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投名狀,渣土車與槍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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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八四年的西貢,尚未被後世那些高聳的觀海豪宅所填滿。這裡的海岸線零落著一些廢棄的舊倉庫和散發著腥味的漁排,海浪拍打在斑駁的堤壩上,發出沉悶而單調的聲響。

  上午十點,邱剛敖準時出現在了西貢那個荒涼的舊碼頭。

  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連帽衛衣,兜帽壓得很低,將那張曾經代表著港島警隊尊嚴的冷峻臉龐完全隱沒在陰影里。由於長年累月的刑偵與格鬥本能,他走路幾乎沒有任何聲音,像是一道穿梭在舊建築間的幽靈。

  按照電話里的指示,他推開了碼頭盡頭那間編號為「柒號」的破舊倉庫大門。

  「吱呀——」

  沉重的生鐵門摩擦著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音,驚起了樑柱上的幾隻灰鴿。

  倉庫內部比外面看起來要空曠得多,光線透過高處的透風口射入,形成了幾道灰塵舞動的光柱。在倉庫的正中央,並沒有邱剛敖預想中的那種大陣仗,只放著一張簡單的摺疊桌和兩條塑料凳。

  凳子上坐著一個年輕人。

  那年輕人看起來約莫二十五六歲,長著一張極其平凡、甚至顯得有些「憨厚」的圓臉,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廉價運動服,手裡正拿著一塊拋光布,不緊不慢地擦拭著兩根特製的短棍。

  聽到推門聲,年輕人抬起頭,露出了一個和善的笑容。

  「邱先生,你比約定的時間早了三分鐘,真是個好習慣。」

  邱剛敖反手關上門,眼神如利刃般在年輕人身上掃過。他能感覺到,眼前這個看起來像是個打工仔的男人,身體裡蘊藏著一種極度危險的爆發力,那種感覺,他在赤柱的阿武身上見過。

  「朗姆呢?」邱剛敖冷冷地問。

  「朗姆先生在裡面喝茶,我是他派來負責接你的。」年輕人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肩膀,關節發出清脆的響聲,眼神散發著危險的光芒,「自我介紹一下,酒廠代號——『白蘭地』,你想見朗姆先生,得先讓我看看你的成色。」

  「呵,正好,我也想看看,傳說中的酒廠到底有沒有那麼厲害!」邱剛敖雙手如魔術般一翻,兩柄狹長鋒利的蝴蝶刀已然握在掌心。

  話音剛落,李富率先出手,他的身影如同一頭下山的猛虎,兩根特製的短拐(Tonfa)在他手中挽出了兩個漂亮的棍花,帶著悽厲的破空聲,直取邱剛敖的咽喉部位。

  邱剛敖瞳孔驟縮,蝴蝶刀在指尖飛速旋轉,「咔噠」一聲,刀刃鎖死。然後他身形向後一仰,以一個近乎詭異的角度避開了李富的重擊,同時左手的另一柄蝴蝶刀如同一隻致命的毒蠍,直刺李富的腹部。

  「叮!叮!叮!」

  密集的金屬撞擊聲在空曠的倉庫里迴蕩,火星四濺。

  李富的風格極其穩重,兩根短拐在他手中既是破陣的重錘,又是無堅不摧的盾牌。他那張憨厚的臉上沒有任何波瀾,每一擊都勢大力沉,逼得邱剛敖不得不連續後撤。

  而邱剛敖則完全是另一種風格——狠辣、精準、不留餘地。他在方寸之間騰挪,蝴蝶刀在空中拉出無數道銀色的絲線,。相比入獄之前,現在的邱剛敖下手更加陰毒,每一次反擊都指向李富的頸動脈、心窩等死穴。

  兩人在短短一分鐘內交手了不下三十個回合,倉庫的地面被他們踩出了雜亂的腳印,李富憑藉著更強的體力與更長的武器占據了上風,那短拐掃過之處,木箱碎裂,石屑飛揚。邱剛敖雖然被壓製得有些呼吸急促,但那雙眼神卻越來越亮,瘋狂的火焰在眼底燃燒,他利用倉庫複雜的堆貨區進行拉鋸,讓李富一時間也無法徹底鎖死勝局。

  就在邱剛敖猛地借力蹬在柱子上,準備發動一次玉石俱焚的撲殺時——

  「啪、啪、啪。」

  一陣清脆且富有節奏的掌聲從二樓的閣樓傳來。

  「好了,白蘭地,收手吧。邱先生是客人,別把人打壞了,後面還有正經事要做。」

  四哥穿著一身筆挺的深藍色中山裝,緩步從陰影中走下樓梯。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李富聞言,瞬間收勢,那副憨厚的笑容再次回到了臉上,他將短拐插回腰間,對著邱剛敖微微點頭:「邱先生,好身手,下次有空我們繼續切磋。」

  邱剛敖也緩緩收起了蝴蝶刀,由於劇烈運動,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著,汗水順著鬢角流下。他死死盯著四哥,語氣依舊冰冷:「第一關,算我過了?」

  「不止是過了,而且是表現完美。」四哥走到邱剛敖面前,審視中帶著一絲欣賞,「不過,第一關只是試試你的底子,接下來的第二道考驗,才是你真正的『入場券』。」


  說罷四哥從懷裡掏出一份密封的檔案袋,遞給了邱剛敖。

  邱剛敖拆開袋子,裡面是一疊照片和一個男人的詳細資料。照片上的這個男人三角眼、吊梢眉,上半身乃至脖子上紋有大片的刺青,看起來凶煞異常。

  「王坤,」四哥淡淡地開口,聲音中透著一股足以凍結靈魂的殺意,「尖沙咀王寶的堂弟,原先在寶字堆混。前年王寶被我們滅掉後,這傢伙帶走了一部分人馬獨立了出來,靠著搞高利貸和軍火生意繼續混的風生水起。本來,他如果不踩紅線,酒廠也懶得去清理這種小蝦米。」

  四哥停頓了一下,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海面。

  「但是現在他膽子肥了,竟然開始在北角和深水埗大規模散毒……你應該聽說過酒廠的規矩,自從我們設計幹掉了大毒梟林坤和倪家之後,就親口對全港島說過:誰敢在港島做毒品生意,誰就死。」

  「可惜啊,財帛動人心。這幫人總以為酒廠的刀不夠快,總以為自己能成為下一個林坤或者倪永孝。所以,我們需要一個殺雞儆猴的對象。」

  四哥回過頭,直視著邱剛敖的眼睛:「殺了王坤!只要你完成這個任務,酒廠就會給你復仇所需要的一切——武力、金錢、完美的復仇計劃。我們會幫你撕碎霍兆堂那張偽善的臉,讓他跪在你面前懺悔。」

  邱剛敖看著照片上那個滿臉兇狠的男人,嘴角露出一抹猙獰的弧度。

  復仇,這就是他活著的唯一意義。

  「給我一周時間,」邱剛敖用蝴蝶刀將照片狠狠插在桌子上,語氣低沉而果斷,「我會讓他死無葬身之地。」

  ……

  接下來的三天,邱剛敖仿佛完全消失了。

  作為曾經的頂級督察,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如何追蹤一個黑幫頭目。他沒有動用任何警隊的舊部,也沒有去問酒廠要任何資源,而是像一頭孤獨的狼,遊走在九龍的陰影里。

  很快,他就想出一個作戰計劃。

  王坤在旺角開了一家名為「金麒麟」的夜總會,這是他的大本營,也是他的銷金窟。他基本會在夜總會待到凌晨兩點才離開,到時候身邊會跟著一個司機加兩個手下,座駕是一輛專門定製的防彈平治。

  「防彈車?」

  邱剛敖坐在出租屋內,看著得到的情報有一些苦惱。因為這樣一來,普通的冷槍根本解決不了問題。除非有大口徑的狙擊步槍,或者……

  三天後的深夜。

  九龍塘的一條偏僻街道。這個時間點,除了偶爾駛過的夜班巴士,整條馬路都沉浸在一種壓抑的寂靜中。

  王坤這幾天過得很滋潤,剛剛談成了一筆東南亞過來的「麵粉」生意的他,今晚帶著幾個心腹手下在自家的夜總會喝得酩酊大醉。此時,他正坐在平治轎車后座,一邊打著酒嗝,一邊幻想著自己統治港島毒品市場的美夢。

  「坤哥,過了前面那個路口就到家了。」開車的司機小弟討好地說道。

  王坤閉著眼,含糊地應了一聲。

  就在平治轎車緩緩駛入十字路口中心的那一瞬間——

  「轟——!!!」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徹底撕碎了黑夜。

  一輛早已在暗巷裡蟄伏多時、沒有任何牌照的重型渣土車,如同從地獄裡衝出來的鋼鐵巨獸,咆哮著撞在了平治轎車的側身。

  沉重的車頭直接將平治轎車攔腰撞翻,銀色的鐵皮在巨大的衝擊力下像紙片一樣扭曲、撕裂。平治轎車在馬路上翻滾了整整三圈,最後底朝天地撞在了一根路燈杆上,油箱漏出的汽油味瞬間瀰漫開來。

  副駕駛和后座的兩個保鏢當場被扭曲的鋼筋刺穿,氣絕身亡。

  王坤和司機則僥倖保住了一條命,但是整個人也被撞得頭破血流,大腦里像是塞進了一萬隻正在鳴叫的蟬,暈暈沉沉地,根本分不清東南西北。

  在一片死寂中,渣土車的車門打開了。

  一個戴著黑色口罩、戴著墨鏡的修長身影從高高的駕駛室跳了下來。他手裡握著一把加裝了消音器的格洛克手槍,腳步沉穩得朝著車子走過來。

  他走到翻倒的轎車旁,低頭看著正在血泊中掙扎、試圖往外爬的王坤。

  王坤瞪大了驚恐的眼睛,模糊的視線里,他看到了那個男人眼底那抹如同瘋子般的怒火。

  「你……你是誰……」王坤沙啞地哀求著。


  回應他的,只有兩聲沉悶的低響。

  「砰!砰!」

  兩發子彈精準地沒入王坤的眉心和咽喉。大毒梟王坤那張橫肉縱橫的臉瞬間凝固,瞳孔渙散,徹底失去了生機。

  邱剛敖冷冷地看著地上的屍體,這只是他復仇之路上的第一塊墊腳石,他的心,甚至沒有泛起一絲波瀾。

  他收起槍,正準備跨過一地的玻璃碎片撤離現場。

  然而,他沒有發現,坐在駕駛座上的那個年輕司機並沒有死。此刻,滿臉是血的司機此時正蜷縮在破碎的儀錶盤下,死死地盯著邱剛敖的背影。

  就在邱剛敖轉身後,司機忍著劇痛從懷中摸出了那把壓滿子彈的手槍。

  「撲街……去死吧!」司機滿含恨意地大叫一聲。

  「亢——!!!」

  一聲未加消音的、清脆而突兀的槍聲,在這個血腥的深夜驟然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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