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5章 拆遷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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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二十號。

  港督衛奕信佇立於城寨東區外圍臨時搭設的主席台上。在他身後,那座在九龍大地上野蠻盤踞了近一個世紀的灰色建築巨獸,正散發著最後的氣息。

  台下黑壓壓一片,長槍短炮的記者、圍觀的市民,以及剛搬入新公屋不足兩周、特意折返趕來送它最後一程的城寨街坊,將警戒線外擠得水泄不通。

  衛奕信身著一襲剪裁得體的不列顛深藍西裝,領帶是港督府秘書精挑細選的暗紅色——既不失官方的莊重,又隱隱透著幾分迎接新時代的銳氣。

  上午十點整,衛奕信清了清嗓子,微微側過頭避開斜刺來的熾烈陽光,俯身對準高功率擴音器,開啟了這場註定載入港島史冊的簡短演說:

  「九龍城寨,是港島近代史上最為特殊的傷痕與印記。在過去漫長而無序的歲月里,這裡曾是兵營,是三不管的法外之地,亦是無數避難者與苦難人苟延殘喘的最後庇護所……」

  「九龍城寨,是港島近代史上一個特殊的存在。在過去將近一個世紀的漫長歲月里,這裡曾是兵營、是三不管地帶、是無數人躲避戰亂與貧困的最後一片避難所……」

  他的演講帶著典型的學者型風格,沒有避諱城寨的陰暗面,也沒有否認拆遷給一部分人帶來的痛苦和不安,但在最後一段,他把語氣往上提了一截。

  「……正如余既成在這片土地上所做出的犧牲一樣,九龍城寨終將讓位於一個嶄新的時代。今天,我們要做的不是告別一座舊城,而是見證一座新的都市,從這片有著深厚歷史的土地上,重新生長出來。」

  演講完畢,掌聲從觀禮台前排蔓延到人群邊緣。有人在吹口哨,有人把懷裡的孩子舉過頭頂讓他看推土機,當然,更多的還是表情複雜的老街坊們。

  人群外圍,一位頭髮花白的老華僑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西裝,摘下老花鏡,用手帕一遍遍擦拭著淚濕的鏡片;龍津路大排檔的老闆娘雙手抱胸靠在巷口的鐵柵欄旁,臉上看不出悲喜,唯有眼圈微微泛紅。

  衛奕信走到觀禮台一側,握住一根繫著紅綢帶的推桿,用力往下一拉。

  遠處,龍津路東段盡頭,一號拆遷工地上那台漆成明黃色的推土機發出一聲低沉而悠長的轟鳴,排氣管噴出的黑煙在晨風中捲起一條歪斜的煙柱。

  鏟斗升起,朝著東區第一棟已經被清空的唐樓——龍津路二號——緩緩推了過去。

  那面灰黃色的外牆早已剝落殆盡,露出底下粗糙斑駁的磚石肌理。二樓破損的玻璃窗上,還殘存著一張嚴重褪色的紅窗花,或許是哪年春節留下的痕跡,邊緣早已捲曲,唯獨中間那個「福」字依稀可見。

  鏟斗撞上那面牆的一瞬間,窗花被震得從玻璃上脫落,飄在空中打了個旋,然後被推土機的履帶碾進了滿地碎磚里。

  水泥牆皮成片地剝落,露出了裡面鏽跡斑斑的鋼筋骨架,像是一具被剖開胸腔的屍體。整面牆壁朝內彎折,一隻早已被主人遺棄的舊拖鞋從橫樑上滑落下來,砸在一樓招牌被震掉的牙醫診所燈箱上,彈了兩下,落進旁邊的建築垃圾堆里。

  ……

  遠處,龍城大廈頂樓。

  這座位於九龍城寨東北方向的豪華公寓是嘉禾地產去年完工的高端住宅項目,外立面全是深藍色玻璃幕牆,正對著城寨全景。

  頂樓那間打通了三個單元的超大平層一直沒對外出售,產權歸屬嘉禾集團名下。

  此刻,巨幅落地窗前,數道佇立的身影正將城寨塌陷的瞬間盡收眼底。

  陸晨雙手插在褲袋裡,看著窗外那片正在被液壓錘一寸一寸啃噬掉的灰色建築群。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襯衫,袖子隨意卷到小臂。站在他左手邊的霍大亨拄著黃花梨拐杖,唐裝袖口在空調風裡輕輕晃動。

  包船王站在靠右的位置,手裡端著一杯沒加糖的凍檸茶,冰塊已經化了大半。李樹堂沒穿警服,換了件深藍色便裝夾克,站在包船王身後半步的位置,背著手,目光越過前面幾個人的肩膀落在窗外那片廢墟揚起的灰塵上。

  而在四人右側,還站著一長一少兩道特殊的影子。

  中年男人是龍捲風,他此刻站在落地窗最左側的位置,雙手抱在胸前,沉默地看著窗外那片正在塌陷的灰色建築群。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唐裝,領口的盤扣系得一絲不苟,袖口微微捲起,露出小臂上幾道早已褪成淡白色的舊傷痕。那是城寨留給他的——不知道是禮物還是枷鎖。

  作為城寨的守護神,他把大半輩子的青春都交給了這片三不管地帶。東區的孩子被外面的爛仔欺負了,他出面擺平;西區的商戶被收保護費的騷擾了,他出面擺平;三角區兩撥人馬為了爭奪一個水泵房的水龍頭火併,還是他出面擺平。


  城寨沒有法律,但他就是城寨的法律。

  當然,這些早就是過去的事了。自從洛軍、信一他們在外面找到了好營生,龍捲風也很少再回城寨了。但今日陸晨派車去接他時,他並未拒絕。

  不是為了憑弔悲傷,而是為了親眼送別這個舊時代。

  至於另一道靚麗的身影,自然是何超煢。

  她一身幹練的米白色職業套裝,站在陸晨右側半臂處。裙擺恰好過膝,墨發別於耳後,露出左耳上一枚溫潤的珍珠耳釘,優雅而矜持。

  她是三天前到的港島,到的那天下午先去了霍家老宅。

  霍大亨是在書房裡見的她,拐杖擱在椅子扶手旁邊,臉上沒什麼表情。

  何超煢把姿態放得很低,替父親轉達了歉意,又說霍伯伯身體要緊,爸爸特意托人從長白山帶回幾盒野山參,希望他能健康長壽。

  果然不出所料,面對晚輩,霍大亨終究還是拉不下臉來。他沉默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接過山參看了一眼,說了一聲「有心了」。

  後來她也去了包家的莊園和李樹堂家的別墅,面對有禮貌有態度的何超煢,兩人也都沒什麼脾氣,對其抵港表達了明面上的歡迎。

  最後,她拜訪了此行最後一站,陸氏莊園。

  陸晨是在花園裡見她的,當時可樂和雪碧蹲在草坪上咬一根橡膠骨頭,小陸謙騎著一輛三輪童車在不遠處歪歪扭扭地兜圈子。

  何超煢雙手呈上了何賭王的一封親筆信。信函言簡意賅,措辭謙卑,將過往所有的摩擦歸咎於「下屬溝通失誤」,並承諾澳娛基金會的查帳程序將由其親自督辦。

  陸晨看完信,把它折好放回信封里,擱在旁邊的茶几上。

  「你爸這次想通了?」

  「嗯,爹地說,以前是他太執著了。澳娛的事,霍伯伯的方案是對的,他全力支持。帳目方面,隨時可以派人進去查,他會親自配合。」她頓了一下,又說,「爹地說,他有些話不好意思當面講,所以讓我來代他說一聲——對不起。」

  陸晨端起茶杯,未在第一時間接話。草坪上,可樂打了個滾,將橡膠骨頭正卡在小陸謙的三輪車輪下,小傢伙咯咯笑著撿起來扔遠。

  「你父親欠下的不是我的帳,是霍老的。」

  「霍伯伯那邊我已經去過啦,」得到了台階,何超煢語氣順勢輕快了幾分,「霍伯伯還問了我最近在信德做得開不開心。」

  陸晨看了她片刻,然後把茶杯放下,「行吧。讓你爸放寬心,基金會的章程草案月底之前會給他看的,有什麼意見可以提,但大方向不會變。」

  「明白。」何超煢點了下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陽光透過花園裡的白蘭樹縫隙落在她側臉上,將她左耳上那枚珍珠耳釘照得微微發亮。

  放下茶杯後,她注意到小陸謙正扶著茶几站立,仰著圓滾滾的小臉打量著她,手裡抓著一輛被大犬咬得輪胎偏斜的挖掘機模型。

  何超煢順勢蹲下身子,溫柔輕道:「謙仔,挖掘機的輪子歪掉了,要不要姐姐幫你修好?」

  小陸謙認真地看了看眼前漂亮的姐姐,又看了看挖掘機,乖巧地伸出了小手。

  何超煢接過塑料挖機,把被狗咬歪的橡膠輪子用力掰正,又用自己的手帕擦了擦挖斗上的泥印,才還給他。

  小陸謙接過去在茶几上推了一段,發現輪子不再打偏了,抬起頭朝她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兩顆豁了的門牙。

  「謝謝姐姐。」

  「不客氣。」

  陸晨旁觀了這一切,沒有插話。

  他知道,這趟來港島,何賭王和藍瓊英在背後一定做了多少周密的準備,替她把每一句話、每一份禮物的分量都掂量過了。

  然而,能夠將長輩安排的政治任務執行得如此渾然天成、毫無斧鑿痕跡,甚至能讓霍大亨的冰冷化為默許、讓包船王的刁難變為打趣、讓李樹堂百忙中多駐足寒暄,這就絕非單純的演戲能夠解釋了。

  何超煢確實有她父親那種在複雜人際關係中遊刃有餘的天賦——但她比她父親多了一樣東西:真誠。

  或者說,是讓人相信她真誠的能力。

  因此,城寨拆遷這天,陸晨順便把她也叫來了。

  這不是什么正式的會議邀請,只是一個信號——紅色同盟的門對他們重新打開了一道縫,何家有一隻腳已經踩在門檻上了。

  至於能不能跨進來,還要看接下來澳娛基金會的事辦得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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