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打井的錢,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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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掛斷電話,周卿雲從村委會出來,沿著那條凍得硬邦邦的黃土路往家走。

  周卿雲走得不快。

  六萬三千元……這個數字還在他腦海里迴蕩,像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漾開一圈圈漣漪。

  不是激動,也不是狂喜,而是一份沉甸甸的的感覺。

  走到家門口時,他看見滿倉叔正蹲在院門外面的土坎上,母親則站在院門裡,兩人隔著門檻,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天。

  這場景讓周卿雲笑了。

  他知道滿倉叔為什麼蹲在外面。

  不是母親不讓他進,是他自己避嫌。

  父親走得早,家裡就母親一個女人帶著兩個孩子。

  滿倉叔是村支書,又是長輩,平時來家裡說事,都是站在院裡說,從不進屋。

  只有周卿雲或者妹妹在家,他才會進去坐坐。

  這是規矩,是老輩人傳下來的分寸。

  「滿倉叔,走,別蹲門口了,進屋去。」周卿雲走過去。

  滿倉叔抬起頭,看見周卿雲,把手裡的煙屁股又吸了一口。

  那煙已經短得快燒到手指了,他還是捨不得扔,直到實在捏不住了,才丟在地上,用鞋底碾滅。

  「雲娃子,回來了?」他站起身,拍拍褲子上的土,「領導找你啥事?這麼急?」

  周卿雲看了看滿倉叔身上那件舊棉襖。

  在室外蹲了這麼久,棉襖摸上去已經沒多少溫度了。

  又看了看母親,母親眼裡也滿是關切。

  「叔,進去說。」周卿雲推開門,「是好事,大好事。媽,您也來。」

  三人進了窯洞。

  窯洞裡很暖和。

  爐火燒得正旺,一陣陣暖意撲面而來。

  土炕熱烘烘的,炕桌上擺著母親納了一半的鞋底,針線筐里放著各色碎布。

  周卿雲先給滿倉叔和母親各倒了一杯熱茶。

  熱氣騰騰的,端在手裡暖手,喝下去暖胃。

  滿倉叔接過茶杯,卻顧不上喝,眼睛直勾勾盯著周卿云:「雲娃子,到底啥事?你快說啊,急死老叔我了!」

  母親也放下手裡的針線,看著兒子。

  周卿雲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熱水下肚,整個人都舒坦了。

  他看了看急得不行的滿倉叔,又看了看滿眼關切的母親,這才緩緩開口:

  「叔,打井的錢,有了!」

  七個字。

  輕輕巧巧的七個字。

  落在窯洞裡,卻宛如七聲驚雷。

  滿倉叔手裡的茶杯晃了一下,熱水灑出來,燙得他手一哆嗦。

  但他顧不上疼,眼睛瞪得溜圓:「啥?錢有了?這麼快?你真的賺到了這麼多錢?」

  他的聲音在抖,連帶著整個人都在抖。

  四萬塊錢!這是之前周卿雲說的預算。

  在1988年的陝北農村,四萬塊錢是什麼概念?

  是白石村全村人十年、二十年都攢不下的巨款。

  是能把一口百米深井打出來,能把家家戶戶的水窖都修起來的希望。

  而現在,周卿雲說,錢有了。

  「對,有了。」周卿雲點點頭,語氣平靜,但眼神堅定。

  他看向母親:「媽,我的書,賣瘋了。」

  母親的手一顫,針掉在了地上。

  「五天時間,賣了二十二萬本。」周卿雲繼續說,「預訂單超過三十五萬本。雜誌社給我按三十五萬本結算了版稅,一共六萬三千元。」

  窯洞裡安靜得可怕。

  只有爐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和鐵壺裡水將沸未沸的咕嘟聲。

  滿倉叔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

  他手裡的茶杯還在晃,熱水灑在手背上,紅了一片,但此時,他已經完全感覺不到疼了。

  母親則呆呆地坐在炕沿上,眼睛直直地看著兒子,像是沒聽懂,又像是聽懂了但不敢相信。


  六萬三千元。

  這個數字,超出了他們的理解範圍。

  在黃土高原上生活了一輩子的人,腦子裡對錢的概念,是幾毛、幾塊、幾十塊。

  是一斤小米賣一毛二,是一斤豬肉賣八毛五,是一年到頭省吃儉用能攢下百八十塊。

  六萬三千元?

  那是天文數字。

  是傳說。

  是想都不敢想的存在。

  而現在,這個數字從兒子嘴裡說出來,輕飄飄的,卻又沉甸甸的。

  「媽,」周卿雲看著母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兒子大了,斗膽自己做了一個決定。」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

  「這六萬三千元,我們家一分都不留,全部給村里。可以嗎?」

  話音落地。

  「啪嗒」一聲。

  母親手裡納了一半的鞋底掉在了地上。

  她沒去撿,只是愣愣地看著兒子,嘴唇微微顫抖,卻發不出聲音。

  滿倉叔更是像被施了定身法,整個人僵在那裡,只有手裡的茶杯還在晃,熱水一滴滴灑在炕沿上,洇濕了一片。

  時間仿佛靜止了。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幾秒,也許有一分鐘……母親終於動了。

  她慢慢地、慢慢地站起身,動作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

  她沒看兒子,也沒看滿倉叔,而是轉過身,走到窯洞最裡面的那面牆前。

  牆上掛著一張黑白照片。

  照片裡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穿著中山裝,戴著眼鏡,眉眼清秀,嘴角帶著溫和的笑。

  那是周卿雲的父親,周文軒。

  照片是很多年前照的,那時候他還年輕,還在復旦教書,還沒被下放,還沒來到這片黃土高原。

  母親站在照片前,靜靜地看了一會兒。

  然後,她伸出手,從照片下方的香案上,拿起三支香。

  香是普通的線香,紅色的,細細的。

  母親拿起火柴,「嗤」的一聲劃著名,點燃香頭。

  香頭冒出細小的火星,隨即升起一縷青煙。

  青煙裊裊,在窯洞裡盤旋上升。

  母親雙手持香,舉到額頭前,對著照片,深深地鞠了三個躬。

  每鞠一躬,都很慢,很深。

  鞠完躬,她把香插進香案上的香爐里。

  香爐是陶土的,很舊了,邊緣有磕碰的痕跡。

  三支香插進去,青煙筆直上升,在照片前繚繞。

  做完這一切,母親才開口。

  聲音很輕,帶著哽咽,卻又異常清晰:

  「孩子他爹,你聽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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