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7章 石壁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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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撒哈拉沙漠南部,馬利共和國北部,塔瓦薩村。

  這個村子地處尼日河古河道附近的一片半荒漠地帶,滿打滿算也就三十來戶人家。村子裡泥磚壘的屋子低矮而侷促,牆面上布滿了被風沙打磨出的凹痕,幾棵乾瘦的金合歡樹在村口歪歪斜斜地站著,樹蔭下趴著兩條瘦得肋條根根可數的小狗。

  Jackie從改裝過的越野車上跳下來,卡其色的探險襯衫被汗水浸透了一大片,他把墨鏡推到額頭上,掃了一眼這個被正午太陽烤得發白的小村子,還沒來得及開口說什麼,身後就傳來了此起彼伏的吵嚷聲。

  只見跟他同行的、軍閥手下那支所謂「精銳小隊」像一群被放出籠子的鬣狗一樣湧進了村子,領頭的隊長叫穆薩——一個脖子上掛著劣質銅鏈子、門牙缺了半顆的矮壯男人。

  他一進村子就舉著步槍朝天開了兩槍,槍聲在低矮的土牆之間來回彈跳,震得金合歡樹上的幾隻灰雀撲稜稜地飛了個乾淨。

  看到是「軍隊」來了,村民們嚇得連滾帶爬地躲進了屋裡,木板門砰砰砰地一扇接一扇關上,幾個在井邊打水的婦女扔下水桶就跑,水桶倒在沙地上,水漬洇進乾裂的泥土裡。一個來不及跑的老人被推倒在地,拐杖滾出去老遠,他趴在地上顫抖著,把臉埋在胳膊里不敢抬頭。

  穆薩哈哈大笑,用當地土語罵了一聲什麼,然後一腳踹開了路邊一戶人家的木門。那戶人家的門板本來就朽得差不多了,這一腳直接把門從鉸鏈上踹了下來,砸在屋裡的泥地面上濺起一大片灰。幾個士兵跟著涌了進去,裡面很快傳來陶罐碎裂的聲音和女人孩子的尖叫聲。

  Jackie回過頭,臉上的痞笑在一瞬間消失了。

  「喂!」他朝穆薩喊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冰冷異常。

  穆薩正從屋裡拎出兩個銅盤往懷裡揣,回頭看了Jackie一眼,嘴角歪著,一臉的不屑:「幹什麼?」

  「讓你的人都出來。」

  「飛鷹,兄弟們趕了好幾天路,自己找點辛苦費不過分吧?」

  Jackie走到他面前,低下腦袋看著這個矮了自己半個頭的隊長。他的眼神不再是剛才車上那種懶洋洋的,而是一種像被磨過的刀刃一樣安靜卻壓人的光。

  「我說,讓你的人,都出來!」

  穆薩的腮幫子抽搐了一下,手本能地摸向腰間的手槍,但轉念又想到阿卜杜勒的命令:不准動這個華人一根汗毛,至少在找到寶藏之前。

  於是他只好把涌到喉嚨眼裡的那把火強行咽了回去,轉頭朝屋裡吼了一聲:「都給我滾出來!」

  士兵們悻悻地從各個屋子裡鑽了出來,有的手裡還攥著碎布,有的懷裡塞著銅器。穆薩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走到越野車旁邊靠著車門,不再說話。

  Jackie沒有繼續理會他,而是轉過身走進那戶被踹壞了大門的人家。屋裡很暗,泥地面被灑落的陶罐碎片和水漬弄得一片狼藉,一個女人蜷在牆角抱著兩個小孩,小孩把臉埋在母親懷裡不敢動彈。而一個瘦削的男人擋在女人前面,雙腿盤坐在地上,儘管渾身顫抖個不停,但他的眼睛仍然死死盯著門口的Jackie。

  Jackie沒有擅自進屋,而是先在門口的石板上放了幾罐軍用罐頭和幾條乾麵包,然後把一個裝滿飲用水的軍用水壺放在旁邊。他沒有給錢,畢竟在這沙漠邊緣的村莊裡,幾張皺巴巴的法郎反而可能會成為殺身之禍。。

  男人盯著他的動作,眼神里混合著警惕和困惑。

  「你叫什麼名字?」

  「……杜爾,易卜拉欣·杜爾。」男人的聲音有些沙啞。

  出乎Jackie預料的是,對方竟然口音濃重的英語回答了一句。雖然發音含混得像是嘴裡含著一團沙子,但至少能進行最基礎的交流。

  簡單詢問了幾句,Jackie只覺得自己幸運,因為眼前這個叫杜爾的男人竟然是難得的知識分子,擁有著初中文憑。

  Jackie蹲在門口,儘量讓自己的視線和對方保持水平:「杜爾先生,我不搶東西,也不打人,請別害怕,我只是想問您一件事——您在這一帶,有沒有見過一艘很大的船?」

  杜爾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困惑,他用當地語言喃喃著嘀咕了些什麼,然後低頭緊張地搓著自己粗糙的指節,顯然在試圖消化這個過於奇怪的問題。

  畢竟在這片除了駱駝刺什麼都不長的荒灘上,這個外國人竟然在問船。

  片刻後,他開口道:「船……沙子……沒有。」


  Jackie的心往下沉了一下,阿卜杜勒給的資料指向這片區域,他已經做了自己能做的一切,但要是就連當地人都見過相關的遺蹟,那十有八九是找錯了地方。

  然而還沒等他站起身,杜爾又糾結的張口了:「但是……畫……石頭上的畫,我們村有一個畫,上面畫了……船。」

  Jackie猛地抬起頭,眼睛亮了起來:「在哪裡?」

  「……跟我來。」

  杜爾先是安撫了妻子,然後把Jackie帶到了村後一座毫不起眼的石窟。石窟入口很窄,只夠一個人側身擠進去,外面的岩石被風沙打磨得光滑發亮,在午後烈日下折射出一層銀灰色的光澤。要不是杜爾帶路,外人根本不會注意到這裡。

  進到裡面後,洞窟內部陡然開闊起來。陽光從頂部的裂縫中漏下來,在粗糙的石壁上投下明暗交錯的斑紋。空氣乾燥而涼薄,帶著一種沉積了很久的灰塵味。

  然後,Jackie看到了那幅壁畫。

  壁畫很粗糙,像是某種天然礦物顏料塗抹在石壁上的,經過了上百年的風蝕已經模糊了將近一半,但剩下的部分仍然足以構成一幅完整的敘事。

  左起是一艘輪廓分明的裝甲船,船首安裝著一門明顯屬於十九世紀的前膛炮,後面畫著一些粗線條的火焰和煙霧,還有幾艘稍小的船隻追在後面。

  而在畫的中間,是一群小人扛著箱子和包裹沿著一條歪歪扭扭的藍色曲線往內陸走,藍色的顏料比其它部分都更淡,幾乎要褪成灰色。

  右起則畫著一艘擱淺的船——船身微微傾斜,龍骨卡在一片代表沙子和岩石的土黃色色塊中,周圍是一圈跪在地上祈禱的人形。

  Jackie的手指輕輕划過壁畫上那條歪歪扭扭的藍色曲線,感受著那些粗糙的顆粒感,大概拼湊出來了故事的真相:

  1865年,正值南北戰爭末期,南方聯盟節節敗退,此時,德克薩斯號的船長接到了一項指令,要他們裝載財政部最後的黃金儲備,向東橫渡大西洋,前往歐洲。

  他們接受了這項任務,為了突破了北方的封鎖線,他們選擇了一條很危險的航線,結果在百慕達遭遇了風暴,船隻偏離了預定航線,然後被推到了西非海岸。之後,他們順著尼日河的河道逆流而上,試圖尋找一個安全的臨時停泊點,利用這艘鐵甲艦的吃水深、船體窄的特點,一路深入內陸,最後在塔瓦薩村附近——擱淺了。

  當地人目睹了那個壯觀的場景,然後刻了這幅壁畫作為記錄。壁畫上那個歪歪扭扭的藍色曲線,正是尼日河的河道。

  Jackie深吸了一口氣,嘴唇微微張開,在腦子裡飛速推算著什麼。他把墨鏡從額頭上拿下來擦了一下又戴回去,然後咧嘴笑了。

  「穆薩!帶上你的人,」Jackie走出洞窟,朝越野車方向喊了一聲,「順著尼日河繼續往下找!」

  穆薩遠遠地應了一聲,把菸頭掐滅扔在沙地上,用腳碾了碾。

  當天下午,車隊再次啟動,沿著尼日河向更深的荒漠開進。

  河兩岸的風光單調得令人疲倦——黃沙,乾裂的河床,偶爾閃過幾棵矮得幾乎貼在地面上的灰綠色灌木。

  Jackie坐在副駕駛,手裡拿著那張壁畫速寫,嘴裡嚼著芒果乾,盯著窗外的沙丘,眼神中充滿了收穫的喜悅。

  但他不知道的是,自己在最關鍵的一個地方犯下了最致命的錯誤——德克薩斯號擱淺的位置不在尼日河的主流里,而是在一條早已乾涸的支流河床上。

  一百多年前,尼日河從這裡分岔出去了一條季節性支流,只在每年雨季才會漲滿水,而在1865年的那次雨季期間,它剛好足夠讓「德克薩斯號」勉強通過。之後的三四十年間,氣候變得更乾燥,支流不復存在。河床上方先是長了一層薄薄的灌木,灌木枯死後被風沙覆蓋,一層一層,年復一年,直到今天,已經沒有任何肉眼能辨認的痕跡。

  現在這條支流位於村子的東方。而Jackie正沿著尼日河的主流一路向西,越跑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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