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3章 驃叔與標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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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著那聲急促的呼喊,一對穿著考究的夫婦也急匆匆地走了過來。

  走在前面的男人約莫六十出頭,長得和手術室里的標叔有七八分相似,只是面相更圓潤些。他穿著一件質地極好的淺灰色真絲混紡休閒西裝,裡面搭著深藍色襯衫,平日裡用髮膠梳得一絲不苟的偏分有些散亂,額角滲著一層細汗。

  他身後跟著個身形豐腴的中年婦人,穿著暗紅色暗紋真絲連衣裙,手裡死死捏著一隻香奈兒手袋,腳下的高跟鞋踩在瓷磚上有些踉蹌,但還是緊緊跟在男人身後。

  「驃叔,驃嬸,您怎麼來了?」

  正準備回重案組辦公室盯著的大嘴一眼認出了來人,趕忙小跑著迎上去。

  來人正是標叔的表弟,TVB新聞部經理、身價好幾千萬的「富貴逼人」董驃。

  「我表哥現在是什麼情況?」

  驃叔一把攥住大嘴的胳膊,力道大得驚人,平日裡在電視節目裡插科打諢的笑臉,此刻只剩下壓抑不住的急躁。

  「驃叔,您先別急,」大嘴往手術室的方向指了指,安撫他不要激動,「標叔還在手術,醫生正在處理。」

  「還沒出來?」驃叔轉頭看他,「進去多久了?傷得重不重?」

  大嘴張了張嘴,舌頭頂了頂腮幫子,沒敢立刻搭腔。

  驃叔在新聞行當里混了幾十年,最擅長察言觀色。一見大嘴這副欲言又止的模樣,他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他轉過頭,拍了拍旁邊正抹眼淚的驃嬸:「老婆,你先去那邊陪著阿嫂,我跟大嘴說兩句。」

  目送著驃嬸離去,驃叔這才把大嘴拉到一邊,壓低聲音又重複了一遍:「到底有多重?」

  「被打了兩槍,其中一槍是肩膀上,沒什麼大礙,但是另一顆子彈打穿了肺葉,」大嘴的聲音放低了,「好在搶救及時,目前情況還算穩定,但手術還沒結束,具體的,要等醫生出來才知道。」

  驃叔站在原地,右手攥住了褲縫,攥緊了又鬆開,來回兩三次。他沉默了幾秒,然後問:「誰幹的?」

  大嘴搖了搖頭:「還在查,但是目前沒有什麼線索。」

  「什麼叫沒什麼線索?」驃叔的聲音拔高了一下,「我表哥被人打了黑槍,你們跟我說沒什麼線索?」

  「驃叔,」陳家駒也發現了這邊的情況,走過來扶住驃叔那激動的有些顫抖的身子,安撫道,「您放心,標叔是我們警署的人,也是我的老上司。這件事不管是過江龍還是本地地頭蛇,我陳家駒就算把港島翻過來,也一定把人揪出來。。」

  「那你們有沒有什麼線索?」驃叔深呼吸兩口,情緒也漸漸穩定了下來,再次開口問道。

  陳家駒和大嘴隱蔽地對視了一眼。

  今晚的事情太邪門,標叔和維奇同時遭到了南越槍手的伏擊,這顯然是有組織、有預謀的滅口和報復。背後牽扯到的線太粗、太黑,他不想讓驃叔這種普通市民卷進來。

  「驃叔,警隊有紀律,案情真的不方便透露。」陳家駒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誠懇,「你安心陪著阿嫂。相信我們,灣仔重案組不會讓標叔的血白流。」

  驃叔看著他,嘴角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沒有說出口,只是拍了拍陳家駒的肩膀:「辛苦了,你們忙。」

  大嘴點了一下頭,往走廊另一頭走去。

  驃叔重新走回驃嬸旁邊,驃嬸攥著他的胳膊,臉上帶著問詢的神色,驃叔只是搖了搖頭,沒有多說。

  ……

  又過了大約十幾分鐘,手術室門頂上的那盞指示燈終於熄滅。

  「咔噠」一聲,氣密門向兩側滑開,戴著綠色手術帽、渾身疲憊的醫生走了出來。

  所有人幾乎同時站了起來。

  「醫生,怎麼樣了?」驃叔率先開口,聲音又急又啞。

  醫生摘下口罩,長舒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一抹寬慰的笑:「手術很成功,子彈已經取出來了。萬幸,彈頭沒有絞爛主動脈。接下來只要挺過48小時的感染期,如果一切順利,剩餘肺組織會代償功能,除了不能劇烈運動之外,和以前不會有太大區別。」

  走廊里頓時響起一陣壓抑的、低沉的歡呼聲。

  驃叔的肩膀肉眼可見地往下鬆了一下,他偏過頭,深呼了一口氣,隨後緊緊握住醫生的手:「多謝醫生,真的多謝,多謝醫生救命之恩。」


  「應該的。病人等會兒會進ICU監護,你們家屬留一兩個人去補辦一下手續,其餘人都先散了吧。這裡是醫院,圍著這麼多人,會影響其他病人休息。」

  眾人互相看了看,低聲商量了幾句,最後決定標叔的妻子熊嬸和大嘴留下幫忙處理手續,其餘人則是陸續離開。

  驃叔拉著驃嬸走出瑪麗醫院大門時,已經是深夜一點。

  薄扶林的夜風帶著鹹濕的海腥味,從遠處的鋼線灣吹過來,吹散了兩人身上沾著的消毒水味。

  司機早早將那輛黑色的豐田世紀發動好,停在路邊。

  驃叔拉開車門,護著驃嬸坐進后座,隨後自己也坐了進去,重重地帶上車門。

  狹窄安靜的車廂里,只剩下空調出風口細微的嗡嗡聲。

  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自家老闆疲憊的神色,輕聲問:「驃叔,回又一村嗎?」

  驃叔靠在座椅上,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不去家裡,去陸氏莊園。」

  「現在?」司機愣了一下。

  「嗯,現在。」

  旁邊的驃嬸伸出手,輕輕覆在丈夫冰涼的手背上,沒有出聲勸阻。

  驃嬸握著驃叔的手,沒有說什麼。她認識他三十多年了,知道這個男人的脾氣——平時瑣事上嘻嘻哈哈的,什麼都能順著她來,但他真的認定了某件事,八頭牛都拉不回來。

  「明白。」

  黑色的豐田世紀無聲地滑入夜色,沿著薄扶林道一路向南疾馳。

  車窗外的路燈光暈像一柄柄利刃,不斷將車廂內的黑暗切碎。

  驃叔看著窗外不斷倒退的街景,思緒有些飄忽。

  他想了很多,他想起了幾十年前,爸媽去日不過打工,他被寄養在標叔家。那時候標叔家也擠,住在新界一間不大的公屋裡,標叔把他安排在自己房間睡,自己打地鋪。

  晚上睡不著,標叔就搖著大蒲扇,給他講五億探長的事跡,講殖民時期的著名水警馬如龍怎麼逮捕羅三炮……不過講著講著,驃叔還沒睡著呢,標叔自己先鼾聲如雷。

  後來,標叔真的穿上了那身綠衣(警服),從軍裝、CID一路拿命拼到了重案組總督察。而他自己也進了電視台,主持馬評和新聞。

  再後來,他中了彩票,又在女婿陸晨手底下的嘉禾國際里跟了幾筆風投,身家在短短兩年內翻了幾十倍,出入有保鏢司機,搬進了又一村的別墅。

  但他和標叔的感情,從來沒變過。

  今天當他知道標叔中槍了,內心的怒火怎麼也壓不下來。

  但是他也很清楚,自己雖然如今身價近億,表面上功成名就,但是說到底也不過是個小富豪,這種情況根本幫不上什麼忙。真要解決這個問題,還是得找自己那個神通廣大的女婿。

  「阿明,再開快點。」驃叔沉聲催了一句。

  「明白,驃叔。」

  司機腳下油門深踩,黑色豐田轎車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朝著太平山頂、那座在夜色中如巨獸般匍匐的陸氏莊園,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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