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同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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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陳念薇並不在那些無法理解的人群中。

  他是陳念薇。

  是能看到未來十年二十年宏圖偉業的陳念薇

  她只是在腦子裡把周卿雲這句話轉了一圈。

  商場、超市、電影院、餐廳,全部裝進同一棟建築,全部自持。

  她眼神頓時就亮了。

  她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把啤酒瓶從嘴邊移開了,一直懸在半空中。

  「你是說,在浦東建一座這樣的地方?」

  「不是只賣東西給人看,而是把所有人民消遣娛樂需要的功能都裝進去?」

  「來這裡的人,不管買不買東西,都會願意待上半天?」

  「逛街累了有地方吃飯,吃完飯有地方看電影,看完電影有地方喝咖啡。」

  「一家人可以在裡面消磨一整個周末。」

  「它能像磁鐵一樣,把城市的不同部分都吸過來。」

  她的聲音越來越快,顯然腦子已經在同步運轉,在腦補那個未來的建築群。

  「對。」

  周卿雲說,手指繼續在桌面上劃著名,像是在畫一張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平面圖。

  「而且全部自持。不賣,只租。」

  「商鋪租給商家,寫字樓租給企業,酒店自己運營或委託管理,電影院使用和國營影院一樣甚至更好的設備。」

  「地面以上的產權永遠在我手裡,土地增值的紅利歸我。」

  「商業租金是長期穩定的現金流,物業本身的資產價值會隨著浦東的開發逐年攀升。」

  「不管外面的地價漲到多高,別人搶地搶破了頭,我的土地永遠是增值。」

  「我的樓永遠在收租,我的資產永遠在擴張。」

  「更重要的是……」

  他頓了頓,把手指從桌面移開,重新靠回椅背上。

  「我不需要賺窮人買不起房的錢。我賺的是城市發展的錢。」

  「城市發展越快,來浦東的人越多,我的商業就越值錢。」

  「我的商業越值錢,雇的人越多,交的稅越多,帶動周邊的就業和附屬產業也就越多。」

  「本地人靠出租自己的勞動力賺商業的錢,靠給我的員工提供餐飲、洗衣、修理這些服務賺錢。」

  「他們的收入也會水漲船高。」

  「我要的,是讓每一個靠近它的人都能因為它的存在而過得好一點。」

  「而不是因為我的賺錢讓每一個人的生活質量過的更差。」

  陳念薇放下啤酒瓶。

  瓶底磕在桌面上發出沉悶的咚的一聲。

  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盯著周卿雲看了很久。

  她的嘴唇動了動,像是在不斷默念「商業綜合體」這四個字。

  沒有出聲,她的嘴唇無聲地開合了一遍、兩遍。

  然後她忽然笑了,那笑容不是那種含蓄的、嘴角微翹的、保留餘地的辦公式微笑。

  是整個人都亮了,眼睛裡有光,顴骨上有酒窩。

  連肩膀都跟著輕輕晃了一下,白裙的肩線滑下來一小截又被她隨手拉回去。

  「周卿雲。」

  她叫了他的全名。

  「嗯?」

  「你知道你剛才說了什麼嗎?你說出了一個在中國還從來沒有人做過的東西。」

  「而這個東西一旦建成,就會變成浦東的地標,不,是變成整個上海的地標。」

  她的手指在空中點了點,像是點在某個看不見的建築模型上。

  「所有的商業都會圍著它轉,所有的公交車線路都會經過它,所有的人流都會往它那兒走。」

  「你去外灘看夜景,它在那裡。」

  「你從浦西坐輪渡過江,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它。」

  「它的存在本身就在定義那個區域的中心,它不是依附這片區域而存在的,是這片區域要依附它。」

  她越說越快,語氣裡帶上了一種平日裡難得一見的興奮。


  那興奮不是寫在臉上的,是從身體裡湧出來的。

  她整個人都往前傾了傾,手肘撐在桌面上,眼睛更亮了。

  「而且你說全部自持,這一點才是最關鍵的。」

  「如果你建好了賣掉,那就是一次性的生意,賣完了,賺一筆錢。」

  「明年就跟你沒關係了,以後升值是別人的事。」

  「但如果你自持,你就等於在上海最核心的未來新區里擁有了一塊永久的資產。」

  「浦東的地價以後會漲到什麼程度我不知道,但只要你的印鈔機在這裡紮下根。」

  「它的價值會跟著這座城市一起往上走,你用它的租金去養你的酒廠、你的方便麵廠、你的學校、你的電影。」

  「它就是你的基石。」

  周卿雲笑了,他端起啤酒瓶,瓶里還剩最後一口酒。

  「你剛才還說讓我做房子,怎麼現在比我還激動?」

  「因為我沒想到你想的比我更遠,也更乾淨。」

  陳念薇把啤酒瓶端起來,瓶口對著瓶口,和他碰了一下。

  玻璃瓶撞在玻璃瓶上,發出一聲又脆又亮的響。

  她用這聲脆響來表達一種宣言:她沒有看錯人。

  她仰頭喝了一大口,冰涼的酒液順著嘴角淌下來一小滴,她用手背擦掉。

  「你要體面,又要贏。

  「你想穿的乾乾淨淨走到台前,而不在泥沼里滾上一身臭。」

  「不靠壓榨普通人的住房需求來賺錢,卻要拿到比開發商更大的商業版圖。」

  「你知道這有多難?比直接賣房子難多了。」

  「賣房子多簡單,拿地蓋樓賣完收工,賺的全是快錢。」

  「知道。所以才需要你。」

  陳念薇抿著嘴,低下頭,手指繞著啤酒瓶的標籤打了一個圈。

  把最後那點沒撕乾淨的邊角壓平。

  她忽然輕聲說了一句,聲音比剛才低了許多,像是自言自語。

  「你叫我念薇的時候,我就知道有些事情我跑不掉了。」

  她把標籤紙從瓶身上一點一點撕下來,撕得很慢很平。

  然後抬起頭,臉上恢復了那種公事公辦的表情,速度之快,仿佛剛才那個小女人的、柔軟的樣子只是一閃而過的幻影。

  但周卿雲知道那不是幻影,因為他親眼見過。

  「商業綜合體的定位,把地塊、業態、建築體量、交通條件全部列清楚。」

  「浦東現在的交通狀況還是一片空白,你要考慮以後跨江通道會怎麼走。」

  「地鐵線路會怎麼規劃,周圍的人口密度和消費能力會在多久之內達到你需要的水平。」

  「三個月內,我要羅列出一份完整的可行性報告。」

  「這件事不能等浦東新區正式掛牌,風聲已經放出來的時候再做。」

  「一旦掛牌,土地價格就不是現在這個價了。我們必須搶在掛牌之前完成選址和拿地。」

  周卿雲認真的看著陳念薇。

  窗外梧桐樹的影子在牆上輕輕晃動,婆娑的樹影被午後的風吹得在牆上畫出一幅流動的水墨畫。

  九月的風從紗窗里穿進來,帶著院子裡梔子花殘存的花香和泥土的腥氣。

  陽光落在兩人之間。

  他突然想起在東京咖啡廳里對他攤開手掌的女人。

  又想起簽售會當天她踩著高跟鞋準確攔下每一個要往周卿雲方向擠的記者。

  又想起醫生出來說「人沒大礙」的那一刻,她靠在冷冰冰的瓷磚上安靜地看著他。

  不往前邁一步,也不往後退一步,只在他需要被人看著的時候始終沒有移開目光。

  那個在咖啡廳里對他攤開手掌的女人,和此刻在餐桌對面給他的野心畫圖紙的女人。

  是同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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