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 潮興記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入夜,廟街。

  油麻地一帶的霓虹燈準時亮起,把整條街染成一片曖昧的玫紅色。賣煲仔飯的蒸汽從臨街檔口的鐵皮煙囪里滾滾湧出,混著隔壁煎蚝烙的豬油香,在窄窄的行人道上纏成一團。大排檔的摺疊桌一張挨一張擺到了馬路牙子邊,幾個赤膊的貨車司機正圍著一盤豉椒炒蜆划拳,聲音大得蓋過了頭頂那台掛滿油垢的吊扇的嗡嗡聲。一個阿婆推著叮叮車在人群縫隙里慢慢挪,車上鐵盤裡的缽仔糕還剩最後三隻,被夜風吹得微微發顫。

  街尾轉角處,「潮興記」的金漆招牌在夜色里安靜地亮著。

  這家潮州菜館在廟街開了二十多年,老闆是揭陽人,滷水鵝片和凍花蟹做得整個九龍都很出名。周星星他們約在這裡,除了感覺教職工宿舍終究不太安全以外,也是想「順便犒勞一下自己的胃。

  周星星和曹達華到的時候,五福星已經占了二樓最裡面那間包廂。包間很是古樸,一張圓桌,七把摺疊椅,桌上已經擺了一壺鐵觀音和幾碟花生米。

  「來晚了,來晚了,自罰三杯。」羅漢果一見曹達華推門進來,立刻抄起茶壺作勢要倒。

  「罰你個頭,又不是喝酒。」曹達華把他手撥開,一屁股坐在靠門的椅子上,順手解開了皮帶最上面那顆扣子,今晚沒穿作戰服,腰帶總算沒那麼勒了。

  周星星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視線剛好能掃到包廂入口和走廊,他把菜單往桌上一推:「先點菜,隨便點,我請客。」

  「喲,周sir大氣!」花旗參立馬把菜單搶過來,翻了兩頁又猶豫了,「這個凍花蟹一隻八十八——周sir你確定?」

  「點。」周星星眼皮都沒抬,反正任務經費到時候也留不住,不如現在進了肚。

  「得嘞!」五人對視一眼,然後菜單開始以驚人的速度在十隻手之間輪轉。

  滷水鵝片、蚝仔烙、豉汁蒸排骨、椒鹽瀨尿蝦、沙茶牛肉煲、清炒芥蘭、豬肺橄欖湯……

  等花旗參點到第十個的時候,曹達華忍不住了,踢了他一腳:「差不多得了,又不是最後一頓。」

  「萬一真是呢。」花旗參嘟囔著又加了一道芋泥,才戀戀不捨地把菜單還給了等了好半天的服務員。

  等菜的間隙眾人沒談正事,鷓鴣菜給大家倒茶,犀牛皮剝花生,羅漢果跟大生地掰手腕,結果三輪全輸了,曹達華在一邊起鬨說大生地今天是吃了菠菜。

  包廂里熱熱鬧鬧的,就像一群下了班來聚餐的老友。

  等最後一道蚝仔烙端上來,周星星起身把包廂門關嚴,又仔細檢查了一下房間,這才坐回座位,壓低了聲音。

  「說正事。」

  其餘六張臉同時抬起,表情瞬間嚴肅起來。

  周星星先開了口,他把今天中午小樹林的事簡明扼要地講了一遍——黑仔約架、德育處、槍……說到那把點三八時,曹達華還配合的還把槍掏出來拍在了桌上。

  犀牛皮拿起槍翻了兩下,然後遞給旁邊的鷓鴣菜:「沒想到老曹這把破槍還真是讓這群小崽子給順走了。」

  鷓鴣菜搖了搖頭:「現在的小孩子膽子可真大,這都有警號呢!」

  「槍的事回頭再說,」周星星把碗筷往旁邊推了推,雙手交叉擱在桌上,「現在有件更要緊的——黑仔跟我說,一個多月前,德育處的人突然開始抓起了倉庫的安保……」

  他頓了一下,目光從五個人臉上逐一掃過:「據說是那個從不露面的德育主任搞的鬼。」

  犀牛皮聞言愣了愣,眉頭皺了起來。

  「……今天上午的時候,我本打算借著德育老師的身份去倉庫區轉一圈的,」犀牛皮一邊夾起一個鵝片,一邊說起了一件事,「結果還沒靠近倉庫五十米,就被另一個德育處的同事給攔住了。」

  「同事?」鷓鴣菜皺了皺眉。

  「對,一個姓梁的,三十來歲,瘦高個,戴副金邊眼鏡,」犀牛皮端起茶杯灌了一口,「他好心提醒我說,倉庫區那片是陳主任親自帶隊負責的,別的老師不用管,也不能靠近。我說我就是想熟悉一下學校各個區域,他就笑著跟我說——『馮老師,您剛來,有些地方的規矩慢慢就知道了。』」

  說到這裡犀牛皮冷笑了一聲:「一個廢棄倉庫區的巡視,還分『誰負責』——這排場比校長還大。」

  「怎麼說來,昨天我們去倉庫夜探的時候,那個突然出現的手電筒照我們的人……」羅漢果插了一句,筷子指著天花板上晃蕩的燈泡,「十有八九就是這個陳主任的人。」


  周星星點了點頭:「倉庫區兩三年沒人管,之後這幫混混在裡面喝酒打牌搞了那麼久都沒人發現,偏偏在軍火走私進港島的時候德育處突然開始嚴管了……這不是巧合。」

  是清場,把無關人等趕走,然後把倉庫變成這批軍火的臨時中轉站。

  話題進展到這裡,桌上安靜了幾秒。隨後,犀牛皮把杯子裡的冷茶晃了晃,抬頭說道:「陳主任那邊交給我,既然我現在掛著德育老師的名頭,打聽一下上司的底細也不奇怪。我想辦法去翻翻他的人事檔案,再跟其他老師旁敲側擊一下。」

  「小心點,別打草驚蛇。」

  「放心,」犀牛皮把花生殼捏得咔嚓響,「套話是我的老本行。」

  「接下來是我們這邊,」鷓鴣菜放下手裡的豬肺湯碗,用紙巾擦了擦嘴角,「今天下午,我和大生地、花旗參又把倉庫區搜了一遍。」

  周星星眉頭微挑:「大白天的?」

  「你忘了哥幾個的老本行了,」花旗參聳了聳肩,面露得意之色,「我們順著昨晚那個『狗洞』鑽進去的,鐵柵欄那截被撬開的豁口還在,沒人補。」

  「結果呢?」

  「什麼都沒有。」大生地無奈地攤開雙手,「我們把東西兩邊的倉庫全翻了一遍,除了舊課桌、爛椅子、褪色的作業本、一大堆發霉的體育器材和儲物櫃之外,連軍火的影子都沒見到,我甚至用特異功能感應了一下——」

  「你那個就別提了。」花旗參用手肘頂了他一下。

  「不過,我注意到一個細節,」鷓鴣菜身體往前傾了傾,壓低聲音說道,「倉庫最裡面的那個牆角,地板上有幾道新的刮痕——很淺,但方向一致,都是從牆角往門口拖過去的。好像有什麼重物被人搬動過。另外,牆上有幾個釘孔是新的,鐵鏽顏色跟周圍的舊孔不一樣。這說明最近確實有人在這裡搬進搬出了什麼東西,而且搬得很急。」

  「所以東西還在倉庫,」周星星說,「只是不在明面上。」

  「對。」鷓鴣菜點頭,「我這幾天會繼續往裡面摸,特別是那片有刮痕的牆角——如果陳主任真有本事把軍火藏在倉庫里又不被人發現,那倉庫底下或者後面八成有暗格、地下室之類的東西。」

  「那我們幾個也搭把手,」羅漢果把最後一隻瀨尿蝦夾到自己碗裡,「反正我也沒真打算學習,到時候想辦法逃個課。」

  「沒那麼容易,自打昨天咱們闖入之後,陳主任好像加強警覺了,」犀牛皮回想起上午的情形,表情稍微嚴肅了一些,「而且他似乎還把保安科的人也拉了進來,狗洞被發現是遲早的事。」

  周星星靠在椅背上,把這幾個人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開口:「那就分頭行動,犀牛皮去查陳主任的底細和日常行蹤,鷓鴣菜繼續探倉庫,找那個暗格或地下室。其他人配合,能摸就摸,不能摸就掩護。但有一條——」

  他的手指敲了兩下桌面。

  「不許單獨行動,不管誰發現什麼,第一時間退出來通知所有人。敢走私軍火的人都是腦袋別再褲腰帶上,惹急了他們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五個人點了點頭。

  「不過,」曹達華把茶壺裡最後一點鐵觀音倒在自己杯子裡,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渣,難得正經地說了句話:「我得先說個壞消息,咱們的時間不多了。」

  「為什麼?」

  「根據我們得到的情報來看,最多一周,他們最後一批貨就會到齊,到時候他們很可能會立馬轉移陣地,也就是說,留給咱們的時間最多只有一周。」

  桌上又安靜了一,。蚝仔烙已經完全涼了,剛才上桌時還滋滋作響的蔥油已經凝成了淺灰色的薄脂。只有那鍋還留著餘溫的豬肺橄欖湯,偶爾從鍋沿溢出一兩聲咕嘟咕嘟的輕響。

  「那就抓緊。」鷓鴣菜端起面前那碗已經不太燙的湯一飲而盡,「回去都睡個好覺,明天,咱們火力全開!」

  「好!」 X N

  談完正事,眾人又一邊吃一邊嘮了會家常。半個小時後,看著眾人都吃的差不多,周星星起身出去結帳。

  出了潮興記,幾人在街口分開。犀牛皮和鷓鴣菜往西邊的地鐵站走,打算坐車回去;大生地、花旗參和羅漢果則沿著廟街往北,說是要順路去夜市淘一些用得上的寶貝。

  周星星站在出口處,目送著眾人離去。夜風吹過來,帶著一股從避風塘方向飄來的咸腥海水味。

  他裹了裹有些破損的校服外套,轉身朝旺角地鐵站的方向走去。


  ……

  同一時刻,仁愛中學。

  此時的教學樓里早已漆黑一片,只有盡頭的德育處辦公室里還亮著一盞檯燈,透過光線,隱約能看到辦公室里坐著兩個人。

  其中一個坐在辦公桌後面,是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他戴著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舊的深灰色襯衫,袖口的扣子規規矩矩地扣到手腕,正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陳主任。

  他面前攤著了一份校園安保輪值表,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接下來一周的巡邏時間和人員安排。他的手指緩慢地沿著表格上那些手繪的區塊移動,嘴裡面還念叨著什麼,像在下棋。

  桌對面的陰影里還坐著一個人,檯燈的光照不到他的臉,只能感覺有些佝僂。

  「陳主任,」陰影里的人開了口,聲音壓得極低,「那批貨,現在怎麼樣了?」

  陳主任沒有抬頭,他把輪值表翻到下一頁,用一支紅筆在倉庫區對應的格子上又加了一個圈。

  「有個壞消息,倉庫前兩天被人闖進去了,東側鐵門上的鎖被剪斷了,裡面有幾排鐵櫃被人動過,估計是黑仔那幾個蠢學生。」

  陰影里的人沉默了幾秒:「那藏貨的地方——」

  「安全,」陳主任打斷了他,語氣里有一絲不耐。他把輪值表重新疊好,鎖進抽屜里,然後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上的一層霧氣。「地窖沒那麼容易被找到,就算他們把整個倉庫翻一遍,只要不知道入口在哪兒,也只會覺得那裡堆滿了爛桌椅。」

  他重新戴上眼鏡,看向陰影里那張模糊不清的臉:「倒是你那邊……下一批貨什麼時候到?」

  「一周之內,」陰影里的人把手從扶手上收回去,「到時候所有東西會一次性運走。你這邊盯緊點,別在最後關頭出岔子。」

  「知道了,」陳主任把檯燈壓低了一些,「這次兄弟們可都辛苦了,等事成之後,得多給我們發一筆獎金。」

  「……」陰影里的人沒有回答,椅子發出一聲沉悶的挪動聲,然後腳步聲從辦公室後門的方向漸漸遠去。

  陳主任一個人坐在辦公桌後面。檯燈昏黃的光落在那張新排好的輪值表上,把那些紅圈照得格外刺眼。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