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送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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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散席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後門那條街上亮起了一排路燈,橘黃色的光把每個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長。

  王建國被李建軍架著往回走,左腿絆右腿,嘴裡還在含糊不清地嘟囔著。

  走近了才聽清楚,他說的不是什麼豪言壯語,是「明天請我吃紅燒肉」。

  李建軍問他誰請,他說了一個字……「你」。

  李建軍冷冷地說,那我自己吃了。

  林雪和顧湘走在最前面,手挽著手,影子在路燈下晃來晃去。

  湊在一起哼著一首不知道名字的歌,聲音很低,被風吹散了。

  走了幾步她們回頭朝這邊揮了揮手,然後繼續往宿舍樓方向走。

  王建國被蘇曉禾接過去架住了另一隻胳膊。

  「卿雲你等著!」

  他走遠了還回過頭來沖周卿雲喊,嗓門大得整條街都能聽見。

  「新生軍訓完我要去校報給你登招親啟事!我稿子都寫好了!標題就叫……復旦才子周郎待娶!」

  李建軍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啪的一聲清脆利落。

  「等你語文選修及格了再說。」

  蘇曉禾在後頭捂著嘴笑出了聲,被王建國瞪了一眼。

  一群人勾肩搭背往宿舍樓方向走,路燈把他們的影子疊成一個不斷變換輪廓的黑色團塊。

  周卿雲笑了一下。

  然後他側過頭,看向身邊一直安靜走著的齊又晴。

  月光落在她的側臉上,把她鼻樑的輪廓勾得很淡。

  她今天晚上話不多,坐在飯桌最靠里的位置。

  他夾給她的蹄髈,她吃了一半。

  他講簽售會的事,她聽著。

  他說村上春樹也寫到一半想撕稿子,她輕輕笑了一下。

  「卿雲。」

  他看著她。

  「又晴,」

  他說。

  「這幾天我要去一趟雜誌社,還要去酒廠看看新廠區。事情有點多,可能白天不在家。」

  「我知道。」

  她點了點頭。

  「你忙你的。我就在這兒。」

  周卿雲往前走了一步。

  月光把他們倆的影子在青石板路面上疊在一起。

  他伸手幫她把額前那縷碎發別到耳後。

  她站在那裡沒有動,眼睛裡的月光晃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想湧出來又被她收了回去。

  然後她抬起手,把他襯衫領口翻正了,這個動作她做過很多次。

  每一次都做得很自然,今天做得也自然。

  只是她的手指在他衣領上比平時多停留了一小會兒。

  院子裡沒有人打擾。

  槐樹的葉子在風裡輕輕搖著,沙沙的響聲像一首很老的歌。

  石桌上還擱著白天那把炒瓜子和那兩杯涼透的茶。

  齊又晴蹲在廚房門口的水池邊,把泡在盆里的碗一隻一隻洗乾淨。

  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兩截被涼水激得微微發紅的手腕。

  周卿雲坐在石凳上看著她。

  她在洗一隻碟子,手指在碟沿上轉了一圈,把不存在的油漬搓了又搓。

  水流聲嘩嘩地響著,她好像想說什麼,又沒說出來。

  只是把洗好的碟子扣在瀝水架上,繼續搓下一隻。

  「你上次說,」

  她終於開口,聲音被水龍頭的聲音沖得很輕。

  「寒假要帶我去片場看斯琴高娃老師的戲。」

  「對。等酒廠新廠區封頂、設備進廠,也要帶你去瞧瞧。」

  她點了點頭,關上水龍頭,把最後一隻碗放進柜子里,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然後轉過身來看著他。

  「好。」

  月光落在枝葉間,漏了幾片碎銀灑在兩人之間。


  她重新坐回門口的矮凳上,周卿雲把石桌上那杯涼透的茶推到一邊。

  他們就那麼一高一低地坐著,誰也沒多說話。

  也許過兩天又要跑去酒廠,也許明天去了雜誌社又不知幾點才回來。

  可至少今晚的院子裡,只有他們。

  ……

  第二天一大早,周卿雲是被電話鈴吵醒的。

  不是天剛亮,是天還沒亮透。

  灰濛濛的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才剛剛勉強能看清書桌的輪廓。

  電話擱在書桌上,鈴聲響得又急又脆。

  像是那邊的人正用手指在桌上不耐煩地敲。

  周卿雲從被窩裡爬起來,腳在地上探了幾下才找到拖鞋。

  摸黑走到書桌前,拿起話筒。

  「餵?」

  「卿雲啊!」

  李總編的聲音從話筒里炸出來,中氣足得像剛喝了三碗豆漿。

  「稿子呢?你人都回來一天了,稿子怎麼還沒送來?」

  周卿雲把話筒稍微拿遠了一點。

  「李總編,現在是幾點?」

  「六點一刻。」

  「我昨天下午才到上海……」

  「我知道我知道,辛苦了辛苦了,稿子呢?」

  周卿雲看了一眼桌上那個牛皮紙袋。

  昨天他把它放在書桌最顯眼的位置,就是怕今天忘了。

  《人間煙火:仕》的下半部,厚厚一疊,用紅筆改過的字跡還清晰可見。

  他對著話筒說:「我吃完早飯就送過來。」

  「吃什麼早飯!你來社裡吃,我讓食堂給你留包子。」

  李總編說完就把電話掛了,乾脆利落。

  像一個下達了作戰命令的將軍,不給部下任何反駁的機會。

  周卿雲拿著嘟嘟響的話筒愣了幾秒,搖搖頭,去洗臉了。

  洗臉水是涼的,激在臉上把最後一點困意沖走了。

  他從灶台上拿了一個冷饅頭,掰成兩半,夾了塊醬豆腐,邊走邊啃。

  饅頭是昨天齊又晴蒸的,放了一夜有點硬,但嚼起來麥香很足。

  醬豆腐的咸辣味在舌尖上炸開,比什麼早飯都提神。

  《收穫》雜誌社的辦公樓還是那副老派文人的做派。

  灰磚外牆,窗台上擺著幾盆半死不活的文竹。

  竹葉尖發黃卷邊,一看就是被茶葉水澆多了。

  周卿雲推開總編辦公室的門,李總編正站在窗前。

  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缸,缸子外面印著「勞動人民最光榮」幾個紅字。

  字已經磨得斑駁了,露出底下白花花的搪瓷。

  聽見腳步聲,他轉過身來,目光越過周卿雲的臉。

  越過他寒暄的笑容,越過他手裡拎著的那個帆布包。

  直直地落在牛皮紙袋上。

  周卿雲覺得自己今天在李總編眼裡就是個送快遞的,那個紙袋才是正主。

  他把稿子遞過去,然後就在李總編的眼中徹底變成了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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