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9章 文思如泄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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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時周卿雲說的那些話、那些圖紙現在都變成了實物出現在他眼前。

  灰色的水泥牆、藍色的鋼架、紅色的旗。

  三棟廠房對著黃土坡,從他腳下望過去。

  像是這片土地上忽然長出了另一片山。

  「老滿,想什麼呢?」

  村會計老劉湊過來,順著他的目光往廠房頂上瞅。

  滿倉叔把煙槍往褲腰帶上一揣,抬起下巴指了指不遠處另一片工地。

  那片地用白石灰畫了線,橫平豎直,線條已經有些模糊了。

  前幾天下了場小雨,白灰被雨水沖淡了些,但輪廓還在。

  「那邊,方便麵廠的選址。等酒廠設備安裝完,那邊就要開工。」

  老劉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那片地現在還是荒地。

  長著半人高的野草,狗尾巴草和灰灰菜擠在一起,在秋風中被吹得東倒西歪。

  但地上已經畫好了白線,和酒廠新廠區之間只隔了一條規劃中的馬路。

  那條路現在還不存在,只是一條用石灰畫出來的虛線,但它已經畫在那裡了。

  路這邊是酒廠,路那邊是方便麵廠。

  中間這道白線將來要鋪成一條能跑大貨車的柏油路。

  「過幾個月,那邊也是廠房。」

  滿倉叔的言語中有著說不盡的驕傲。

  老劉愣了一下,扭頭看著滿倉叔。

  他和他搭了二十多年的班子,多少大風大浪都一起走過來了。

  這是有多大的自豪,才能讓老滿露出這樣的神情。

  隨後他聽見周滿倉說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語的話。

  「你說,一個村支書……」

  他把話掐在這裡,懸了片刻。

  風聲從黃土坡上刮過來。

  老劉等著,沒有催。

  他自己又接了回去。

  「行,比啥都強。」

  老劉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他在那一刻發現自己找不到一個字能接住這句話。

  誇他?滿倉叔從來不吃這套。

  說以後會更好?

  這話太輕了,擱在眼前這三棟廠房面前。

  輕得像拿高粱稈子跟鋼筋比重量。

  他想了半天,沒有說話,只是陪著他一起看。

  工地上吊車又啟動了,引擎聲蓋過了所有聲音。

  液壓臂緩緩降下來,鋼絲繩在半空中打了幾個旋。

  工人們開始收拾工具,有人站在廠房頂上朝下面喊「收工」。

  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

  滿倉叔沒有在意老劉接沒接話,他依舊站在那裡。

  雙手背在身後,腰杆挺得很直。

  這腰杆以前是彎的,長年累月蹲在田埂上薅草、種糧壓彎的。

  現在他站在三棟廠房前面,腰杆挺得比旗杆還直。

  風吹過來把他的灰襯衫鼓得滿滿的,他看著那片畫了白線的荒地。

  嘴角又往下彎了彎,然後抬起腳,把鞋底在土坡上磕了磕。

  目光從新廠房頂上那面紅旗,移向遠處那片畫了白線的荒地。

  這以後……

  都是白石村的。

  ……

  周卿雲寫《暮光之城》的速度非常快。

  但這種快和之前不一樣。

  寫《人間煙火》時是沉,每一個字都像從泥濘里拔出來。

  寫完了還要回頭改三遍,改完了再看一遍,又改一遍。

  寫《白夜行》時是緊,兩條線的每一個交叉點都要算得毫釐不差。

  亮司和雪穗什麼時候相遇、什麼時候分開、什麼時候在暗處互望一眼。

  全在腦子裡排好了時間表,錯一格後面就全亂了。

  而寫《暮光之城》是放,像一座蓄了很久的水庫忽然開了閘。


  文字不是從筆尖流出來的,是從閘口湧出來的。

  他寫第一章福克斯小鎮的陰雨。

  宛如永遠不停、像霧又像雨的灰色幕布,將整座小鎮泡在濕漉漉的安靜中。

  寫女主角貝拉從鳳凰城搬到這個終年不見陽光的小鎮。

  火車站台上她父親等她的身影被雨霧模糊了一半。

  她走過去的時候心裡想的是「我在這裡大概也會被泡成一株喜陰的蕨類植物」。

  寫她在學校里第一次見到那個蒼白少年,愛德華·卡倫。

  金色瞳孔,黑色頭髮,坐在窗邊的位置上。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他的皮膚不是正常的膚色,而是像大理石一樣光滑冰冷。

  貝拉看了他一眼,他也在看她,那個目光里有一種被壓抑了很久的東西。

  不是憤怒,不是敵意,是飢餓。

  她後來才知道他克制的是想要殺死她的本能。

  周卿雲沒有停過筆,從第一章寫到第十章。

  從相遇寫到相知,從「你是誰」寫到「我知道你是誰」。

  越寫越順,這種順不是敷衍,是一種奇妙的降維打擊。

  在寫完《人間煙火》那種把社會肌理一層層剖開的深度寫作之後。

  再回頭寫這種用魔幻外殼包裹的純愛故事,就像是一個練了十年負重跑的人忽然卸掉沙袋。

  他不用再揣摩時代語境和政治分寸,不用再糾結葛道遠的每一次轉身是否符合歷史邏輯。

  不需要一個字一個字地琢磨「這個形容詞會不會太過了」。

  只需要把筆交給那個從心底翻上來的敘事衝動,讓它自己去跑。

  吸血鬼的設定是現成的,西方愛情小說的敘事範式是現成的。

  甚至連台詞都在他腦子裡存了很久。

  貝拉說「你到底是什麼」,愛德華說「我是這個世界上最不該接近你的人」。

  貝拉說「我不怕」,愛德華說「你應該怕」。

  這些對話他不用構思,只需要把它們從記憶里抄出來、修一修、串進福克斯小鎮的濃霧裡。

  但他不敢讓自己放鬆,因為《暮光之城》不是一本,是四本。

  《暮色》三十五萬字,《新月》四十萬字,《月食》四十五萬字,《破曉》五十八萬字。

  四本加在一起接近一百七十萬字,比他的《人間煙火》系列全部加起來還要多近一倍。

  他現在寫的不過是第一本的前半截,後面還有一百多萬字等著他。

  這樣篇幅的小說,不趁現在有能力有時間多寫一點。

  等後面生意完全鋪開了,浦東的商業綜合體一動工。

  白石酒廠新廠區一投產,方便麵生產線一進場。

  日本歐美兩個海外市場一鋪開,就算有人幫忙,很多事情還是需要他親力親為。

  到那時候每天能擠出一兩個小時寫稿就算不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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