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我等著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周卿雲聞言笑了。

  那笑容從心裡湧上來,涌到臉上,涌到眼睛裡,涌到全身每一個毛孔。

  他笑得像陝北秋天熟透了的棗子,紅彤彤的,藏不住。

  「領導,相信我,我一定能辦到!」

  老人家看著他,忽然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隻手很瘦,手背上的皮膚薄得能看見青色的血管,布滿了褐色的老年斑。

  但拍在肩上,沉甸甸的。

  「年輕人,說出去的話,就是潑出去的水。收不回來的。」

  「我知道。」

  「不後悔?」

  「不後悔。」

  老人家鬆開手,靠在藤椅上,抬起頭,看著頭頂的老國槐。

  「我年輕的時候,也說過大話。」

  他的聲音變得很輕,輕得像風穿過國槐葉子的聲音,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跟一個很遠很遠的人說話。

  「後來,我用了大半輩子去兌現那句大話。」

  「很幸運,我真的辦到了。」

  「但很多人,也因為這個永遠的離開了我們!」

  「而現在,我心中還有一句大話,我還想用後半生去完成。」

  「但我的時間不多了,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完成。」

  他看著周卿雲。

  「但我相信。你可以,全國的青少年可以。」

  「你們還年輕,有的是時間去兌現。」

  周卿雲站起來。

  藤椅在他起身的時候吱呀響了一聲。

  他朝老人家深深鞠了一躬。

  腰彎得很深,一直彎到後背與地面平行。

  停了好幾秒,才直起身來。

  老人家擺擺手。

  「去吧。寫你的書,賣你的酒,建你的學校。我在這兒,等著看。」

  周卿雲轉身往外走。

  他走了三步,聽見身後有聲音。

  是老人家端起紫砂壺,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水流入杯中的聲音,在安靜的院子裡格外清晰。

  他走到院子門口。

  「下次來,帶上你的新書。帶上你的成績,我要檢查作業的!」

  老人家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穿過院子裡國槐的樹蔭,穿過九月的陽光,穿過紫砂壺裡升起的茶香,穩穩地落進他耳朵里。

  周卿雲回過頭。

  老人家坐在藤椅上,手裡端著茶杯,正看著他。

  周卿雲用力點頭。

  「一定!」

  他走出院子,走過站崗的警衛員,走過朱紅色的大門,走過灰色的磚牆。

  等周卿雲跟著團委的領導重新回來的時候。

  趙志剛的車還停在團中央門口。

  他靠在車頭抽菸,煙霧在他臉前裊裊升起。

  車旁邊的地上已經扔了兩個菸頭。

  看見周卿雲走過來,他趕緊把煙掐了,鞋底碾了碾,站直了身子。

  他仔細看了看周卿雲的臉,愣了一下。

  「怎麼樣?你是去哪裡了嗎?」

  周卿雲看著他,點點頭。

  「趙哥。」

  「嗯?」

  「我可能幹了一件挺大的事。」

  趙志剛愣了一下,菸頭從手指間掉到地上。

  「多大的事?」

  周卿雲想了想,抬起頭,看著天邊那輪明晃晃的太陽。

  九月的太陽,掛在北京的天空上,又大又亮,光芒萬丈,照得整條長安街都亮堂堂的。

  「大到以後幾十年,都得還債的那種。」

  趙志剛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他看著周卿雲的臉,看著那雙亮得嚇人的眼睛,看著那個他從未見過的大笑。


  他忽然覺得這個年輕人,和下飛機前不一樣了。

  但他又說不上來到底哪裡不一樣。

  「行。」趙志剛拉開車門,門把手被太陽曬得發燙,「上車。不管多大的事,飯總得吃。好不容易來一趟北京,哥帶你吃點好的,譚家菜,給你接風。」

  車子發動,引擎低沉地轟鳴了一聲。

  趙志剛熟練地掛擋,打方向盤,奧迪駛出團中央的大門。

  門柱上的紅旗在風裡獵獵作響。

  趙志剛請客,從不含糊。

  這是他在四九城混了這麼多年的金字招牌。

  圈子裡的人都知道,趙家大公子請吃飯,菜要好,酒要好,排場要好,三樣缺一樣,他就覺得丟份兒。

  有一回他請一個廣東來的老闆吃飯,去的是一家老字號,結果當天的海參發得不夠透,他當場就把廚師長叫出來,不是罵,是「請教」。

  「您給我說說,這海參要怎麼發才能發透?」

  當場就問得人家廚師長臉都綠了。

  從那以後,他再去那家店,海參發得比哪兒都透都靚。

  今天他訂的譚家菜。

  譚家菜館藏在東城區一條老胡同里。

  那條胡同窄得只能並排走兩個人,兩邊的灰磚牆上爬滿了爬山虎,九月的時節,葉子開始泛紅了,密密層層的,像掛了一面赭紅色的絨毯。

  飯店門臉不大,就一扇朱紅色的木門,門楣上掛著一個小小的匾額,黑底金字……「譚家菜」。

  匾額上的漆有些剝落了,金字也斑駁了,看著並不起眼。

  周卿雲跟在趙志剛身後,跨過門檻,才發現裡頭別有洞天。

  青磚灰瓦,曲徑迴廊。

  收拾布置得極精緻。

  「這地方,」周卿雲站在院子裡,四下打量了一圈,「趙哥,你怎麼找到的?」

  趙志剛得意地一笑,整了整花襯衫的領子。

  「這你就不知道了吧。譚家菜以前是做官府菜的,清朝的時候給王爺貝勒做,民國的時候給軍閥大員做,解放後不對外了,就藏在這胡同里,只接待熟客。我二叔當年來過幾回,後來他退了,這關係就傳給我了。」

  說著,他又壓低聲音,「這裡的大廚,是譚家菜的第三代傳人,今年七十多了,一天只做三桌,多一桌都不做。我可是求爺爺告奶奶,最後還是搬出了你的名頭,好不容易才讓他破次例,也就是你現在名氣大,又掛著大作家的名頭,要不,今天咱兩還真吃不上這頓飯。」

  包間是提前訂好的。

  推開雕花木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撲面而來。

  房間不大,但布置得極雅致。

  圓桌上鋪著雪白的台布,已經擺好了八個冷盤,葷素搭配,紅的火腿、黃的蛋皮絲、綠的拌黃瓜、白的涼拌肘花,每一道都碼得整整齊齊,精緻得讓人捨不得下筷子。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