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3章 相同的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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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大概來到了傍晚,阿拉泰爾人就地紮營,幾頂帳篷支棱起來,炊煙在薄暮中升起,與天邊最後一抹灰紫色的光交融在一起。

  晚飯和前一天一樣熱氣騰騰,可端著碗的人們話卻比平時少了許多。

  偶爾有人抬頭望一眼族長帳篷的方向,又低頭把臉埋進碗沿里。

  飯後,伊斯卡族長與幾位長老站在營地中央,沒有生篝火,只有幾隻油燈在雪地上投出昏黃的光。

  伊斯卡從腰間取出一隻皮袋,又攤開掌心,裡面躺著十幾塊拇指大小的木牌,每一塊都用炭筆寫著名字,字跡被反覆的觸摸磨得邊緣模糊。

  他看了長老們一眼,然後轉身面向族人,開口說了一段阿拉泰爾的古老語言。

  族人們都很沉默,包括梅莉達在內。

  但是沒有一個人提出反對的話。

  那隻皮袋接下來在所有人手中傳遞了一圈,每傳過一個,皮袋便被攥緊又鬆開。

  沒有人躲避,就是每個人接過時的神情都有些沉重,再沉默地遞給下一個人。

  當皮袋回到伊斯卡手中時,他彎下腰,將袋子舉過頭頂,嘴中念了一段禱辭,聲音沉著,在雪原上散開。

  然後他將手探入袋中,抽出一塊木牌,低頭看了一眼,艱難而生硬的念出上面的名字。

  一位父親和他年幼的女兒幾乎同時跌坐在了雪地上。

  女兒被父親側身攏在懷裡,兩人誰都沒有哭出聲來,只是肩膀微微起伏,努力接受一個有過心理準備卻依然難以消化的事實。

  大家依舊保持沉默,也不好上前安慰,也沒法就這麼離開。

  只能低頭望著自己的靴尖,或是側過頭望向遠方的雪線,咬著嘴唇,臉上交替閃過慶幸、失落、不忍、愧疚等一系列複雜表情......

  「他們在做什麼?」希爾薇妮看著有些皺眉的科澤伊,詢問道。

  「應該是在隨機挑選一個族人去完成加固封印的任務,不過,看他們的反應,這個被選中的人恐怕是難以活著回來。」

  「活祭?」希爾薇妮回憶著阿拉泰爾人的招待。

  很難想像這樣一個熱情好客、歌聲悠揚的民族,他們的祖先會留下一個需要族人不斷獻祭自己,然後導致人口凋零的封印

  科澤伊搖了搖頭:

  「我記得昨天晚上伊斯卡族長他們討論的時候,有說過那個被封印起來的怪物實力在不斷恢復。

  所以我猜最開始,他們的祖先應該只打算用少量血液加固封印。

  只不過後來,隨著封印效力被越來越強的怪物磨損嚴重。

  阿拉泰爾人應該是找不到更有效的加固措施,只能選擇用生命填補封印,這種最無奈也最有效的舉措。」

  ......

  科澤伊的神識始終停留在營地當中。

  帳篷的氈簾被掀開,幾位剛剛進去的長老又魚貫而出,身上已經換上了那套華麗的鷹羽長袍,領口與袖口綴著打磨過的骨片。

  人群無聲地讓開一條通道,通往營地中央那片被雪壓實了的空地。

  那位被抽中籤的父親用嘴唇碰了碰女兒的額頭,動作短暫而迅速,像是怕多留一秒便會捨不得鬆手。

  然後推開她,直起身,獨自走向人群中央。

  女孩沒有追上去,只是站在原地,兩隻手攥著衣角,望著父親的背影。

  長老們圍成半圓,抬起右手,骨鈴從袖口滑出,發出一聲輕響。

  隨後歌聲便從幾位長老的喉嚨深處湧出,整個部落的人都跟著低聲吟唱。

  調子低沉,科澤伊依舊聽不懂那些古老的詞彙,可旋律本身已經足夠傳達許多東西。

  別看是百十號人齊聲歌唱,卻聽不出來氣勢恢宏。

  像是山風穿過峽谷,像是積雪壓斷枝條,像是一個人獨自坐在帳篷里望著已滅的爐火,已經燃盡了,卻還是捨不得添新柴。

  帶著一種淡淡的憂傷。

  ......

  眼前這一幕,科澤伊很眼熟。

  雖然程序的繁簡、唱詞的長短、場面的盛大程度都無法相比,但是與昨日宰殺氂牛之前、長老們圍著趴伏的氂牛唱起禱辭時的場景如出一轍。


  其他族人悄悄散開,男人跟在伊斯卡族長身後,彎腰鑽進了那頂最大的帳篷。

  他們面對面坐在那張舊木桌前,桌上的燈盞旁放著一隻粗陶壺和兩隻大碗。

  伊斯卡為兩人各倒了一碗濁酒,液體在杯中微微晃動,表面浮著細碎的沫渣。

  兩人各自端起杯子,抬頭對視過幾次,有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目光在燈影里交錯,最終仍舊歸於沉默。

  阿拉泰爾沒有」厚待家屬」的傳統,大家各司其職,都是這個家族的重要一份子,互相之間一視同仁,不用擔心誰會受到欺負。

  帳篷內的男人終於端起大碗,仰頭將那一整碗濁酒灌入口中,喉結上下滾動了兩下,杯沿磕在桌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

  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像是把什麼一直攥著的東西終於鬆開,隨即垂下頭,手臂擱在桌沿,就這麼沉沉睡了過去。

  男人的女兒被梅莉達輕輕攬著肩膀,帶回了自己的帳篷。小姑娘從頭到尾沒有哭出聲來,只是雙眼泛紅,下唇被自己咬出一道淺淺的白印。

  梅莉達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將一件厚皮袍披在她肩上,又倒了一杯熱奶放在她手邊,然後坐在她旁邊,不說話也不催促,只是安靜地陪著。

  兩個不同大小的帳篷里的情況,竟然如此相似。

  深夜,油燈的芯捻跳動著不穩定的火焰,似乎隨時都會熄滅。

  小姑娘蜷在褥子上呼吸漸勻,眼角還掛著乾涸的淚痕,卻已經沉沉睡去。

  梅莉達卻沒有躺下。

  她背靠著帳篷的木桿,席地而坐,臉抵在右腿的膝蓋上,馬尾辮都有點蔫巴。

  兩把彎刀和科澤伊送她的摺疊弓被並排擺在她面前的氈毯上。

  她伸出手,指尖從刀鞘表面的劃痕上緩緩滑過,又落在弓臂的金屬冷麵上,像是想從那些堅硬的觸感里借一點力氣。

  然後用幾乎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自言自語:

  「阿拉泰爾的先祖啊......為什麼不能再多眷顧一下你的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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