都倒下了,死前都不願閉上眼眸。

  或許是想多看一眼自己家鄉的天空吧,只可惜蒼天已被魔氣侵染,變為一片猩紅。

  修士們被迫向後一退再退。

  時不時有幾位修士靈力耗盡,像斷了線的風箏似的墜下去,砸進了地里,或落入魔獸口中葬身於腹,或落入魔族手中被撕成了碎片。

  點點滴滴鮮血在戰場上四處噴濺,如同凋零的花瓣鋪開,最終凝成一片血海。

  ————————————

  城牆上的護城軍一邊維持陣法,一邊向下望去。

  他們親眼看著自己的同伴被撕碎,他們聽見那些聲響從遠處傳來,在風中被吹得斷斷續續,連是吼是哭都辨認不出。

  他們只能看著城外的站著的士兵數量越來越少,看著那些還活著的戰友一退再退,看著那片魔族大軍一點一點向他們推來,推過倒下的旗幟,推過倒下的屍體……

  直至城牆底下。

  有個士兵爬到了城牆根下。

  他的兩條腿已經沒了,只能用手撐著地面,一點一點往前挪,在身後拖出一道彎曲的長長血印。

  他爬到護城河邊便爬不動了,索性趴在岸邊,抬頭最後看了一眼城牆上的戰友們。

  他的嘴動了動,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

  涼風吹過,士兵的頭歪在一邊,眼裡的光一點點散去。

  護城河的水早就被染成了紅色,河面上漂著斷肢、碎甲,殘缺的旗幟……

  城牆外面的土地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黑色是乾涸的血,紅色是新鮮的血,它們與褐色的泥混在一起,誰也分不清彼此。

  仍然不斷有溫熱的血流進護城河,將河水染得更紅,在河面上攪起來一圈一圈的漣漪。

  血,在攪動血。

  ——————————

  城主府內,最後一批難民也已經被成功送走。

  明明才剛過午時,天地間好似就已經暗了下來,灰濛濛一片,叫人沒來由的不舒服。

  「我們也、走吧。」白書對溫郗開口,指尖靈力再度湧出。

  溫郗點點頭,遠處卻傳來一聲悶響,像是什麼重物砸在地面上的聲音。

  感受著城牆外圍溢散開來的靈力波動,溫郗明白是護城大陣被攻破了。

  這代表,魔族大軍將如入無人之境。

  當很長一段城牆被魔族大軍推倒的時候,許是因為溫郗隔得很遠,覺得聲音並不算大。

  至少,沒有到震耳欲聾的地步。

  那聲音悶悶的,沙土色的煙塵從那個方向貼著地面涌過來,涌得速度不慢,很快就將街道淹了半截。

  溫郗越過城主府的圍牆,最後望向遠處高聳的城牆。

  她站在城主府中,眼睜睜看著那股煙塵往這邊漫。


  遠處的城牆外又傳來一聲喊,聲音模模糊有些聽不太清。

  那些煙塵里有腳步聲。

  很多腳步聲,毫無章法,雜亂不堪,發出咔啦咔啦的響聲。

  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亂,混著喘氣聲,混著哭聲,混著喊叫聲。一個人從煙塵里衝出來,渾身是灰,看不清臉,衣裳撕了半邊,露著肩膀,肩膀上全是血。他往前跑了幾步,摔倒了,爬起來,又跑了幾步,又摔倒,這回沒爬起來。

  後面又衝出幾個人。

  有男有女,互相攙著,拉著的,抱著的。

  溫郗斂眸,神色藏在了發間的陰影中。

  其實,城牆倒下的聲音也不算小,不過是被魔族大軍的腳步聲壓下去了……

  此時此刻,這天地間只能聆聽魔族的昂揚前進,而不聞人族死前的哀嚎嘆息。

  ——————————

  白書指尖靈力不斷湧出,額頭漸漸冒出些虛汗。

  她必須要在她與溫郗離開前毀掉這個位移陣法,不然就會被魔族利用從而影響到相連兩城的陣法。

  她也必須要抓緊時間,在魔族大軍到來城主府前,將她與溫郗成功送走。

  即便她自己走不成,至少也要將溫郗送走。

  認識一月有餘,白書看得出溫郗是個不喜歡欠人情的性子,若是她臨死前將溫郗送走,溫郗或許會看在自己這一條命的份上幫幫她的國家。

  白書本來就沒指望自己能活多久。

  或者說,在這種世道,沒人能覺得自己可以活多久,多活一天都是賺到。

  十指翻飛間,白書低聲道,「就快了,你信我,我肯定、能將你、送走。」

  「好。」溫郗應了聲。

  再抬眸時,溫郗還是望向了遠處的城牆。

  視線聚焦的那刻,溫郗怔了怔。

  只見在那城牆之上,猛地揚起一抹鮮艷的紅。

  僅剩的最後一位護城軍,從密道中祭出了城內最後一面完整的城旗。

  那旗,嶄新明亮。

  正反兩面都使用了正紅色的絲綢,邊緣輔以金線密織,做工精良,遠遠瞧著便是擋不住的恢弘大氣。

  大紅色的城旗被那位士兵掛在了城樓最高的那根旗杆上。

  城旗很大,狂風卷著沙土吹過時能鋪開半面天。

  而在那面刺目的紅色之下,是一片望不到頭的黑。

  魔物入城了。

  它們從街那頭爬進來,走走停停,速度很慢,猩紅的眼眸在昏暗的天空下更添幾分危險。

  破城後先讓魔物探查情況,足以可見背後的魔族大將也是個極為謹慎的性子。

  在魔物踏足城內的瞬間,城牆之上又再次響起了嘹亮的號角聲。

  士兵站在城牆之上,左手扶住旗杆,右手手持號角,用盡最後的力氣吹出一首旋律。

  那是,樓沙城悲壯的絕響。

  立在城牆上的那位士兵仰天長嘯,溫郗也終於聽清他口中所喊之語——

  「臣今日,與城共——存——亡!」

  「有負國主,故以死謝罪!」

  他喊完一聲,會停下幾瞬,蓄起力再接著喊。

  一字接著一字,確保自己每句話都足夠嘹亮清晰。

  嘶啞的嗓音在風沙中響起,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悲壯。

  溫郗聽著那一遍又一遍響起的悲嚎,眉頭緊緊皺起。

  白書指尖的結印到了尾聲,她出生催促溫郗快快入陣。

  溫郗剛要收回視線,只見城牆上的士兵便被遠處射來的羽箭貫穿。

  一箭封喉。

  士兵的身子軟了下去,在溫郗的注視中摔下城牆,淹沒在黑壓壓的魔物大軍中。

  頃刻間,便被吞食殆盡。

  也是在幾乎同一時間,又是一道破空聲襲來。

  這一次,那支羽箭對準的是高高揚起的城旗。

  溫郗遠在城主府,在嘈雜的環境中聽不見什麼動靜,但她看見那旗杆斷了。

  旗杆在往一邊傾斜,一點一點地倒下。

  旗杆頂端的旗幟在昏暗的天地間劃出了一道亮眼的弧線

  鮮艷的旗幟在風裡飄著,紅綢翻卷,溫郗在無聲的畫面中,想像出了那風吹動旗幟時發出的嘩啦啦的響聲。

  每一句,都必定像極了將士們的悲吼。

  風突然大了起來。

  從蒼穹之下吹來,將那面旗呼地展開,好似要鋪滿半邊天空。

  紅色在這片風沙中很重,那面鮮艷的大紅色旗幟在溫郗的視線中徹底展開。

  溫郗眸光閃了閃,愣了一瞬。

  她剛要再看一眼,那面旗幟便被狂風捲起,翻到了另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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