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1章 馬腳(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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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九日,天色陰沉。

  仁愛中學上空壓著一層鉛灰色的雲,從鯉魚門方向一直堆到九龍塘,把晨光濾得暗淡而寡淡。

  操場上刮著入春以來最刺骨的一陣風,幾個在打籃球的學生縮著脖子,手指凍得通紅。教學樓走廊里的穿堂風嗚嗚地灌進來,把公告欄上幾張泛黃的社團招新海報吹得啪啪作響。

  此時,犀牛皮提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塑膠袋,推開了德育處辦公室的門。

  「各位同事——早上好啊!」

  他稍微提了一下嗓門,剛好能讓整間辦公室的人都抬起頭。只見他把那個塑膠袋往公共桌上一擱,然後把裡面的東西一個個拿了出來——菠蘿包、蛋撻、椰絲卷、兩盒熱騰騰的腸粉,還有一小袋惠康超市買的話梅糖。

  「喲,馮老師,今天什麼日子?」靠門口工位上一個小個子女老師摘下眼鏡,有些好奇的問道。

  「沒啥,就是想著初來乍到的,總得表示一下吧,而且各位老師平時辛苦了,」犀牛皮笑眯眯地把腸粉往中間推了推,「這是油麻地那家榮記的,平日裡根本搶不到,今天恰好排隊的不多,給大家買了點嘗嘗。」

  辦公室里加上他統共五個人,除了那個女老師和昨天攔過他的梁老師之外,還有兩個年輕男教師和一個在角落整理文件櫃的禿頂中年。

  犀牛皮一邊挨個打招呼,一邊說著「我就是想多交點朋友」、「以後工作上還請多關照」這樣的說辭,憑藉著他那三寸不爛之舌,很快就與大家打成了一片。

  「唉呀馮老師你太客氣了,咱們德育處平時冷清得很,難得你來了才這麼熱鬧。」梁老師接過一杯犀牛皮倒的茶,笑得眼角褶子堆起來。他今天穿了一件米色夾克,金邊眼鏡後面的眼神比昨天溫和了不少,顯然菠蘿包起到了潤滑劑的作用。

  「哪裡哪裡,我就是個閒不住的性子,」犀牛皮自己掰了半個蛋撻,咬了一口,然後像突然想起來什麼似的,抬起頭,「對了,咱們陳主任呢?我來了這麼些天,怎麼一直沒見著他的人啊?我還想著得跟領導打個照面,省得人家說我這個新人不懂規矩。」

  眾位老師聞言,臉色有些複雜。

  「不用管他,」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葉末,聲音壓低了半格,「陳主任這個人呢,整天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平日裡只帶著他自己手底下那幾個人玩——老吳、阿強、肥仔波……你見不到他很正常。而且說句實在話,人家是從大地方來的,傲氣得很,跟咱們這些人也沒什麼交集。」

  犀牛皮眉頭微微一挑,不過沒有多說什麼。

  「不過這樣也好,」坐在角落整理文件櫃的禿頂中年頭也不回地插了一句,「他不管咱們考勤,咱們也省得天天被他盯著。」

  周圍幾個人跟著笑了幾聲,笑聲里摻雜著一種職場裡常見的心照不宣。

  犀牛皮也跟著咧了咧嘴,嘴上應付了幾句閒話,腦子裡卻一刻沒停:陳主任在德育處有自己的小圈子,再加上保安科那邊的人,如此就形成了一個獨立的運作單元。而如果軍火走私的猜想成立,那麼這個單元就是整個學校里的核心操作層。

  猜想被印證了一部分,犀牛皮卻一點也輕鬆不起來。

  眼下最棘手的是,陳主任整天只和自己的圈子裡的人交流,照這麼下去,天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跟他搭上話。不能再等了,必須自己找個由頭,主動湊上去才行……

  犀牛皮把蛋撻的最後一口塞進嘴裡,嚼著嚼著,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有了!

  ……

  中午十二點,午休的鐘聲剛過,校園裡漸漸安靜下來。

  羅漢果趁著這段空當,悄無聲息地繞到教學樓背面。先是在拐角處探頭張望了一番,確認倉庫區東側那段鐵柵欄旁無人值守後,這才靠過去手腳並用開始攀登起來。別看他長得矮墩墩的,身手卻出奇利索,眨眼工夫,整個人已經懸在柵欄中段,眼看著再一使勁就能翻過去了。

  就在這節骨眼上——

  「站住!幹什麼呢!」

  犀牛皮的聲音像炸雷一樣從遠處響起,羅漢果「嚇」得渾身一哆嗦,整個人從欄杆上直挺挺摔下來,「砰」地一屁股砸在地上,疼得齜牙咧嘴,拖長了音哀叫起來。

  犀牛皮幾步跨到跟前,彎腰一把攥住羅漢果的後衣領,將他從地上提溜起來,臉色沉得能擰出水。

  「又是你!上回在花圃那邊挨的訓還不夠是吧?今天膽子倒肥了,敢往倉庫這兒翻?」


  「老師我錯了,我就是想出去打電動——」

  「閉嘴!想逃課還有理了?跟我走!」

  犀牛皮壓根不接他的話茬,一把扭住羅漢果的胳膊肘,不由分說地把他拎出教學樓後面,徑直朝德育主任辦公室的方向押去。

  到了門口,犀牛皮騰出手來,屈指叩了三下門。

  「咚、咚、咚——」

  「請進。」

  犀牛皮推開門,發現陳主任正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面,指間夾著一支紅筆,面前攤著一張校園安保輪值表,上面勾勾畫畫地寫滿了批註。

  陳主任抬起頭,目光在兩張陌生的面孔上掃了一遍,眉心微微蹙起:「你是——」

  「陳主任,不好意思打擾您!」犀牛皮把羅漢果往前搡了一步,剛才在外面訓斥羅漢果時的嚴厲消失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臉討好的笑。

  「這個學生,中午午休的時候想翻牆越過倉庫區逃課,被我撞了個正著。我聽說倉庫區那片是您親自管的,就想著不能擅自處理,這不直接給您把人提過來了,聽候您的發落。」

  「哦?」陳主任聞言,看了一眼瑟瑟發抖的羅漢果,然後扭頭望向犀牛皮,露出一個微笑,「你叫什麼?」

  「馮淬帆,您叫我犀牛皮就成,德育處新來的,」犀牛皮微微彎腰,「上周剛入職,您可能還沒見過我。」

  「嗯,辛苦了,」陳主任點了點頭,目光又轉向羅漢果,「哪個班的?」

  「中五B班。」羅漢果小聲說,「我,我錯了,我是聽說城寨那邊新上了一批街機,想趁著午休過去玩一下……」

  羅漢果縮著脖子,兩隻手絞在校服下擺上,把一個犯錯學生演得入木三分。

  陳主任沉默了幾秒,然後用手裡的紅筆指了指牆角:「去那邊站著,下午我親自處理,不好好學習反而想逃課去打電動——膽子不小。」

  「哦。」羅漢果老老實實地挪到牆角,面朝牆壁站定,再不敢吱聲。

  「陳主任,還有件事,」犀牛皮見機,堆著笑往前又湊了半步:「我看咱們德育處平時巡邏倉庫區也挺辛苦的,而且那地方大得很,一個不留神就容易像現在這樣被人鑽了漏洞,要不……多調幾個德育處的人手過去幫幫忙?我雖然剛來,但是腿腳勤快,給領導做點事也光榮。」

  「不用了,」意料之中的,陳主任直接選擇了拒絕,語氣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排班表已經排好了,不需要再調人了,你做好你的本職工作就行。」

  犀牛皮知道再說下去反而惹眼,連忙笑著點頭,臉上的表情沒露出半點異樣:「好的好的,那就照您的安排,主任您忙,我先出去了。」

  說完,他轉身朝門口走去。不過就在手搭上門把手的剎那,犀牛皮「無意間」瞥見自己的左腳鞋帶鬆了,於是他彎下腰,蹲在門邊系起鞋帶來。

  陳主任見狀便也沒再管他,而是低頭繼續處理起了文件,但他沒注意到的是,在這個過程中,一個水瓶蓋大小的黑色金屬薄片從犀牛皮指縫間滑出來,精準地貼在了門後鞋櫃的底部邊緣。

  隨後,犀牛皮站起身,整了整袖口的扣子,然後若無其事地推門離去。

  走廊里空蕩蕩的,犀牛皮沒有直接回辦公室,而是拐進隔壁的男廁所,推開最裡面那間隔間的門。

  他事先已經踩過點,這個隔間的抽水箱壞了很久,學校一直沒修,也幾乎沒人用。他從內兜里掏出一個巴掌大小的黑色接收器和一台小型錄音機,把接收器貼在抽水箱背面的暗處,錄音機卡在管道和牆壁之間的縫隙里,最後用膠布固定好,按下錄音鍵,再把東西回歸原樣。

  做完這一切,犀牛皮走出廁所,在樓梯口找到了正在拖地的花旗參,低聲吩咐道:「錄音機在水箱後面,磁帶錄滿之前別讓任何人進最後一個隔間。」

  「放心,」花旗參用拖把在瓷磚上畫了道弧線,笑容懶洋洋的,「待會兒那個隔斷門就會壞掉,不會有任何人能進去的。」

  與此同時,港島警隊總部。

  周星星坐在李樹堂的會客沙發上,把這兩天查到的情況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從倉庫區的特殊位置,到德育處突然嚴管,再到現在鎖定的核心目標德育處主任……所有線索都指向同一個結論:這個陳主任很有可能就是軍情五處派去走私軍火的校內核心。

  聽完周星星的匯報,李樹堂沒有立刻表態,而是拿起桌上那部紅色座機聽筒。


  「幫我接陸生。」

  信息共享出去還不到一個小時,陸晨那邊的回音就到了。他傳真過來了陳主任的全部資料,從姓名、出生年月、學歷背景、入職仁愛中學的時間線以及與他同期入職的人員名單等等,全部詳盡地呈現在周星星面前,效率快得讓周星星暗暗咋舌。

  周星星一頁一頁翻過去,越看眼睛越亮,一雙死魚眼裡重新綻出光來。

  ……

  時間來到晚上,尖沙咀一棟舊唐樓的公寓裡。

  這套公寓是房東掛了好幾個月沒租出去的邊角單位,不但房齡極大,而且唯一的窗戶還對著後巷的排煙管,噪音極大。但這些對於他們而言反倒是優點,不但月租低,在裡面談事天然就有隔音效果,而且魚龍混雜的鄰居導致也沒人關心住戶情況。於是曹達華用自己的名義短租了一個月,作為臨時行動的據點。

  房間內,曹達華歪在沙發上,周星星站在窗邊,其餘幾人圍著茶几席地而坐。茶几上攤著三樣東西:酒廠傳來的陳主任檔案、一台建伍牌可攜式磁帶播放器,以及那張已經起了毛邊的倉庫平面圖。

  周星星先把檔案從檔案袋裡抽出來,平鋪在茶几中央,幾個腦袋同時湊了過來。

  陳主任,本名陳正源,今年四十三歲,港島大學社會科學系畢業。

  看到這個學歷,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港大的畢業生去中學做德育主任?有病吧?」大生地有些好奇道。

  倒不是說當老師不可以,但至少也該是在英皇、拔萃、喇沙這類名校。而仁愛中學,在九龍區那都是倒數第一,陳正源放著更好的出路不走,偏偏扎進了這裡,絕對是有鬼。

  再往下翻就更不對勁了,資料顯示,陳正源畢業之後一開始確實是去了一所著名私立中學當德育老師,並且一干就是八年,期間評了幾次優秀教師,風評良好。然而,就在三年前,他突然從那所名校辭職,來到仁愛中學擔任德育處主任。工作環境差不說,工資也只有原來的一半。

  離職原因那一欄上寫著個人發展考量,原校方對該離職原因表示懷疑,但未進一步追究。

  「三年前辭職,」犀牛皮看著那條紅筆批註,手指在茶几邊緣敲了敲,「而就在他入職後的半年內,現在跟在他身邊的那批親信也陸陸續續地進了仁愛中學……就像是排好隊來報到的。」

  「我猜啊,壓根就不是軍情五處的人收買了陳正源做內應,」曹達華在沙發上直起身子,摸著自己的鬍鬚,「而是他一直就是鬼佬的人。」

  周星星沒有說話,而是伸手按下了播放器的播放鍵,他打算聽聽之後發生了什麼。

  磁帶沙沙轉動起來,羅漢果熟練地撥著快進鍵,跳過陳正源訓斥自己的那一段,直接往後拉,一直到他被趕走的那個時間段。

  喇叭里先是一陣白噪音,夾雜著偶爾挪動桌椅的悶響和紙頁翻動的窸窣聲,持續了約莫幾分鐘。忽然,一聲門把手轉動的響動從錄音里清晰傳來,不止一個人走進了辦公室。

  隨後陳正源的聲音從磁帶里傳出來:「都到了?把門關上。」

  又是一陣桌椅挪動聲和輕輕的關門聲,然後便是陳正源的罵人聲。

  那個剛才在犀牛皮面前還一臉斯文儒雅的陳主任,此刻像是換了一個人,只聽他咬牙切齒的罵道:「你們的眼睛長在腳底板上了?我三令五申這幾天最關鍵,你們倒好——今天差點又讓一個學生闖了進去!還是讓新來的那個德育老師抓到了!丟人!」

  又是一陣沉默,被罵的人沒有一個人敢回嘴。

  半晌,陳正源的聲音重新變得儒雅起來,但語氣里的冷意絲毫未減:「都給我聽好了,下周一貨全部到位,那邊會派人來一次性運走。還有最後五天,所有巡邏班次加倍,白班和夜班都加人!肥仔波,你把東側那排鐵柵欄全部重新加上鐵荊棘,然後再把狗洞也給堵上。誰要是再出漏子,別怪我不講情面。」

  「知道了,主任。」

  「兄弟們再堅持一下,這次的事情辦成了,少不了你們的好處,到時候每人保底這個數。」

  金錢開道,幾人也立馬不在意被罵了,興奮的答應下來。然後開門聲再次響起,陳主任的辦公室重新歸於寂靜。

  「差不多就是這些,後面就沒有什麼有價值的東西了。」羅漢果把錄音機關掉,聳了聳肩。

  眾人沉默了一會,還是曹達華先開了口。

  「雖然沒明說是什麼,但九成九是那批軍火。」


  「下周一運走的話,留給咱們的時間不多了。」犀牛皮靠在椅背上,把雙臂交叉在胸前。

  雖然現在確定了大致位置,但是那個藏槍的地方到底是什麼樣、裡面有沒有第二條逃生通道,誰都不知道,他們必須得在下周一之前確定下來。

  「對了,」周星星轉頭看向鷓鴣菜,「你們今天有在倉庫沒有什麼新的發現?」

  「你別說,還真有,」只見鷓鴣菜從茶几上拿起那張手繪倉庫平面圖,指著圖紙上標記為西北角的一個位置,「今天我們白天又把倉庫搜了一遍,最後在西北角發現了一處不對勁的地方。」

  他的手指在圖紙上點了一點,然後拿出了偷拍的照片:「你們看,這個角落堆著十幾張破舊的桌椅板凳,看起來像是廢棄的垃圾堆。」

  「但實際上呢?」犀牛皮追問。

  「實際上根本就是偽裝,」大生地搖了搖頭,鼻樑上創可貼皺起一道褶子, 「我和鷓鴣菜試過搬走,結果紋絲不動。仔細一看,發現那些桌椅板凳之間用鐵釘釘死了,甚至最底下一層全部用膨脹螺絲釘死在地面上,形成了個保護罩。」

  「我還趴在地上敲了一下,根據回音來判斷,下面是空的。」

  「還真的有暗室?」曹達華瞪大眼睛。

  「有是有,但是——」鷓鴣菜稍微站直了身體,「找不到打開的機關。桌子焊死了搬不開,周圍的牆壁我們都敲了一遍,也沒有空心牆。我估計機關不會放在太遠的地方,應該就在那一排鐵櫃或者周邊牆角里,但當時外面有保安巡邏隊的腳步聲,我們只好先撤。」

  沒人說話。

  客廳里陷入了沉默,只有窗外後巷的排煙管發出了一聲聲沉悶的轟鳴。

  周星星的目光從茶几上那幾張偷拍的照片上一一掃過,最後他站起身,把搭在椅背上的校服外套拿起來,拍了拍上面的灰塵。

  「走吧,今晚咱們再去一趟倉庫。」他轉頭看向鷓鴣菜。

  「你帶路,我們去看看那個西北角到底藏著什麼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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