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馴化社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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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貢半島的涼亭內,海風帶著微鹹的濕氣掠過石桌上的青瓷茶盞。陸晨那個關於「讓社團幫忙維持秩序」的提議,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塊巨石,激起的漣漪讓在座的三位大佬神色各異。

  李樹堂聽完這話,銳利如刀的眉毛瞬間擰成了一個鐵疙瘩。他放下茶杯,手指無意識地在石桌上敲擊著,發出沉悶的聲響。

  「陸生,不是我潑你冷水,社團那幫人,說到底,就是一群毫無底線的矮騾子。」李樹堂的聲音低沉且透著一種職業性的反感,「雖然他們當中有些人確實不壞,但大部分都是一些唯利是圖、極度不穩定的因素。在港島這個節骨眼上,用他們來維持秩序?我怕到時候是請神容易送神難,事倍功半不說,萬一捅出婁子,咱們誰也兜不住。」

  李樹堂的顧慮並非空穴來風。身為警隊的高層,他太了解那些社團的邏輯了——那是基於暴力、毒品與地盤的原始叢林法則。在他的認知里,黑就是黑,白就是白,試圖用黑暗去守護光明,本身就是一種極大的政治風險。

  而且,港島警隊歷史上並不是沒有過「警黑合作」的先例。

  回溯到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那是港島歷史上最黑暗也最「有序」的四大探長時代。以總華探長雷洛為首的警隊高層,與當時的四大家族建立了一套極度精密且令人膽寒的共存體系。那是一種「以規矩治亂」的怪圈:警察不求徹底消滅罪惡,只求罪惡在可控的範圍內運行。社團負責管理基層的賭檔、粉檔和妓院,並按時向警隊繳納巨額的「規費」,而探長們則負責平息大型衝突,確保社會表面上的繁榮穩定。

  在那個時代,雷洛曾有一句名言:「要維持治安,不是靠法律,而是靠平衡。」這種模式在電影《五億探長雷洛傳》和後來的《追龍》中被描繪得淋漓盡致——那時候的警黑一家,本質上是瓜分這座城市的紅利,警察是穿著制服的莊家,社團是看場子的馬仔。

  但那一套模式最終隨著廉政公署的成立而土崩瓦解。現在的李樹堂,是深受現代法治精神洗禮的一代,他下意識地認為陸晨是想走回頭路。

  陸晨看著李樹堂緊繃的臉色,笑著搖了搖頭。

  「李Sir,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雷洛那一套是同流合污,是利益分贓,那種模式在現代社會當然行不通,而且我也不屑於走這條路,」陸晨站起身,走到涼亭邊緣,指著遠處海面上若隱若現的貨輪,「我的想法是:兩手都要抓,兩手都要硬。咱們不僅要掌控白道,更要馴服黑道。」

  陸晨轉過頭,眼神中閃爍著睿智的光芒:「白道方面,我和包叔、霍叔會全力推你衝擊副處長的位置。不僅如此,咱們華人系的中堅力量也得動起來。我的好友陳軍現在是警署總部的總督察,已經在核心圈站穩了腳跟;我愛人伢子在國際刑警部門也已經是高級督察,掌握著跨國犯罪的信息流;再加上包叔他們在警隊內部的那些華籍盟友,咱們要做的就是把這些人推上去,讓華人系在警隊內部形成一股足以對抗英籍高層的意志。。」

  陸晨頓了頓,語氣變得極其深邃:「而黑道的力量咱們也不能忽視,鬼佬不是打算在撤退前擺爛嗎?他們不是想放任普通治安案件不管,讓港島亂起來好方便他們撈最後一桶金嗎?很簡單,既然官方的秩序要退縮,那我們就用一種『半官方』的方式接管這些灰色地帶。我們要做的不是和社團合作,而是控制社團,將其正規化、規範化。」

  「正規化?那幫人除了砍人還會什麼?」包船王好奇地問道,顯然陸晨的思路也勾起了這位航運巨頭的興趣。

  陸晨笑了笑,提到了一段早在前年就開始布局的「實驗」。

  「其實關於社團的轉型,我早就在旺角和灣仔做過試點了……不知各位有沒有聽說過英雄安保?」

  英雄安保的本質,其實就是在旺角和灣仔赫赫有名的「英雄堂」。阿華在陸晨的指點和資金支持下,早在英雄堂成立之初就走上了一條與普通社團截然不同的道路。

  在陸晨的規劃下,英雄堂徹底摒棄了那種原始的、通過恐嚇收取的「保護費」模式,而是將其轉化為一種現代化的「物業服務費」。

  英雄安保公司在旺角和灣仔的地盤上,不再讓小弟們紋龍畫虎、提著砍刀在街上晃蕩。取而代之的,是穿著整齊劃一的制服、經過專業體能和簡單法律培訓的巡邏隊。

  這些小弟的工作不再是恐嚇收數,而是提供真正的「服務」:他們負責街道的公共秩序、排解鄰里糾紛、防止街頭劫掠,甚至在深夜護送單身女性下班。

  起初,街坊鄰里對這些「改頭換面」的古惑仔充滿了懷疑和恐懼,但隨著時間的推移,人們驚訝地發現,這些小弟是真的拿錢辦事。如果哪家的店被飛車黨砸了,英雄安保的人能比警察還快地把人抓回來並送交警署;如果街道上出現了流浪漢騷擾商鋪,巡邏隊會「禮貌」地將其勸離。


  最核心的變革在於利益分配,英雄堂不再單純依靠這筆並不算高的「物業費」生活。陸晨利用嘉禾傳媒的資源,在英雄堂內部成立了一個極其龐大的「群演公司」。那些身手矯健、長相有辨識度的小弟,成了嘉禾電影裡雷打不動的御用配角和特技替身。除此之外,英雄堂還控股了大量的夜總會、遊戲廳和連鎖便利店。

  最讓港島社會震驚的是,英雄安保公司的每一位員工——也就是曾經的「社團成員」,竟然都由公司統一繳納了社保和醫療保險。他們有定期的體檢,有退役後的安置計劃,甚至還有定期的職業技能培訓。

  如今在旺角和灣仔,這種模式幾乎做到了「清一色」,這兩個地方的口碑發生了奇蹟般的反轉。如果哪個窮人家的孩子說要出去混社會,父母肯定會氣得打斷他的腿;但如果說那孩子應聘進了「英雄安保」,父母竟然會覺得這是一份挺體面的、有保障的正經工作,甚至還會叮囑孩子要好好干。

  「這就是我的經驗。」陸晨看著若有所思的三人,語氣自信,「我打算把這種模式推廣到全港島,而我選定的第一個目標,就是洪興。」

  陸晨之所以選擇洪興,不僅是因為他與洪興龍頭蔣天生的私交不錯,更因為蔣天生本人就是個聰明人。蔣天生這些年一直在謀求蔣家的洗白,他渴望社會地位,渴望能像包船王、霍大亨這樣堂堂正正地坐在高爾夫球場上談生意,而不是在那間滿是香燭味的堂口裡爭地盤。

  「英雄堂現在名義上還掛在洪興旗下,這就是一個活生生的樣板。」陸晨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面,「我會給蔣天生提供他無法拒絕的資源支持,幫他把洪興整體改造成一個全港規模最大的安保集團。只要有錢賺、有社保、有體面,誰還願意過那種提心弔膽、隨時可能被警察打死或者被對頭砍死的日子?」

  陸晨的計劃是三管齊下:警隊高層提供便利,不干涉這些「正規安保」的日常巡邏;嘉禾傳媒提供資源和宣傳,將這些轉型後的社團塑造成「社區衛士」;而他們這些同盟乃至上層則提供資源支持,幫助社團轉型。

  其實在這類社會痼疾的治理上,北邊就是個很好的老師:面對黃賭毒,光打擊是不夠的,還需要教會他們賺錢的本事。

  就像他前世記憶里的青海化隆,20世紀末由於自然環境惡劣,土地貧瘠,當地一部分極度貧困且好勇鬥狠的邊緣群體,為了謀生竟然走上了一條極其危險的道路——私造槍枝。

  在那個時期,所謂的「化隆造」在內地的地下黑市中幾乎成了劣質卻致命武器的代名詞。這種嚴重的刑事犯罪不僅擾亂了治安,更讓化隆這個名字與「暴力、混亂、危險」死死捆綁在一起。

  面對這種幾乎要演變成社會毒瘤的局面,內地出手了,而且他們的治理手段展現出了極高的政治智慧。他們並沒有採取簡單的「一抓了之」的單一高壓態勢,因為他們很清楚,如果解決不了老百姓的肚子問題,就算收繳了一萬把槍,明天還會有第一萬零一把造出來。

  於是,在暴風驟雨般的打擊與專項整治之後,當地政府開啟了一場聲勢浩大的「拉麵突圍」。

  他們不僅為那些曾經遊走在法律邊緣的年輕人提供了免費的技能培訓,還出台了極具魄力的「拉麵貸款」——只要你願意走出去開拉麵館,政府就提供無息或低息的小額貸款支持。

  這種轉變是極其震撼的:政府把曾經握著焊槍造武器、握著砍刀爭地盤的勞動力,通過一套完整的產業鏈,送到了全國各大城市的街頭。

  他們教會了這些人如何用雙手去「拉」出生活的希望,而不是去「扣」動毀滅的扳機。

  結果是顯而易見的。在短短數年內,數以萬計的化隆人走出了大山,化隆拉麵館開遍了大江南北。這種「以拉麵代槍炮」的策略,不僅從根源上剷除了造槍罪惡的土壤,更讓曾經的非法武裝份子變成了納稅的商戶、守法的市民。

  這種治理邏輯的核心只有一個:給不安定分子一個更體面、更賺錢且合法的退路。

  「我們要馴服這些不穩定因素,讓他們變成咱們手中的盾牌。」陸晨的眼神深邃,「其實這些社團大佬現在也都在發愁。他們不傻,知道港島歸還是大勢所趨,一旦回歸,上面肯定會對黑社會進行毀滅性的打擊,到時候他們就是第一批祭旗的。與其到時候等死,不如現在跟著咱們一起洗白,換個活法。」

  陸晨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玩味:「而且,社會徹底不穩定對社團也沒好處。他們希望的是局部衝突,這樣他們可以收數、打地盤;但如果整個港島的公共秩序崩潰了,經濟停滯了,他們這些寄生在社會肌體上的組織,也就沒有了油水可撈。他們比咱們更不希望看到這裡變成一片廢墟。」

  涼亭內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包船王、霍大亨和李樹堂三人交換了一下眼神。

  陸晨的方案雖然大膽,甚至帶著一種與傳統秩序背道而馳的瘋狂,但仔細推敲下來,卻有著一種極其詭異的合理性。在那個殖民政府即將退場的特殊真空期,這種方案,或許真的是唯一的選擇。而且最主要的是,這樣做還能實實在在的再消除一個不穩定因素。

  「阿晨,你腦子確實轉得快。」霍大亨首先點了點頭,眼神中透著一種讚賞,「這個方案有可行性,但中間的變數和細節實在太多,咱們得慎之又慎。」

  包船王也沉思著開口:「拿洪興做試點沒問題。如果洪興能穩住,其他的號碼幫、和聯勝自然會聞風而動。到時候,咱們掌握了這支『地下部隊』,不管那些鬼佬怎麼搞破壞,咱們都能保住港島的底氣。」

  李樹堂深吸了一口氣,終於鬆開了那雙緊擰的眉頭:「我也同意先試行。不過,咱們做了這麼多,這種方案必須得儘快跟上面打個招呼。」

  李樹堂指了指北邊,調侃道:「畢竟,『會哭的孩子才有奶吃』。咱們在港島這片土地上為了平穩過渡費了這麼多心血,擔了這麼大風險,得讓上面看見咱們的努力……而且這其中用到的資源也需要那邊的支持。」

  陸晨端起了那杯已經溫涼的紅茶,然後一飲而盡。

  「那是自然,這份『投名狀』,我會安排程一言親自送過去。」

  夕陽如血,將西貢的海面染成了一片瑰麗的橙紅。在這片寧靜的景色之下,一個橫跨黑白兩道、足以徹底改寫港島未來數十年社會結構的龐大棋局,落下了第一顆決定性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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