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5章 求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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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九點,范偉立公寓。

  客廳里只亮著一盞昏黃的落地燈,暗淡的光暈將沙發扶手的一角照得影影綽綽。電視機開著,音量降到了最低,屏幕上深夜訪談節目的畫面不斷變換,將藍綠色的冷光斷斷續續地投在牆上。

  范偉立坐在沙發深處,右手端著一杯威士忌,杯里的冰塊早已融化大半,大大小小的水珠順著玻璃外壁滑落,將他的掌心浸得冰涼。

  突然,一陣急促的振動聲打破了寂靜。茶几上的手機屏幕亮起,屏幕上跳動著「維奇」的名字。

  「怎麼了?」

  「范sir,」維奇的聲音有些含混,帶著一絲羞愧,「對不起,霍普金斯死了,上面定性為了自殺,海關內部……查不下去。」

  聽到這句話,范偉立握著酒杯的左手猝然一斜。 深琥珀色的酒液沿著杯壁瞬間淌出了幾滴,「啪嗒」落在沙發扶手上。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幾滴深琥珀色的液體,面無表情。

  「有遺書嗎?」他問。

  「有,初步檢驗是霍普金斯親筆信,他在裡面認了全部運毒責任,並表示跟ODE集團無關。」

  「人命案子,海關總署就打算這麼結了?」范偉立冷笑了一聲。

  「目前遺體已經送法醫了,法醫在霍普金斯的指甲縫裡摳出了皮屑和囚服纖維。但那兩個混蛋請了律師,死活不認,說當時是看霍普金斯自殘,他們衝上去救人的時候被撓傷的。值班的獄警和警員那邊的也咬死了不知道情況,監控又『剛好』壞了十五分鐘……很明顯,上面有人不希望我們查下去。」

  范偉立握著手機沉默了半晌,然後才緩緩開口:「我知道了,辛苦了,你早點回去休息吧。」

  「……是。」

  掛斷電話後,范偉立把手機放在茶几上,低頭看著沙發扶手上那幾滴酒漬。威士忌已經滲進了面料里,留下幾塊深色的圓形印記。他握著酒杯又坐了幾秒,胸腔劇烈地起伏著,下一秒,右手猛地一揚!

  「砰——」

  玻璃碎裂的聲音在客廳里炸開,碎片彈到電視櫃腳邊又彈回來,在木地板上滾了兩圈。殘存的烈酒潑灑出來,在地上留下一灘褐黃色水漬。

  下一秒,臥室的門被推開,梁美儀穿著一件單薄的絲綢睡衣沖了出來,蓬亂的頭髮散在肩頭。她光著腳站在走廊口,驚魂未定地掃了一眼地上的狼藉,視線最終落在了范偉立那雙微微發顫的雙手上。

  她什麼都沒問。既沒有責怪,也沒有驚慌,只是走到他身邊,伸手抱住他,把他的頭按在自己懷裡。范偉立肩膀先是繃了一瞬,然後慢慢松下來。他伸手攬住她的腰,臉埋在她的肩窩裡。

  梁美儀沒說話,只是輕緩地、一下一下地撫摸著他的後背,如同在安撫一個被噩夢驚醒的嬰兒。 窗外,極遠處的中環主幹道上偶爾掠過一兩聲沉悶的車笛,穿過厚重的雙層隔音玻璃,顯得虛無縹緲。

  不知過了多久,范偉立才緩緩直起身子,用手掌搓了搓發燙的額頭。

  「沒事了。」他說。

  「嗯。」

  梁美儀溫順地點頭,然後默默轉身去廚房拿了抹布和垃圾桶,蹲下來把碎玻璃一片一片撿起來,用抹布把地上的酒液擦乾淨,又去洗手,把抹布擰乾掛在龍頭邊上。

  整個過程沒有多餘的聲音,只有水龍頭關上的時候發出了一聲很輕的咔嗒。

  范偉立坐在昏暗中,看著妻子重新走進臥室、將門輕輕掩上之後,他才重新撈起茶几上的手機,面無表情地劃開通訊錄。

  事態已經爛透了,徹底超出了經濟科和海關能兜得住的界限。

  好在,港島的規矩,從來都不是只有法律這一條線。

  范偉立的手指在按鍵上停了兩秒,最終還是按下那個號碼。

  電話很快被接通,那頭傳來一個溫潤的聲音:「范sir。」

  「陸先生,」范偉立深吸一口氣,剛想開口,「我這邊出了點——」

  「哦對了,范sir,」沒想到陸晨先開口打斷了他,「上次你推薦我去買的那家電記老鵝,我今天派人去買了。」

  范偉立握著手機的手微微頓住。

  「不太行,」陸晨繼續說,「肚子裡不知道怎麼就進了一隻蟲子,影響味道。下次你去買的時候多留意一下,不要也被坑了。」

  范偉立怔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這不是在聊老鵝。


  蟲子、電記……監聽器?

  「多謝陸生提醒,那家店的品控確實不太穩定,」 范偉立腦門上瞬間沁出一層冷汗,他強壓下心頭的驚駭,順著對方的戲碼演了下去,「那你後來……有找到更正宗的店嗎?」

  「有啊,這樣吧,我待會兒讓服務員給你送幾隻過去,你回頭嘗一下。」

  「那就麻煩陸生了。」

  「不客氣。」

  電話掛斷,范偉立面無表情地將手機立在茶几上,指尖用力,任由它像個陀螺般在光滑的木質桌面上瘋狂打轉。

  窗外的夜色很靜,樓下偶爾有一輛車駛過,輪胎碾過路面,聲音低而短促,然後又被夜晚收走。

  范偉立就這麼坐在客廳里,靜靜地看著那塊發光的屏幕。

  大約過了半個小時,門鈴響了。

  范偉立走過去開門,發現是一個穿紅色圍裙的送餐員,手裡提著兩隻油紙包好的老鵝,紙包外面扎著細麻繩。

  「范先生是吧?這是您訂的吳記金牌燒鵝,祝您用餐愉快。」

  范偉立伸手接過沉甸甸的紙包,說了聲「有勞」,順手遞過去一張五十面額的港幣。年輕人面露喜色,千恩萬謝地按了電梯下樓。

  關上房門,范偉立將油紙包放在餐廳的桌上,解開麻繩。在兩隻冒著油脂香氣的燒鵝空隙間,正夾著一個特製的黑色密封袋。撕開袋子,裡面躺著一部對講機大小的黑色電話和一張疊好的紙條。

  他展開紙條,上面只有一行字:「用這個,去廁所打。」

  范偉立把紙條折好放進口袋,把老鵝重新包好放進冰箱,然後站起身,故意提高聲音說了一句:「我去上個廁所。」

  他走進衛生間,關上門,然後從口袋裡取出那部黑色電話撥出了那個號碼。

  電話接通,陸晨的聲音再次響起。

  「范sir,你那邊監聽器可真不少啊。客廳沙發的扶手接縫、書桌下面抽屜邊緣、甚至陽台推拉門框的內側都裝了,」 陸晨的聲音帶著一絲笑意,「我建議你抽空換個保潔公司。」

  范偉立靠在冰冷的瓷磚牆上,鏡子裡映出他半張被水汽模糊的臉,眼角抽搐得厲害:「辦公室呢?」

  「也有,知道你們拿下海洋之星的那時候,ODE連夜過去加裝的。」

  范偉立沉默了幾秒:「……所以,他們從一開始就知道我們在查什麼。」

  「沒錯,」陸晨的語氣不急不緩,「所以才能每次都先你們一步,現在霍普金斯這條線斷了,你手上只剩一份被燒過的航行日誌殘頁。以林陣安的能力,那份殘頁翻不出什麼浪來。」

  「算了,有什麼話見面再說吧,畢竟一直待在廁所里也會讓人疑心,」陸晨說,「我待會兒派人來接你,注意接收簡訊。」

  「如果按這個思路,我樓下肯定也有監視。」范偉立的聲音壓得很低。

  「我知道,你放心,該處理的我這邊會處理。」

  「好。」

  范偉立掛斷電話,把手機揣進口袋,按下沖水鍵,水聲在安靜的空間裡迴蕩了兩秒,然後重新歸於平靜。雖然後他走出衛生間,關了客廳的落地燈走進臥室,做出關燈睡覺的假象。

  又默默等待了大約二十分鐘,手機屏幕再次亮起,進來一條簡訊:其地下停車場A16。

  范偉立看完,默默刪掉了消息,輕聲跟一旁的梁美儀交代了一聲「局裡有緊急任務」,隨後迅速換上一身毫無特色的黑色運動服,壓低鴨舌帽,悄無聲息地推開大門,順著幽暗的消防安全通道快步向下走去。

  ……

  此時,公寓樓下的街道旁。

  一輛掛著普通車牌的灰色豐田麵包車靜靜地趴在路燈的陰影里。車窗降下了三指寬的縫隙,一縷青白色的煙霧正順著縫隙裊裊飄出,旋即被夜風吹散。

  車廂前排坐著兩個男人。主駕駛上的男子塞著一隻隱形耳麥,手裡夾著一根燒了半截的萬寶路,眼神疲憊;副駕駛上的年輕馬仔則大半個身子探在車窗前,一雙熬得通紅的眼睛死死盯著范偉立家那扇早已熄燈的窗戶。

  「文哥,燈滅了快半小時了,」副駕駛打了個哈欠,揉了揉發紅的眼眶嘟囔道,「真晦氣,人家抱老婆熱炕頭,咱們哥倆得在這喝西北風。」

  「別抱怨了阿華,想想公司給的安家費。」文哥給同伴打了一句氣,順手把煙屁股碾死在菸灰缸里,「再盯十五分鐘,等夜班的兄弟過來交接,咱們去廟街吃宵夜。」


  就在這時,一輛黑色的轎車突然從側面的巷子裡倒出來,速度不慢,尾部直接撞上了麵包車的左後翼子板。

  「砰——」

  麵包車被撞得往前竄了一截,文哥手裡的菸頭直接抖落在褲襠上,燙得他怪叫一聲;副駕駛的阿華更是一頭撞在了右側的B柱上,眼冒金星。

  「撲街啊,會不會開車啊!」文哥罵了一句,拉開車門跳下去。

  與此同時,那輛黑色皇冠的駕駛座也砰然彈開。一個身穿大紅花襯衫、渾身散發著廉價酒味的年輕人跌跌撞撞地走了下來。他走路歪歪斜斜,滿臉通紅,二話不說衝上來就「啪啪」拍了兩下麵包車的引擎蓋,然後一把揪住了文哥的衣領。

  「你他媽怎麼開車的?會不會看路?我車剛提的,你賠不賠?」

  文哥被他帶得一個趔趄,眼中瞬間閃過一抹狠戾,下意識就想往腰後摸傢伙。

  但下一秒,理智就拉住了他——這輛麵包車裡裝滿了價值百萬的違禁監聽接收設備,車牌也是套的,一旦驚動了差人引來巡邏的軍裝,他們今晚全得進去吃牢飯!

  文哥被他拽著衣領推了兩步,下意識想動手,但想著自己車裡那麼多說不清的設備,還有自己兩人大晚上停在樓下面……這些事怎麼說都說不清。

  想到這,文哥強壓下怒火,一把撥開對方的手,連退兩步,壓低聲音道:「朋友,喝多了是吧?今晚算我們倒霉,車不用你賠了,滾!」

  「不追究?你還想追究?」花襯衫反而更來勁了,扯著文哥的袖子不鬆手,「你撞了我的車,還跟我講道理?我跟你講,我表哥是——」

  這時阿華也捂著腦袋從副駕駛沖了下來,試圖將兩人強行拉開。可沒想到那個醉漢力大無窮,活像一頭瘋牛,三個人登時在人行道上推搡拉扯成一團。叫罵聲和推搡聲在深夜的街道上迴蕩,吵得周圍幾戶居民樓紛紛亮起了燈。

  這兩人被這個突如其來的爛酒鬼纏得焦頭爛額,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如何脫身和遮掩車廂內幕上,自然沒能注意到,就在他們身後不到三十米遠的地下車庫出口處,一輛不起眼的深灰色馬自達正悄無聲息地駛出閘口,宛如一條融入夜幕的游魚,極其順滑地匯入了空曠的主幹道。

  那雙紅色的尾燈在視野里閃爍了幾下,很快便徹底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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