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車廂內的雙重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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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破敗唐樓的天台上,原本靜謐且壓抑的對峙平衡,被那幾道撕裂黑暗的強光燈徹底粉碎。

  聚光燈的白光如同一柄柄利刃,不僅照亮了天台上堆積如山的海洛因貨包,也照亮了倪永孝和林昆那兩張瞬間因極度驚愕而變得扭曲的面孔。

  「警察!全部不許動!趴下!」

  這一聲雷鳴般的暴喝在空曠的天台激起層層迴響。飛虎隊(SDU)的精銳從四周的煙囪陰影和水箱後方魚貫而出,黑漆漆的 MP5 衝鋒鎗口在強光中閃爍著寒芒。

  那一瞬間,這兩位在港島地下秩序中翻雲覆雨的梟雄,腦海里閃過的念頭驚人地一致。

  當然,他們並不懷疑是對方叫了警察。在這個圈子裡混,黑吃黑是家常便飯,但叫警察來現場,那無異於自掘墳墓。無論是倪永孝還是林昆,身上背負的毒品量都足以讓他們在赤柱度過無數個日夜,叫警察,不僅貨保不住,命也得丟在這兒。

  他們懷疑的是對方的手腳不乾淨,是對方在撤退或是潛入的過程中,由於某種低級的疏忽,把警署那幫像瘋狗一樣的夥計給引了過來。

  然而,眼前的局勢根本不給他們互相猜忌的時間。

  林昆身後的那十名手下反應最快,這些從金沙將軍麾下調過來的撣邦軍死士,常年行走在東南亞叢林的血火之中。在他們的字典里,從來沒有「束手就擒」這個詞。

  「打!」

  領頭的卡邦隊長發出一聲嘶啞的異國怒吼,手中的衝鋒鎗率先噴吐出耀眼的火舌。

  十名撣邦軍死士迅速散開,他們並不像普通的古惑仔那樣只會胡亂開火,而是兩三個人組成一個小戰鬥組,背靠著那些巨大的工業煙囪,交替掩護,對著正從滑索上落下的飛虎隊成員展開了極其兇悍的阻擊。

  「噠噠噠——!」

  這第一輪悍不畏死的反擊,竟然生生將那幾道刺眼的強光燈打碎了大半,天台瞬間重新陷入了那種光影斑駁、極其利於混戰的混亂狀態。

  飛虎隊的成員顯然也低估了這伙毒販的戰鬥力。原本以為在高壓圍捕下對方會選擇投降,卻沒想到遇到了真正的戰爭機器。

  「找掩護!還擊!」飛虎隊隊長大喊一聲,迅速穩住了局面。

  天台上瞬間變成了修羅場,一名死士在翻滾間用黑星手槍連續點射,精準地壓制住了兩名正準備滑降進入天台中心的警員;卡邦隊長更是瘋狂,他以水塔作掩體,手中的微沖肆無忌憚地宣洩著火力和憤怒。

  那種由於高爆子彈撞擊混凝土而產生的碎屑在空氣中橫飛,煙霧與硝煙的味道迅速蓋過了原本的酸臭味。

  林昆此時已經嚇得魂飛魄散,他蜷縮在一個生鏽的鐵皮櫃後面,由於極度的恐懼,他的呼吸系統開始出現急促的痙攣,那是糖尿病併發症在壓力下的應激反應。

  「頂住!給我頂住!」林昆哆哆嗦嗦的想要鼓舞士氣,但他那沙啞的聲音在震耳欲聾的槍炮聲中,渺小得像是一隻溺水的蚊子。

  戰鬥越來越激烈,這群撣邦軍死士雖然戰鬥力強悍,但終究只有十個人。而這裡可是觀塘,是全港警隊的後花園。林雷蒙和陸啟昌這一次為了畢其功於一役,幾乎調動了整支飛虎隊的精銳,還有無數的PTU作為後援。隨著時間的推移,這些撣邦軍死士的彈藥開始見底。

  「轟——!」

  一顆震撼彈在卡邦隊長腳下炸裂,巨大的白光和超分貝的音爆瞬間奪走了他的視聽能力。等他搖晃著想要重新端起槍時,三名飛虎隊成員已經呈品字形突進到了他面前。

  「丟槍!跪下!」

  隨著密集的槍聲逐漸稀疏,林昆最後的一道防線被徹底撕碎。海浪依舊拍打著遠處的礁石,但天台上已經躺滿了倪家和林家小弟們的屍體。

  林昆看著那個抵在他額頭上的、冰冷的 MP5 槍口,看著周圍那些如狼似虎的警察,他那雙一直自詡算盡天下的眼睛裡,此刻只剩下了對死亡的極度恐懼。他原本那點文人的骨氣在生存本能面前蕩然無存。

  「別開槍!我投降!我是林昆!我有很多情報,我申請控辯交易!」林昆顫抖著舉起雙手,生怕對方一個不注意就走火。

  相比於林昆的狼狽求饒,倪永孝展現出了一個教父該有的冷酷與果決。

  他在槍響的第一時間,便帶著羅繼和阿來退守到了天台最邊緣的一處水箱後面。作為前段時間數字行動的直接受害者,倪永孝很清楚,林昆那幫人雖然強悍,但終究不可能敵得過警隊,最好的方式就是趁著混亂悄悄撤退。


  倪永孝太熟悉這片地形了,早在這處貨倉被選定的時候,他就已經親自在腦海中勾勒出了無數條逃生路線。在那場混戰爆發的最慘烈時刻,他迅速給羅繼和阿來打了一個隱秘的手勢。

  趁著林昆的死士們吸引了警方火力的絕佳空檔,倪永孝三人貓著腰,如同三道幽靈一般,迅速穿過了天台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煙囪森林。

  「往這邊走!那邊的樓頂是連著的!」倪永孝壓低聲音,語氣中透著一種令人膽寒的冷靜。即便在生死關頭,他的領帶依然沒有松,金絲眼鏡後的眼神依舊銳利如鷹。

  三人在天台邊緣縱身一躍,跨過了那道兩米寬的深淵,穩穩地落在了一座名為「大華染織廠」的唐樓屋頂。由於這一帶是連成片的舊工業區,樓宇之間的縫隙極大地方便了這種高難度的逃生。

  身後,槍聲漸漸遠去,唯有林昆那悽厲的求饒聲隱約傳來。

  「老闆,順著這邊的逃生梯下去,下面就是后街的小巷。」阿來此時已經滿頭大汗,他緊緊護在倪永孝的側翼,手中握著那把黑星手槍,眼神中透著一種不為人知的決絕。

  羅繼則斷後,他的動作幹練而敏捷,不時地回頭觀察是否有人跟上。

  三人順著鏽跡斑斑的鐵梯一路滑降,最終落在了觀塘那條滿是積水和腐爛垃圾的後巷裡。巷子裡由於沒有路燈,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唯有遠處的警笛聲依舊在不知疲倦地鳴叫。

  「老闆,往前走五十米,那個垃圾站後面藏著我提前準備好的車。是一輛白色的馬自達,掛的是假牌照。」阿來的聲音低沉,雖然由於剛才的奔跑而顯得有些嘶啞,但那種忠心耿耿的勁兒卻一如既往。

  「好,阿來。這次回去,你就是倪家的二當家。」

  倪永孝大喜,他在這種絕境之下,再次感到了阿來的細心與可靠。在這個家裡,似乎只有這個話不多的司機,才是真正能和他一起走進地獄的人。

  三人迅速穿過小巷,果然看到一輛老舊卻乾淨的馬自達九二九靜靜地停在陰影里。

  「上車!快!」

  三人迅速鑽進了那輛馬自達。倪永孝坐在後排,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那種劫後餘生的虛脫感直到這一刻才真正襲來。

  「開車,去官塘碼頭,那邊我已經備好了快艇。」倪永孝閉上眼,靠在椅背上吩咐道。

  作為一個合格的老大,倪永孝永遠做好了跑路準備。

  然而,十秒鐘過去了,發動機並沒有響起那熟悉的轟鳴聲。

  車廂內死寂得可怕,唯有三人的呼吸聲在狹窄的空間裡交織。

  「阿來?怎麼還不走?」倪永孝疑惑地睜開眼。

  就在他睜開眼的一瞬間,一陣極其清脆的「咔噠」聲在車廂內響起——那是中控鎖被徹底反鎖的聲音。

  還沒等倪永孝反應過來,兩把冷冰冰、硬邦邦的金屬槍口,已經一左一右,死死地抵住了他的左右太陽穴。

  坐在駕駛位的阿來,以及坐在副駕駛位的羅繼,幾乎是在同一時間轉過了身。兩人的眼神里,再也沒有了往日的那種恭順與卑微。

  「老闆,跑了這麼久,該歇歇了。」阿來緩緩開口,那聲音里透著一種從地獄深處爬出來的木然。他沒有回頭,只是通過後視鏡,冷冷地盯著倪永孝那張瞬間變得蒼白如紙的臉。

  倪永孝整個人徹底懵了,他那雙總是能看穿各種陰謀詭計的眼睛,此刻瞪得渾圓,死死地盯著後視鏡里阿來的倒影,又看了看身側羅繼那張冷得像冰的側臉。

  那種極致的荒謬感和被最親近之人背叛的撕裂感,讓這位倪家教父在這一瞬間徹底喪失了思考能力。

  「你們……你們是林昆的人?」倪永孝的聲音顫抖著,帶著一種絕望的自嘲。

  「不。」羅繼冷冷地開口,他手中的那柄點三八左輪穩如磐石,槍口在倪永孝的皮膚上壓出了一個深坑,「老闆,你剛才說家裡進了鬼,其實你猜得不錯。只不過,你抓錯了一個,又漏了兩個。」

  羅繼頓了頓,語氣變得極其鄭重:「正式自我介紹一下。羅繼,西區警署陸啟昌督察麾下,編號 6673。這一天,我等了七年。」

  倪永孝的身體猛地顫抖了一下,他轉過頭,看向駕駛位的阿來,眼神中帶著最後的一絲希冀:「那你呢?阿來……你救過我的命,你為了倪家……」

  阿來沒有看他,只是低頭看著手中那串已經因為過度用力而勒出紅印的佛珠,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磨過地面:

  「老闆,地獄那種地方,我去過一次就不想去第二次了。我雖然不是警察,但我現在……是警方的頭號污點證人。」

  倪永孝聽著這兩人的自白,聽著窗外由遠及近、已經將整條後巷徹底包圍的急促腳步聲,他突然發出了一聲極其慘澹的笑聲。

  那笑聲在狹窄的車廂內迴蕩,充滿了英雄末路的悲涼。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這輩子算盡了天下人,最後竟然栽在了這輛小小的馬自達里,栽在了這兩個他最信任的「影子」手裡。

  「好啊,」倪永孝閉上眼,雙手緩緩垂下,「好一個『數字行動』。」

  車門被陸啟昌帶著人從外面猛地拉開。刺眼的強光燈再次亮起,將倪永孝這位昔日的港島教父,徹底從黑暗的幻夢中拽了出來。

  風,在觀塘的夜空盤旋。而倪家那長達數十年的罪惡統治,也隨著這一雙冰冷的手銬扣在倪永孝腕上的脆響,正式落下了那道血色的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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