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撤退(二合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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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過的很快,距離白書要求的午時已經不足一刻鐘。

  按照規矩,所有前往下一城的人都要經過白書手裡的測骨石檢測。

  這是低靈世界,也沒有能夠探測身份的測魂石,只有個能夠測骨齡的石頭,溫郗聽白書說還是他們國主緊急命人製作出來的。

  留在這兒的人們則不用再檢測,畢竟既然選擇留下,不論年紀為何,都代表他們選擇接受了死亡,那就根本沒有驗證骨齡的必要了。

  一個又一個人走到白書面前,抬手在石頭上滴上了自己的血。

  測骨時沒什麼反應便可以走出道觀排隊準備離開,若是有異常——

  白書指尖動了動,一個滴完血後讓石頭亮起紅光的男人便被她抓在了手裡。

  男人額頭上全是汗,臉色蒼白,著急忙慌開口,「白、白醫師,我、我那個、為什麼抓我?我、我是三十歲以下的啊、大夫!」

  白書瞥了眼測骨石,骨齡三十一歲。

  她沒說什麼,只是回頭看向溫郗。

  溫郗心領神會,上前抓住了男人的胳膊,將其往院子裡帶。

  男人被拉走後,白書揮揮手,讓後面的人加快了滴血速度。

  像男人這種不肯赴死,想要渾水摸魚逃走的人自然不少,白書也可以自己拉走他,但那太耽誤時間了。

  既然有溫郗在,還不如讓她幫幫忙。

  ————————————

  另一邊,溫郗微微低頭,看著跪在眼前的男人,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怎麼說。

  男人跪在溫郗腳邊,眼淚鼻涕一起流出來。

  「……姑娘,求求你……姑娘,我姑娘……才六歲,她身邊不能沒有人啊,姑娘……」

  「她年紀還小,姑娘,她不能沒有我……」

  男人絲毫不在意旁邊還有上百人在看著他,只是彎下腰趴在溫郗腳邊,泣不成聲。

  「姑娘!您行行好!我女兒才六歲……她才六歲……要是沒了父親,她以後的日子哪有活路啊,姑娘!」

  狂風卷著沙土吹來,揚起了溫郗腦後那淺綠色薄紗……

  男人的哀求一字一句都落入了溫郗的耳畔。

  隔著那層淺綠色的紗,溫郗看不清眼前男人的臉。

  但,此刻男人跪在她腳下,一句一叩首,倒叫她想起了什麼。

  「兩儀婆娑樹在上……」

  「若您還尚存一力,我溫執玉懇求您,善待小郗……」

  「她自幼無父親在身側,必定難熬……」

  溫執玉的聲音與眼前男人的聲音漸漸重合,溫郗有些恍神,視線朦朧間只覺得男人跪在那的身影也與溫執玉的在一點一點重合。

  男人求她,如同溫執玉求神。

  都不過是為了,舐犢之情。

  男人跪在那裡,重重磕了一個頭——

  「您行行好吧!」

  「砰、砰、砰……」

  溫郗還沒來得及說什麼,男人的額頭就已經被他自己磕破,溫熱的鮮紅血跡順著他的額頭流向鼻樑……

  那道刺目的鮮紅划過他的臉頰,最終滴落在了石板小路上,只發出了一聲微弱的聲響。

  溫郗蹲下身,手中蓄力,幾乎是強硬地將男人扶了起來。

  「對不起……」話出口時,溫郗的聲音帶著些顫。

  三十歲以下的人入城是這裡的規矩,她沒資格帶人破例。

  她也不該,帶人破例。

  溫郗不覺得這裡的國主有錯,事實上,那人做了一個明智的決定。

  與其所有人都死去,不如凝聚資源,讓那些代表著希望的孩子活下去。

  身為領導者,有些時候,必須無情。

  被溫郗扶著,男人眼裡的光一點點黯淡下去……

  最終,男人拖著腳步走向角落,抱住了一個骨瘦如柴的小女孩。

  那是,他們父女之間的最後一個擁抱。

  溫郗站在院中,心頭又堵又悶。

  人性,向來如此複雜。


  有符合年紀的人自願留下,為更幼小的孩子省下一口吃的;那就也會有不符合年紀的人試圖投機違抗法令,只求活著。

  活著,簡簡單單兩個字,真要實現卻難如登天……

  院子裡,要求被留下的人則站在原地,還在該在的地方。

  太陽又往上移了移,灑下的光更亮了幾分,照在每一張面如土色的臉上。

  一個老太太忽然哼起歌來。

  聲音很小,嗓音很輕。

  那調子有些老,婉轉悠揚,溫郗聽不清詞,只聽見一個一個的音,連在一起,悠悠的,軟軟的。

  院子裡的人聽著,有些悄悄紅了眼眶,沒有人跟著哼唱,也沒有人讓她安靜。

  …………

  老太太又哼了一會兒,直到嗓子啞了才停下。

  白雲道觀的院子裡又安靜下來。

  直到所有可以離開的人都過了測骨石,白書才將其收進了袖中。

  白書站在廊下看著院子裡剩下的人,沉默片刻後轉身走進正堂。

  原先躺在正堂里的傷員早就已經撤走了,地上空空蕩蕩,只剩幾張沾染著血跡的草蓆。

  溫郗走到她身後,遞給了她一杯水。

  「再喝幾口吧,一會就上路了。」溫郗也給自己倒了一杯。

  「……」白書微微蹙眉,「你這話,很不吉利。」

  「不過,算了。」

  反正也是遲早的事。後半句白書沒說出口,接過溫郗手裡的杯子,仰頭將茶水一飲而盡。

  喝的有些急,幾縷水痕從白書嘴邊流下,沒入她的衣領中。

  溫郗抿了口水,目光落在了窗外。

  兩人喝完水便準備帶百姓離開,白書站在大門前的廊下,目光有些複雜。

  ——————————

  門框上頭,那塊匾還掛著。

  【白雲道觀】

  四個字,描過金,但年頭不少了,遠處看只剩幾道金線,近處才能認出筆畫。

  白書看著那塊匾看了很久。

  風吹過來,匾微微晃了一下,掛匾的鐵絲已經生鏽,鐵鏽和木頭之間磨出了黑印子。

  一道又一道,遠遠望去,像是這座道觀的淚痕。

  白書輕聲開口,「這是我,長大的地方。」

  溫郗隨之抬頭,同她一起望向牌匾。

  白書為溫郗講了一個故事。

  二十六年前,樓沙成一條小巷子裡有著一戶獵戶。

  那一年,獵戶家裡添了一位小姑娘。

  她的父母很愛她,家裡雖不富裕,卻還是什麼都緊著她。她爹爹每次上集市都要給她買時興的小玩意逗她開心;她娘在家裡會給她縫一些衣物……

  在那個家裡,從來沒苦過那小姑娘。

  可後來,小女孩在三歲時覺醒了靈根。

  靈力暴動,不受控制,誤傷到了自己的父母。

  當小姑娘恢復意識時,映入眼帘的是倒在血泊中早已斷氣的爹娘……

  他們瞪著眼睛,都在朝著小女孩暈倒的方向看。

  他們就連死,都未曾瞑目。

  後來,小女孩被白雲道觀的道士接走撫養,也離開了那處小巷子。

  可小女孩那時因父母的死受了刺激,一直都不願再開口說話。每日,她只願坐在正堂屋的窗下,愣愣地看著院子裡一盆小花。

  因靈感已經覺醒,小姑娘的師父便帶著她修煉。她師父很尊重她,什麼都會詢問小姑娘自己的意見。

  可幼年時的血腥場面在每次午夜夢回中都揮之不去,小姑娘考慮了許久,還是選擇成為一位醫修。

  她只敢修習醫書,從不敢修習任何帶有殺傷力的術法。

  她怕,再有人會死在她的手中。

  儘管小姑娘心病難解,一直不肯開口說話,可小女孩的師父沒有放棄她,總會找機會試著開導她,直到她願意再次開口說話。

  即便時至今日,那姑娘開口時仍舊磕磕絆絆,但至少不是真的為一個啞巴。


  在這一點上,小姑娘的師父廢了許多力氣,才帶著她慢慢走出陰影,漸漸釋懷。

  小姑娘也在及笄禮那日,向自己師父索要了一個道號,希望自己真的能向師父一樣看淡塵世,專心修煉。

  小姑娘的師父為她起了一個道號,忍冬。

  「書兒,忍冬凌寒不凋,師父沒什麼能耐,護不住你一輩子。」

  「你且記住,活著才是萬事之本,要像忍冬那般活著。」

  「即便霜雪漫天,萬物凋零,你亦可活下去。」

  小姑娘應下了。

  聽完這些,溫郗輕聲道,「你有一位很好的師父。」

  「我也有。」她頓了頓,又道。

  也不知道,她這次被拉到這裡經過這麼長時間,啟明洲那邊會發生什麼……

  希望,她師父沒事……

  溫郗很清楚,她如今可謂是虞既白最大的牽掛,她若是出事,虞既白他……

  溫郗失了神,白書也緩緩垂下目光,落在了道觀的門檻上。

  小時候夠不著門檻,每天跨進跨出都要扶門框,後來還是她師父把門框鋸了一半她才能獨立出門。

  有一年下大雪,白書在院子裡堆雪人,剛堆了一半,師父從裡頭出來往雪人頭上加了一頂草帽。

  結果草帽太大,把雪人壓塌了。

  她在院子裡哭了一下午,師父蹲在她身邊,也陪了她一下午,還叼著煙順手下了兩盤棋。

  後來師父年級大了,有些走不動,每天就坐在道觀門口,仰頭看著這塊匾。

  她問師父看什麼,師父說「看字」。

  白書不明白,字有什麼好看的。

  可她師父卻指著那塊匾說——「你看那個雲字,中間那一橫斷了,斷了好多年了,我一直想修,可總是拖,拖到現在。」

  師父在那之後的第三天就走了。

  白書忙著辦師父的葬禮,也沒再顧得上修牌匾,後來魔族入侵就更顧不上了。

  看著那塊破舊的牌匾,白書突然有些明白自己師父當時在看什麼了。

  她師父,在透過這塊匾,回望自己的一生。

  白書收回視線,語氣仍然淡淡的,「我從沒,想過我會、離開道觀。」

  溫郗不知道要說什麼,只能拍了拍白書的肩。

  一片寂靜中,遠處的城牆方向,傳來一聲悶響。

  殷殷如雷,郁沉如碇。

  好似一頭猛獸瀕死時的嘆息。

  「走了。」白書站在廊下,臉上瞧不出是什麼表情。

  她轉過身,再沒看白雲道觀一眼。

  溫郗招呼著百姓跟上。

  浩浩蕩蕩的人群有序朝內城走去,溫郗與白書則負責殿後。

  ————————————

  溫郗本以為他們這些人要組團,按照最簡樸的方式走到下個城池大門前。

  卻不想,白書帶著她們來到了郊外。

  那裡有一處很宏偉的建築。

  圍牆頂天,青磚到頂,磚縫裡的白灰勾得很細,一道一道,像是尺子量過。牆頭壓著黑瓦,瓦當上刻著獸頭。

  大門朝南,兩道寬柱。

  門口蹲著兩隻石獅子。門頭上懸著一塊匾,黑底金字。

  城主府。

  溫郗一愣,這一個多月下來,她幾乎都要以為白雲道觀是城主府了。

  白書站在人群後方,抬手用靈力推開了城門。

  「所有人,進府!」

  這是第一次,白書提高了音量。

  那些百姓也不多言,一個個用最快的速度跑進了府邸。

  溫郗跟著白書走在最後,一直到外院中的那口水井前才停下。

  白書抬手將靈力輸入進了水井中,溫郗也感受到了水井周圍的靈力波動。

  「位移陣法?」溫郗抬眉。

  白書神色不變,「你果然,厲害。」

  傷成這個死樣子,竟還能只憑這一點點的靈力波動就判斷出陣法的類型。


  溫郗真誠誇讚道:「你們國家這方面做的倒是不錯,很方便調離百姓或者軍隊。」

  或者說,國主很明智。

  即便這世界靈力低微,也幾乎沒多少高階修士,但國主依舊選擇先建造轉移陣法。

  白書點了點頭,「嗯,是國主、的決定。」

  「她繼位、當天就、下達、的指示。每座城池、都要建立、轉移陣法,只不過、我們陣修、的實力、還不夠,每座城池、的陣法、只能與、相鄰城池、相連接,不可任意、移動。」

  「所以,我們最多、也只能、將他們、送往緊挨、著我們、的城池。」

  溫郗關切道:「行了,你歇會吧。」

  一段話說的這叫一個稀碎啊,幸好兩人是面對面對話,不是什么小說聽書——那不得一頓一頓卡死。

  白書輕哼一聲,閉了嘴。

  陣法啟動後,白書後退幾步,招呼百姓趕緊往陣法里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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