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2章 地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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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走後,院子裡安靜下來。

  夜色更深了,星星也比剛才更密了。

  銀河隱隱約約地橫在天頂。

  齊又晴去廚房燒水泡茶,水壺在爐子上咕嘟咕嘟地響。

  院子裡只剩下周卿雲和馮秋柔兩個人。

  馮秋柔坐在石凳上,手裡轉著那隻搪瓷茶杯。

  杯里的茶早就涼了,她好像忘了喝,茶葉梗沉在杯底。

  橫七豎八地躺著。

  「周卿雲,你還記得大一上學期我跟你提過,我爺爺想見你嗎?」

  周卿雲的記憶一點一點湧上心頭。

  那時候他剛因為那篇《星光下的趕路人》在校園裡小有名氣。

  馮秋柔說她爺爺看了他的文章,很喜歡,說想見見這個年輕人。

  那時候他還是個剛從陝北考過來的新生,對什麼邀請都誠惶誠恐。

  只是這話說了以後。

  馮秋柔後面卻沒有再提過,他只當是老人家隨口一說的客氣話。

  也沒放在心上,後來他寫《山楂樹之戀》、寫《人間煙火》、寫《白夜行》。

  名字越傳越遠,馮秋柔反而更少提她爺爺了。

  只是沒想到隔了這麼久,她又提起來了。

  看到周卿雲那略帶迷惑的眼神,馮秋柔無奈地笑了笑。

  把搪瓷杯放下來,杯底磕在石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當時跟你說完沒多久,我爺爺就因為身體不舒服住了院。」

  「高血壓加心臟的老毛病,在華山醫院住了一陣,後來又轉到瑞金。」

  「在上海調養了一陣不見好,正好我爸那時候要調任回北京,就帶著爺爺一起回去了。」

  「老爺子在首都休養了大半年,身體總算好得差不多了。」

  「可他在北京呆不慣。」

  「說那邊太干,風沙大,院子裡種什麼死什麼,養了盆君子蘭都蔫了。」

  「還是上海的水土養人。」

  「這不,上個月剛搬回來。」

  「這才回來沒一個月,上周跟我打電話,又問起你了。」

  周卿雲安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他說,『你那個寫文章的同學,就是後來寫《山楂樹之戀》的那個周卿雲,現在怎麼樣了?我聽說他又寫了好幾本書,還在日本賣得挺好?』我說是。他說,『那你有空請他到家裡來坐坐。我看了他的《人間煙火》,有些話想跟他聊聊。』」

  馮秋柔頓了頓,抬起眼睛看他。

  她今晚一直在幫忙做飯,洗菜切菜忙了大半個晚上。

  鬢角的碎發沾著一點點水珠還沒幹透。

  「我爺爺也不是什麼大人物,就是個讀了點書的退休老幹部,一輩子愛寫字愛看書。他以前也見過一些文人,但從來沒有隔了這麼久還記得的。所以,你要是有空的話,哪天跟我去一趟?」

  周卿雲沒有猶豫。

  「行。你挑時間。提前和我說一聲就行,我安排一下時間。」

  ……

  市政府大樓的燈光已經稀稀落落了。

  下班的人早就走了,走廊里只剩下值班室那一盞日光燈還在嗡嗡地響。

  整棟樓靜得能聽見自己手腕上錶針走動的聲音。

  朱市長還沒有走。

  他面前攤著一份文件,是關於浦東新區土地出讓定價的內部討論稿。

  列印紙的邊角被翻卷了,頁面空白處用鉛筆密密麻麻地寫了好幾行批註。

  又劃掉了一部分,重新寫,劃掉的字跡太用力,鉛筆印子透過紙背在下一頁留下了一道灰色的痕跡。

  旁邊還散著好幾份文件。

  一份是市計委送上來的浦東新區基礎設施造價估算,一份是財政局的外匯儲備月報。

  還有一份是《人民日報》文藝版的剪報,壓在最下面,只露出半張照片。

  照片上的人穿著白襯衫,站在復旦圖書館前,眼睛安靜地看著鏡頭。


  秘書小孫第三次進來添茶的時候,朱市長忽然開口了。

  「小孫啊,這個周卿雲想要的地,你說我們給個什麼價格會比較好一點?」

  小孫把熱水壺放在茶盤邊上。

  他直起身子,兩隻手交疊在身前,姿勢比剛才略微鬆了半分。

  跟了這位領導四年,他分得清什麼樣的提問是需要他認真回答、什麼樣的提問只是領導的一種自我宣洩。

  這一次顯然是後者。

  「市長,我就是個辦事的人。這麼重要的事情,還得你們來掌握。」

  他頓了頓,又把身子往前傾了半寸。

  「不過那次午宴,我聽他說的計劃的確很有前途。」

  「商業綜合體那個設想,我在旁邊聽著的時候,說實話,覺得有點太超前了。」

  「但後來回去想了想,浦東現在缺的正是這個,缺一個讓人願意過江的理由。」

  「他說的那個東西,如果真的建起來,對於城市的發展還是有很好的推動作用。」

  「特別是人們對於新區建設的信心,積極意義很大。」

  朱市長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茶水在舌尖上燙了一下,他微微皺了皺眉。

  茶杯放下來的時候,嘴角多了一絲笑意,眼角細細地折了幾道褶。

  「哈哈,你這個小滑頭。說了半天,其實心裡還是很看好他的吧。」

  小孫微微低下頭,臉上也帶了點笑意,但沒有否認。

  他跟了朱市長這麼久,這是朱市長在那些決策的夾縫裡難得流露放鬆的一刻。

  「領導,我只是實話實說而已。」

  「周卿雲是一個人才。」

  「至少,我在他這個年紀,還只會在女生寢室樓下念情書,把普希金的詩抄在信紙上折成紙飛機往二樓窗戶里扔。」

  「可沒有他現在這麼大的本事。」

  「是啊。」

  朱市長靠在椅背上,目光從文件上移開,落在窗外。

  黃浦江對岸的那片荒地,此刻正安靜地躺在夜色里,上面長著蘆葦和野草。

  偶爾有幾隻夜鷺飛過。

  而眼前這個年輕人,要用外匯在那片荒地上建一座誰也沒見過的建築。

  「別說同齡人,就算很多比他大十歲二十歲的人,都很少有能走到他這個高度的。

  「哪怕是沿海地區那些這些年被塑造成典型的人,白手起家辦鄉鎮企業的那一批,也不行。」

  「他們是靠膽大、靠能吃苦、靠政策放開以後第一批衝出去的拼勁。」

  「但這個周卿雲不一樣,他不只有膽氣,他還有名氣。」

  「在日本都有影響力,他背後甚至還有陳家的人替他鋪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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