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一面倒的風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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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二日周一,假期過後第一個工作日的凌晨。

  上海《文匯報》編輯部,排字車間裡瀰漫著油墨和鉛字特有的氣味。

  老排字工戴著手套,從字架上熟練地揀出一個個鉛字,在車間明亮的燈光下排成整齊的方陣。

  頭版右下角,一行醒目的標題漸漸成型:

  「《人間煙火》引爆文壇,青年作家卿雲獲譽『八十年代現實主義新高峰』」

  編輯部主任站在車間門口,看著漸漸成型的版面,對身邊的年輕編輯說:「這篇評論今天必須見報。總編說了,要快,要響,要准。」

  年輕編輯點頭:「已經安排好了,頭版右下,一千五百字。其他幾家報紙的動作也不慢,《解放日報》《新民晚報》今天都有相關評論。」

  「這才對嘛,」主任點了根煙,「這麼好的作品,早該有這樣的聲音了。」

  這樣的一幕,正在全國各大報刊編輯部上演。

  與四月《收穫》刊登《人間煙火:農》時評論界異常的沉默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這次五月增刊才上市一天,僅僅一天,各大報刊的文學評論就像事先約好了一般,如雨後春筍般瘋狂湧現。

  而且清一色是好評。

  《人民日報》文藝版刊登了資深評論家劉文瀾的長文,標題是《泥土的芬芳與時代的重量:評卿雲<人間煙火:農>》。文章寫道:

  「如果說《山楂樹之戀》讓我們看到了卿雲在青春文學上的天賦,那麼《人間煙火:農》則展示了這位年輕作家在現實主義創作上的深厚功力。他以葛全德一家三十年的命運變遷為線索,勾勒出一幅中國農村的時代畫卷。文字質樸如黃土,情感厚重如山,在當下文壇普遍陷入『尋根』迷思與『先鋒』實驗的語境中,這種紮根土地、直面現實的創作姿態,顯得尤為珍貴……」

  《光明日報》的評論更為犀利:「卿雲用二十萬字證明了一件事:好故事不需要炫技,真誠永遠是最動人的力量。《人間煙火》里沒有宏大的歷史敘事,沒有刻意的悲情渲染,有的只是一個普通農民在時代浪潮中的掙扎、堅韌與希望。這種寫作,是對讀者的尊重,也是對文學的敬畏。」

  就連向來挑剔的《文藝報》,這次也刊發了溫和的評論:「《人間煙火》的敘事節奏沉穩從容,人物塑造鮮活立體。葛全德這個形象,將成為中國當代文學人物畫廊中令人難忘的一個。卿雲的成長速度令人驚訝,從《山楂樹之戀》到《人間煙火》,他完成了一次漂亮的轉型與升華。」

  當然,也不是沒有批評的聲音。

  北京一家小報刊登了某位評論家的文章,認為「作品對歷史苦難的描寫過於集中,缺乏更全面的時代觀照」。

  但即便這樣的批評,措辭也相當克制,最後還不忘加上一句:「儘管如此,我們依然要肯定卿雲在現實主義創作上的努力與成就。」

  口碑與銷量的雙重爆發,讓《人間煙火》在五月初的中國文壇,掀起了一場不大不小的風暴。

  北京,東城區某機關大院。

  馮建國坐在書房裡,面前攤開著剛剛送到的《收穫》增刊。

  窗外是五月初明媚的陽光,院子裡的海棠花開得正盛,但馮建國的注意力完全在手中的雜誌上。

  他已經把《人間煙火》的十萬字增刊內容看了兩遍。

  第一遍是昨晚連夜看完的,看完後他坐在書房裡抽了半包煙,一句話沒說。

  第二遍是今早起來又看的,看得更慢,更仔細。

  此刻,他盯著那一行行鉛字,眉頭緊鎖。

  書中的那些文字像一把把鈍刀子,一下下割著他的心。

  馮建國是紅三代出身,從小在部隊大院長大,後來進了機關。

  他經歷過困難時期,但沒有親身經歷甚至沒有親眼見過餓到喝水止餓的地步。

  他下過鄉,但沒在工地上幹過苦力。

  但不知道為什麼,當他讀到這些文字的時候,他好像真的看見了那個叫葛全德的農民,看見他在黃土地里刨食,在城市裡掙扎,在時代里沉浮。

  最讓他震撼的,是那種「真實感」。

  不是記者採訪式的客觀記錄,不是學者研究式的理性分析,而是一種……感同身受的共情。

  作者好像真的在葛全德的身體裡活過,用他的眼睛看過世界,用他的身體感受過苦難。


  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怎麼做到的?

  馮建國放下雜誌,點了根煙。

  煙霧在陽光里緩緩上升,他的思緒卻沉了下去。

  他想起了女兒馮秋柔。

  這丫頭自從寒假返校後,提到「周卿雲」這個名字的次數明顯多了。

  有時候是隨口一提,有時候是刻意打聽,但眼睛裡那種光,瞞不過當父親的眼睛。

  馮建國當時是不太樂意的。倒不是瞧不上周卿雲的出身。

  他自己也是從那個年代過來的,知道農村孩子能考上復旦有多不容易。

  他是覺得……這行當不穩當。

  寫東西的,今天紅明天黑,太沒保障。

  而且文人多情,自家女兒又單純,他怕她吃虧。

  所以他默許了妻子以「上海A肝疫情」為由,給女兒請了一個月假。

  一個月時間,足夠讓年輕人的熱度降降溫。

  可現在……

  馮建國看著雜誌上「卿雲」兩個字,心裡那點堅持,第一次動搖了。

  能寫出這種作品的人,肯定在寫作上投入了全部的心血和熱情。

  這樣的年輕人,眼裡除了文學,還能裝得下什麼呢?

  女兒請假一個月沒返校,他沒打電話問一句,似乎也……可以理解?

  馮建國長長吐了口煙。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也是這麼一心撲在工作上,妻子懷孕八個月他還在外地出差,孩子出生三天他才趕回來。

  妻子沒怨他,只說:「你有你的事業。」

  所以將心比心……

  馮建國掐滅菸頭,站起身走到窗前。

  院子裡,妻子正在晾衣服,陽光照在她花白的頭髮上。

  也許,他真的該重新看看那個叫周卿雲的年輕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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