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泰晤士河的水
十一月三十日，深夜。
洛林·布勞頓站在公寓客廳中央，最後環顧了一次她住了將近兩年的地方，然後開始清理所有的私人物品。
幾封信件扔進壁爐里燒掉，衣櫃裡的衣服一件沒帶，但是全都泡在了浴缸里；書架上的小說她留給了下一個房客，各種綠植也最後澆了一次水……
最後，她從床頭櫃的暗格里取出了兩本護照，裝進風衣內側口袋，轉身離去。樓道的聲控燈亮了幾秒又滅了，她的腳步聲在樓梯間裡漸漸遠去，很快就被國王路上偶爾駛過的車聲吞沒。
……
W碼頭位於狗島對面，是一處廢棄多年的貨運碼頭。生鏽的貨櫃堆在岸邊，破碎的混凝土路面上長滿了枯黃的野草。泰晤士河在這裡拐了一個緩彎，河水在夜色中泛著幽暗的光。
凌晨一點，洛林·布勞頓準時來到了碼頭會面處，此時的泰晤士河面上開始起了薄霧，對岸的燈火在霧中暈開成一團團模糊的光斑。
洛林掃視了一圈，然後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支手電筒，對著河面按照特殊的頻率按動開關。
兩短一長，緊接著兩長一短。
過了約半分鐘，河霧深處傳來馬達的低沉聲響，隨後，一艘小船緩緩從霧中浮現。
克格勃派來接應的人來了。
單從外表上看，這艘船和泰晤士河上每天往來穿梭的普通小貨船沒有任何區別——船舷上貼著各國的貼紙，發動機突突突地冒著黑煙，怎麼看都像是垂垂老矣。
但這不過是偽裝，在那層破鐵皮下面，其實藏著蘇國最尖端的科技。發動機艙塞著一台能跑出四十節的增壓引擎，表面刷了一層能在北約雷達上完全隱形的反射塗層。為了順利能迎回洛林，彼得羅夫這次可以說也是下了血本了。
隨著船靠近碼頭，甲板上出現兩個人影。一個高瘦，一個矮壯。
矮壯的那個仔細辨認了一下後，主動伸出了手：「柴契爾？」
洛林點了點頭，抓住那隻手剛準備踏上甲板，突然，十幾盞探照燈同時亮起，從四面八方刺入碼頭。光束像一把把利劍劈開河霧，將整片水域照得如同白晝。
洛林本能地抬手遮住眼睛，從指縫間看到了正在合攏的包圍圈。十幾輛路虎衛士越野車從貨櫃後方魚貫而出，每輛車的車頂上都有兩個端著步槍的黑色人影。水面上同樣有大隊人馬出現，兩艘RIB硬殼快艇從上下游同時切了進來，在河面上劃出兩條白色的弧線，將漁船的退路封得嚴嚴實實。
甚至就連頭頂也傳來了旋翼的聲音——一架武裝直升機正在低空懸停，旋翼捲起的氣流把河面吹出了一圈圈的波紋。
SAS。
沒想到，為了順利逮捕她，M夫人同樣是大手筆，直接從赫里福德調來的特別空勤團。
「別動！所有人把手放在我能看到的地方！」SAS指揮官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在碼頭上炸開。
舵手本能地想伸手摸向腰間，但矮壯特工一把按住了他的胳膊。在空勤團和皇家海軍輔助艦隊的包圍下還敢還手，無異於自殺。
洛林站在碼頭的邊緣，燈光下，她的臉色蒼白，但表情卻非常平靜。
只見她慢慢轉過身，面對著那片燈光最密集的方向。
一輛路虎的車門打開，M夫人從車裡走出來，深灰色的風衣下擺被河風吹得貼在腿上。她身後跟著羅伊·布蘭德，恭敬的遞給M夫人一個對講機。
「布勞頓，你被包圍了，」M夫人開口了，聲音平穩，「放下武器，不要做無謂的抵抗。」
遠處，狗島對面一幢廠房的二樓窗戶後面，尼古拉·彼得羅夫放下瞭望遠鏡。
「蘇卡不列……」他的拳頭砸在窗框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本打算躲在暗處伺機接應洛林的，卻沒想到竟然看到了這樣的場景。
縱有萬般不甘，但彼得羅夫很清楚，自己現在什麼都做不了。畢竟這裡是聯合王國的領土，克格勃就算再囂張也不敢和軍情六處的空勤團當街對射——那會惹出外交事故的。
於是他沒有任何猶豫，命令手下繼續在此「監視」。
「記住，柴契爾手上有太多國家機密，如果被MI6帶走了，後果將不堪設想 ，所以……」
「明白！」手下臉上露出殘忍的微笑，「她不會有機會說話的。」
「嗯。」彼得羅夫聞言滿意的點點頭，然後轉身走入黑暗的走廊里。
……
另一邊，碼頭上，洛林沒有按M夫人的話放下武器，而是把手伸進大衣內袋，掏出一把手槍。
她沒有把槍口對準任何人，而是把槍舉到自己的太陽穴旁，然後開口說道。
「我來之前，已經把一份文件交給了一個信得過的線人，」洛林面容平靜地說道，每一個字都穿透了河風，清晰地傳進了M夫人的耳中，「如果我在一個小時內沒有給他打電話，他就會把那份文件交給東德大使館。」
M夫人的表情微微一變：「什麼文件。」
「我想你應該猜到了，夫人，」洛林嘴角微微上揚，「MI6在東德的臥底名單。」
這句話落下，碼頭上立馬陷入了死寂。M夫人轉頭看向布蘭德，發現對方已經在對講機里低聲詢問著什麼，然後只見布蘭德面色微變，抬起頭對M夫人輕輕點了一下。
「情報科還在核實，」布蘭德的聲音壓到了最低，「不過她這三個月藉機查閱了大量東德的相關資料，估計說的是真的。」
M夫人深吸了一口氣，臉色很是難看。
那份名單最近剛剛更新，裡面不僅有潛伏在東德各行各業的MI6臥底，還有一個剛剛被策反的東德高官，那是MI6最近十年在東柏林最有價值的資產。如果他因為名單泄露而暴露，損失的不僅僅是一個人，而是整個東德情報網在過去五年的所有心血。
議會會拿這件事把她從椅子上撕下來的。
「你想怎麼樣。」M夫人的聲音依然平穩，但已經沒有了一開始的居高臨下，洛林的威脅打中了最致命的地方。
「先讓他們走。」洛林朝身後的小船偏了偏頭，「兩個接應特工，一個舵手，都是執行命令的底層人員，你抓住他們沒有任何價值。讓他們走，我留下。」
M夫人盯著洛林，沉默了大約五秒，然後她再次轉向布蘭德：「放船走。」
布蘭德聞言立馬舉起了手，水面上兩艘充氣艇緩緩向兩側退開，讓出了一條通往泰晤士河下游的通道。
矮壯特工站在船頭，看著洛林，嘴巴張了張想要說什麼。
而洛林則沒有回頭，只是說了一句俄語：「走吧。」
「……你小心。」
馬達聲重新響起，小船緩緩退出碼頭，船尾在黑色的水面上劃出一道逐漸擴散的V形波紋。它駛入河霧深處，很快就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
M夫人微微側過頭，用只有布蘭德能聽到的聲音說：「派第二組跟上那艘船，等它離開視線範圍之後再動手。」
布蘭德點點頭，轉身去下達指令。
隨著人員的離開，碼頭上又恢復了僵持。
洛林站在碼頭邊緣河霧從水面上蔓延過來，纏繞在她的衣擺和發梢上。最終，還是M夫人主動打破了沉默。
「還有什麼事沒做完嗎，布勞頓？」
然而，洛林沒有回答她。
她舉起沒拿槍的左手，慢慢地整了整大衣的領口。然後她挺直了脊背，仰起頭，用俄語大聲的喊了一句：「За Родину.（為了祖國母親）」
隨後，她扣動了扳機。
「砰！——」
槍響了，洛林的身體隨之向後倒去。她的後腳跟踩在碼頭邊緣的混凝土棱上，整個人失去了重心，仰面墜入了泰晤士河。水花在探照燈下炸開，飛濺的水滴在空中停頓了一瞬，然後落回河面，被河水裹挾著向東流去。
「不！」M夫人往前邁了一步，然後猛地轉過身對著空勤團指揮官怒吼道，「下水！現在！把她撈上來！」
四名空勤團隊員跳進了河裡。探照燈在河面上瘋狂地掃來掃去，把每一片水花都照得雪白。對講機里不斷傳來搜索進度，聲音越來越短，越來越急。
遺憾的是，由於泰晤士河在的流速比看起來快得多，而且河水渾濁，水下能見度幾乎為零，河底還到處都是廢棄的鋼筋和混凝土碎塊，很難有效搜尋。
M夫人不甘心，繼續調兵遣將。五分鐘後，水上搜索組到達。十分鐘後，水下作業組就位。二十分鐘後，聲吶掃描覆蓋了從碼頭到下游半英里的全部水域。
但是卻始終沒有找到洛林·布勞頓的屍體。
河霧越來越濃，把整個W碼頭裹進了一片灰濛濛的沉默之中。倫敦的夜還很長，泰晤士河的流水不會因為少了一個人而停頓片刻。它載著那些被打破的光影繼續向東，向入海口的方向，永不停歇地流去。
洛林·布勞頓站在公寓客廳中央，最後環顧了一次她住了將近兩年的地方，然後開始清理所有的私人物品。
幾封信件扔進壁爐里燒掉，衣櫃裡的衣服一件沒帶，但是全都泡在了浴缸里；書架上的小說她留給了下一個房客，各種綠植也最後澆了一次水……
最後，她從床頭櫃的暗格里取出了兩本護照，裝進風衣內側口袋，轉身離去。樓道的聲控燈亮了幾秒又滅了，她的腳步聲在樓梯間裡漸漸遠去，很快就被國王路上偶爾駛過的車聲吞沒。
……
W碼頭位於狗島對面，是一處廢棄多年的貨運碼頭。生鏽的貨櫃堆在岸邊，破碎的混凝土路面上長滿了枯黃的野草。泰晤士河在這裡拐了一個緩彎，河水在夜色中泛著幽暗的光。
凌晨一點，洛林·布勞頓準時來到了碼頭會面處，此時的泰晤士河面上開始起了薄霧，對岸的燈火在霧中暈開成一團團模糊的光斑。
洛林掃視了一圈，然後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支手電筒，對著河面按照特殊的頻率按動開關。
兩短一長，緊接著兩長一短。
過了約半分鐘，河霧深處傳來馬達的低沉聲響，隨後，一艘小船緩緩從霧中浮現。
克格勃派來接應的人來了。
單從外表上看，這艘船和泰晤士河上每天往來穿梭的普通小貨船沒有任何區別——船舷上貼著各國的貼紙，發動機突突突地冒著黑煙，怎麼看都像是垂垂老矣。
但這不過是偽裝，在那層破鐵皮下面，其實藏著蘇國最尖端的科技。發動機艙塞著一台能跑出四十節的增壓引擎，表面刷了一層能在北約雷達上完全隱形的反射塗層。為了順利能迎回洛林，彼得羅夫這次可以說也是下了血本了。
隨著船靠近碼頭，甲板上出現兩個人影。一個高瘦，一個矮壯。
矮壯的那個仔細辨認了一下後，主動伸出了手：「柴契爾？」
洛林點了點頭，抓住那隻手剛準備踏上甲板，突然，十幾盞探照燈同時亮起，從四面八方刺入碼頭。光束像一把把利劍劈開河霧，將整片水域照得如同白晝。
洛林本能地抬手遮住眼睛，從指縫間看到了正在合攏的包圍圈。十幾輛路虎衛士越野車從貨櫃後方魚貫而出，每輛車的車頂上都有兩個端著步槍的黑色人影。水面上同樣有大隊人馬出現，兩艘RIB硬殼快艇從上下游同時切了進來，在河面上劃出兩條白色的弧線，將漁船的退路封得嚴嚴實實。
甚至就連頭頂也傳來了旋翼的聲音——一架武裝直升機正在低空懸停，旋翼捲起的氣流把河面吹出了一圈圈的波紋。
SAS。
沒想到，為了順利逮捕她，M夫人同樣是大手筆，直接從赫里福德調來的特別空勤團。
「別動！所有人把手放在我能看到的地方！」SAS指揮官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在碼頭上炸開。
舵手本能地想伸手摸向腰間，但矮壯特工一把按住了他的胳膊。在空勤團和皇家海軍輔助艦隊的包圍下還敢還手，無異於自殺。
洛林站在碼頭的邊緣，燈光下，她的臉色蒼白，但表情卻非常平靜。
只見她慢慢轉過身，面對著那片燈光最密集的方向。
一輛路虎的車門打開，M夫人從車裡走出來，深灰色的風衣下擺被河風吹得貼在腿上。她身後跟著羅伊·布蘭德，恭敬的遞給M夫人一個對講機。
「布勞頓，你被包圍了，」M夫人開口了，聲音平穩，「放下武器，不要做無謂的抵抗。」
遠處，狗島對面一幢廠房的二樓窗戶後面，尼古拉·彼得羅夫放下瞭望遠鏡。
「蘇卡不列……」他的拳頭砸在窗框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本打算躲在暗處伺機接應洛林的，卻沒想到竟然看到了這樣的場景。
縱有萬般不甘，但彼得羅夫很清楚，自己現在什麼都做不了。畢竟這裡是聯合王國的領土，克格勃就算再囂張也不敢和軍情六處的空勤團當街對射——那會惹出外交事故的。
於是他沒有任何猶豫，命令手下繼續在此「監視」。
「記住，柴契爾手上有太多國家機密，如果被MI6帶走了，後果將不堪設想 ，所以……」
「明白！」手下臉上露出殘忍的微笑，「她不會有機會說話的。」
「嗯。」彼得羅夫聞言滿意的點點頭，然後轉身走入黑暗的走廊里。
……
另一邊，碼頭上，洛林沒有按M夫人的話放下武器，而是把手伸進大衣內袋，掏出一把手槍。
她沒有把槍口對準任何人，而是把槍舉到自己的太陽穴旁，然後開口說道。
「我來之前，已經把一份文件交給了一個信得過的線人，」洛林面容平靜地說道，每一個字都穿透了河風，清晰地傳進了M夫人的耳中，「如果我在一個小時內沒有給他打電話，他就會把那份文件交給東德大使館。」
M夫人的表情微微一變：「什麼文件。」
「我想你應該猜到了，夫人，」洛林嘴角微微上揚，「MI6在東德的臥底名單。」
這句話落下，碼頭上立馬陷入了死寂。M夫人轉頭看向布蘭德，發現對方已經在對講機里低聲詢問著什麼，然後只見布蘭德面色微變，抬起頭對M夫人輕輕點了一下。
「情報科還在核實，」布蘭德的聲音壓到了最低，「不過她這三個月藉機查閱了大量東德的相關資料，估計說的是真的。」
M夫人深吸了一口氣，臉色很是難看。
那份名單最近剛剛更新，裡面不僅有潛伏在東德各行各業的MI6臥底，還有一個剛剛被策反的東德高官，那是MI6最近十年在東柏林最有價值的資產。如果他因為名單泄露而暴露，損失的不僅僅是一個人，而是整個東德情報網在過去五年的所有心血。
議會會拿這件事把她從椅子上撕下來的。
「你想怎麼樣。」M夫人的聲音依然平穩，但已經沒有了一開始的居高臨下，洛林的威脅打中了最致命的地方。
「先讓他們走。」洛林朝身後的小船偏了偏頭，「兩個接應特工，一個舵手，都是執行命令的底層人員，你抓住他們沒有任何價值。讓他們走，我留下。」
M夫人盯著洛林，沉默了大約五秒，然後她再次轉向布蘭德：「放船走。」
布蘭德聞言立馬舉起了手，水面上兩艘充氣艇緩緩向兩側退開，讓出了一條通往泰晤士河下游的通道。
矮壯特工站在船頭，看著洛林，嘴巴張了張想要說什麼。
而洛林則沒有回頭，只是說了一句俄語：「走吧。」
「……你小心。」
馬達聲重新響起，小船緩緩退出碼頭，船尾在黑色的水面上劃出一道逐漸擴散的V形波紋。它駛入河霧深處，很快就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
M夫人微微側過頭，用只有布蘭德能聽到的聲音說：「派第二組跟上那艘船，等它離開視線範圍之後再動手。」
布蘭德點點頭，轉身去下達指令。
隨著人員的離開，碼頭上又恢復了僵持。
洛林站在碼頭邊緣河霧從水面上蔓延過來，纏繞在她的衣擺和發梢上。最終，還是M夫人主動打破了沉默。
「還有什麼事沒做完嗎，布勞頓？」
然而，洛林沒有回答她。
她舉起沒拿槍的左手，慢慢地整了整大衣的領口。然後她挺直了脊背，仰起頭，用俄語大聲的喊了一句：「За Родину.（為了祖國母親）」
隨後，她扣動了扳機。
「砰！——」
槍響了，洛林的身體隨之向後倒去。她的後腳跟踩在碼頭邊緣的混凝土棱上，整個人失去了重心，仰面墜入了泰晤士河。水花在探照燈下炸開，飛濺的水滴在空中停頓了一瞬，然後落回河面，被河水裹挾著向東流去。
「不！」M夫人往前邁了一步，然後猛地轉過身對著空勤團指揮官怒吼道，「下水！現在！把她撈上來！」
四名空勤團隊員跳進了河裡。探照燈在河面上瘋狂地掃來掃去，把每一片水花都照得雪白。對講機里不斷傳來搜索進度，聲音越來越短，越來越急。
遺憾的是，由於泰晤士河在的流速比看起來快得多，而且河水渾濁，水下能見度幾乎為零，河底還到處都是廢棄的鋼筋和混凝土碎塊，很難有效搜尋。
M夫人不甘心，繼續調兵遣將。五分鐘後，水上搜索組到達。十分鐘後，水下作業組就位。二十分鐘後，聲吶掃描覆蓋了從碼頭到下游半英里的全部水域。
但是卻始終沒有找到洛林·布勞頓的屍體。
河霧越來越濃，把整個W碼頭裹進了一片灰濛濛的沉默之中。倫敦的夜還很長，泰晤士河的流水不會因為少了一個人而停頓片刻。它載著那些被打破的光影繼續向東，向入海口的方向，永不停歇地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