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恩怨的結與未解的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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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聖德肋撒醫院的清晨,陽光透過淡藍色的窗簾縫隙斑駁地灑在病房潔白的地磚上,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百合花香,那是護士剛剛換上的,用來掩蓋那股令人不適的消毒水味。

  陸晨推開房門的時候,手裡提著一個精緻的果籃和幾盒上好的燕窩。

  昨天夜裡大埔黑碼頭的那場「內訌」,隨著王九和爛牙駒沉入海底,所有的血腥與罪惡都被海浪沖刷得乾乾淨淨。現在的陸晨,一身休閒的淺色西裝,神情輕鬆溫和,就是一個來看望長輩的普通晚輩,絲毫看不出就在幾個小時前,他剛剛下令抹殺了一個曾經不可一世的黑道瘋狗。

  「哎呀,你個死老鬼!這種事你都瞞著我?你是不是想等兩腳一蹬了,讓我去殯儀館給你燒紙你才開心啊?」

  還沒進門,他就聽到了一陣略帶埋怨的數落聲。

  陸晨微微挑眉,推門而入。

  病床前,坐著一個頭髮花白、穿著考究唐裝的中年男人。他手裡拿著一把水果刀,正在削一個蘋果,那刀工極穩,果皮連成一條長線,沒有斷過。

  狄秋。

  人稱「秋哥」。

  九龍城寨的大業主,龍捲風幾十年的生死兄弟,也是電影《九龍城寨之圍城》里那個背負著深仇大恨的悲情人物。

  「秋哥,你就少罵我兩句吧。」

  此時的龍捲風穿著條紋病號服靠在床頭,那張平時在城寨里威風八面的臉上,此刻卻掛著一絲難得的苦笑和心虛,「我這不是怕你擔心嘛。再說了都小病而已,切了就沒事了。」

  「良性?良性你咳血咳得跟肺癆鬼一樣?」狄秋把削好的蘋果狠狠塞進龍捲風手裡,瞪著眼睛,「要不是今天到了交租的日子,來的是信一那小子而不是你,我都不知道你躲到這兒來了!你當我是什麼?酒肉朋友啊?有福同享有難自己扛?」

  龍捲風拿著蘋果,咬也不是,放也不是,只能尷尬地笑著。

  陸晨看著這一幕,並沒有立刻出聲打擾,而是靜靜地站在門口。

  看著這兩個加起來快一百歲的老江湖像孩子一樣鬥嘴,陸晨的心裡卻不由得泛起一聲嘆息。

  這是一對真正的生死兄弟,但也是一對被命運捉弄的悲劇。

  陸晨的目光落在狄秋那張布滿風霜的臉上。

  這個看似暴躁實則重情的男人,心裡藏著一個巨大的魔障。

  十幾年前,那個混亂的年代。雷震東為了爭奪地盤,逼迫手下的頭號打手——「殺人王」陳占,去殺了秋哥全家。陳占雖然不願,但身不由己,最終還是鑄成了大錯。

  這就成了狄秋一輩子的執念。

  他發誓要殺光陳占的全家,要讓陳占斷子絕孫。

  而命運最殘酷的玩笑就在這裡——陳占,也是龍捲風的結拜兄弟。而陳占的遺孤陳洛軍,此刻正被龍捲風視如己出地保護著,甚至就在龍捲風的授意下,在這座城市裡生活、開拳館。

  「要是讓狄秋知道洛軍就是陳占的兒子……」

  陸晨在心裡搖了搖頭。

  那將是一場無法挽回的悲劇。電影裡,正是因為大老闆告密,揭穿了洛軍的身世,才導致狄秋發狂,逼得龍捲風不得不為了保洛軍而與秋哥決裂,最終慘死在王九手中,而秋哥也因為被仇恨蒙蔽了雙眼,間接害死了最好的兄弟。

  『不過,既然我來了,這種悲劇就絕不能重演。』

  陸晨的眼神變得深邃起來。

  雖然大老闆和王九都沒了,但是狄秋還在執著地追查陳占子嗣的事情,保不齊哪天就查到陳洛軍頭上。

  陳占已經死了,上一代的恩怨,就該隨著陳占的死畫上句號。陳洛軍是無辜的,龍捲風更不該為此送命。

  至於狄秋的心結……

  陸晨心裡已經有了一個計劃。雖然有些冒險,但如果操作得當,不僅能保住洛軍,也能讓狄秋放下屠刀,甚至……讓他放下執念。

  當然,現在還不是時候。那個計劃需要精密的布局,更需要等待一個合適的契機。

  「咳咳。」

  陸晨整理了一下情緒,故意加重了腳步聲,走進了病房。

  「龍哥我來看你了。」

  陸晨笑著把果籃放在床頭柜上,打破了房間裡的微妙氣氛。

  「晨仔!你來了!」龍捲風看到陸晨,眼睛一亮,像是看到了救星,連忙招呼道,「快進來快進來!秋哥這傢伙念叨得我都快頭炸了。」


  狄秋也轉過身,上下打量著走進來的年輕人。

  一身剪裁得體的高定西裝,氣度不凡,眼神清亮。手裡提著的禮物也很有分寸,既不寒酸也不顯得過分奢華。

  「這位是……」狄秋放下水果刀,有些疑惑。

  「阿秋,我給你介紹一下。」龍捲風指著陸晨,語氣裡帶著幾分自豪,「這就是我跟你提過的那個後生仔,陸晨。別看他年輕,現在可是中環的大老闆,嘉禾國際就是他的。這次我能來這兒住院,還有城寨最近修水管電線的錢,都是阿晨出的。」

  聽到這話,秋哥原本有些審視的目光瞬間變得柔和了不少。

  他是城寨的大業主,對城寨也是有感情的,平日裡也經常幫助城寨或者減免租金。這些年城寨破破爛爛,政府不管,黑幫覬覦,很難得有個外面的老闆願意真心實意地出錢出力。

  「原來你就是陸老闆。」秋哥站起身,主動伸出手,那隻手乾瘦卻有力,「久仰大名。我都聽信一說了,你給了城寨一千萬修繕費。這份情我替城寨的老街坊承了,以後有事找秋哥!」

  「秋哥客氣了。」陸晨握住秋哥的手,態度謙遜而不失氣度,「叫我阿晨就行。我也算是半個城寨人,龍哥是我的引路人,這點小事不足掛齒。」

  「好!痛快!」秋哥上下打量著陸晨,越看越順眼,「現在的年輕人,像你這樣有本事還念舊情的,不多了。不像外面那些……」

  說到這,秋哥似乎想起了什麼,冷哼了一聲:「尤其是最近王九那個瘋狗,簡直就是個畜生!連大老闆那種老江湖都栽在他手裡,搞得整個九龍烏煙瘴氣。」

  顯然,外面的風聲也傳到了秋哥耳朵里。

  陸晨和龍捲風對視一眼,兩人眼中都閃過一絲只有彼此能懂的笑意。

  「秋哥,說到王九……」陸晨微微一笑,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橘子,慢條斯理地剝著,「我剛聽到一個消息,或許能讓龍哥的病好得更快一點。」

  「什麼消息?」狄秋好奇地問道。

  「今天早上,有人在大埔海邊發現了兩具屍體。」陸晨將橘子瓣遞給龍捲風,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經過警方確認,一個是王九,一個是他的頭馬爛牙駒。」

  「什麼?!」

  狄秋和龍捲風同時驚呼出聲。

  狄秋是驚訝於硬氣功的王九竟然栽了。

  而龍捲風則是驚訝於猜到陸晨會動手,但沒想到會這麼快,這麼幹淨利落。

  「死……死了?」狄秋瞪大了眼睛,「誰幹的?警察?還是大老闆那個金主派的人?」

  「誰知道呢。」陸晨聳了聳肩,一臉無辜,「聽說是分贓不均,內訌互殺。也有人說是吃了不乾淨的東西,中毒死的。反正,九龍這下算是清淨了。」

  「黑吃黑……報應啊。」狄秋冷笑一聲,「那傢伙壞事做盡,連自己的老大都殺,最後死在自己小弟手裡,這叫天道好輪迴。」

  龍捲風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整個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王九一死,大老闆的勢力也就徹底瓦解了,九龍城寨最大的外患終於消除了。

  他的氣色肉眼可見地紅潤了起來,連眼神都亮了幾分。

  「晨仔,謝謝。」龍捲風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舉起手裡的半個蘋果,對著陸晨晃了晃。

  「是啊。」陸晨笑著說道,「所以龍哥你現在的任務,就是安心養病,配合醫生做手術。外面的事,有信一和洛軍盯著,出不了亂子。而且……」

  陸晨看向狄秋,「有秋哥這尊大佛在,誰還敢來城寨撒野?」

  「哼,那幫兔崽子要是敢來,我打斷他們的腿。」狄秋冷哼一聲,霸氣側漏。

  三人又聊了一會兒。

  陸晨發現,狄秋雖然外表看起來有些冷傲,但其實是個很健談、也很有見識的長輩。他在地產和物業管理方面的經驗非常豐富,對於九龍的未來發展也有獨到的見解。

  「陸老闆,以後要是有機會,我們在生意上也可以合作一下。」臨走前,狄秋主動拿出一張名片遞給陸晨,「我在九龍這邊還有幾塊地皮,一直沒想好怎麼開發。你是做大生意的,腦子活,到時候幫我參謀參謀。」

  「求之不得。」陸晨雙手接過名片,鄭重地收進懷裡,也遞上了自己的私人名片,「秋哥以後叫我阿晨就行。只要您開口,我隨叫隨到。」


  這一交換名片,意味著陸晨正式進入了狄秋的「朋友圈」。

  這對於未來的計劃至關重要,畢竟要解開狄秋和陳洛軍的死結,首先得獲得狄秋的絕對信任。

  「行了,阿晨你也忙,別在我這老頭子身上浪費時間了。」龍捲風揮了揮手,「快去忙你的大事吧。我聽說你要去米藍參加什麼時裝周?別給我們城寨丟臉啊。」

  「放心去吧靚仔。」秋哥也笑著說道,「這裡有我看著,誰也吵不到他。」

  走出病房,陸晨輕輕帶上門。

  隔著門上的玻璃,他看到秋哥正重新拿起一個蘋果,一邊削一邊還在絮絮叨叨地數落著龍捲風,而龍捲風則是一臉不耐煩的聽著。

  「真好啊……」

  陸晨感嘆了一句。

  這種純粹的兄弟情,在如今世道里不多了。

  「為了這份情義,我也得把那個雷給拆了。」

  陸晨眼中閃過一絲堅定。

  他轉身向電梯走去。

  王九的事已經翻篇了,接下來,他的戰場將轉移到更加光鮮、也更加殘酷的名利場上。

  離開醫院,陸晨並沒有直接回公司,而是讓司機把車開到了觀塘。

  嘉禾紡織廠。

  今天是第一批「Garreau」高定禮服成衣出庫的日子。這也是他去歐洲參賽的「戰袍」。

  車間裡,氣氛緊張而熱烈。

  幾十個經驗最豐富的老裁縫正圍在一張巨大的工作檯前,小心翼翼地熨燙著一件黑色的晚禮服。

  陸晨走進去的時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陸董,最後一件也做好了。」

  新提拔的設計總監,也就是那個被陸晨點撥過的眼鏡男生,此刻正一臉激動地指著那件禮服,「完全按照您的設計圖,用最頂級的重磅真絲,加上手工刺繡的暗紋……您看看。」

  陸晨走上前,帶上白手套,輕輕撫摸過那如同流水般順滑的面料。

  這件禮服的設計靈感,來自於後世YSL經典的「吸菸裝」與赫本小黑裙的結合體。

  它沒有那種誇張的裙擺,也沒有艷俗的亮片。

  上半身是極簡的V領吊帶設計,剪裁凌厲,能夠完美展現女性鎖骨的線條;腰部做了巧妙的收褶,既顯瘦又提氣;下半身則是垂墜感極強的魚尾裙擺,但在側面開了一個高叉,行走間若隱若現,透著一種高級的性感。

  最絕的是它的顏色。

  不是死板的黑,而是在黑色中透著一層淡淡的墨綠光澤,仿佛深夜的森林,神秘而深邃。

  「不錯。」

  陸晨仔細檢查了一遍針腳和走線,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才是奢侈品該有的樣子。」

  他轉過身,看著那些滿臉期待的工人和設計師。

  「各位,這件衣服,將會跟著我飛往意呆利。它將代表嘉禾,代表港島的製衣工藝,去參加米藍國際時尚大獎(MIFA))。」

  「如果這次能拿獎,所有人,發三個月獎金!」

  「哇——!!!」

  車間裡瞬間爆發出歡呼聲。這些職工們不懂什麼時尚,但他們懂獎金。跟著這樣大方又懂行的老闆,有奔頭!

  「阿梅。」陸晨招了招手。

  一直跟在他身後、今天特意換了一身幹練褲裝的阮梅連忙跑了過來,手裡還拿著一個小本子。

  「把這件衣服,還有另外那五件系列款,全部打包。用防塵袋包好,裝進那個特製的航空箱裡。」陸晨叮囑道,「從現在開始,這幾個箱子由你親自看管。除了我,誰也不許碰。」

  「是!陸董!」阮梅一臉嚴肅,仿佛接過了什麼國家機密,「我睡覺都會抱著箱子的!」

  陸晨笑了笑,揉了揉她的腦袋。

  「不用那麼緊張。對了,你的行李收拾好了嗎?」

  「收拾好了!」阮梅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其實也沒什麼好收拾的,就幾件換洗衣服……」

  「那就好。」陸晨看了一眼手錶,「回家好好睡一覺。明天一早,我們出發。」

  「目標,意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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