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發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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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站邊的早點攤很簡陋,但很乾淨。

  桌子擦得發亮,碗筷都在熱水裡燙著。

  王嬸端來熱騰騰的豆漿和油條,又上了兩籠小籠包。

  說是小籠包,但其實就是小肉包,麵皮有些厚,但肉餡實在,咬一口滿嘴流油。

  「快吃快吃,趁熱。」張建軍熱情地招呼。

  周卿雲也確實餓了。

  凌晨四點起床,走了一個多小時山路,此時早就飢腸轆轆。

  他夾起一個包子,咬了一大口。

  嗯,香!

  「小雲,你也吃。」周卿雲給妹妹夾了個包子。

  周小雲小口小口地吃著,很斯文。

  「卿雲,你這趟送妹妹上學?」小李子問。

  「嗯。」周卿雲點頭,「東西多,她一個人拿不動。」

  「是該送送。」張建軍說,「現在路上不太平,小姑娘一個人不安全。」

  這話說得周卿雲心裡一動。

  他特意趕這麼早,坐張建軍的車,其實還有一個原因……為了安全。

  八九十年代跑運輸,可不是什麼輕快活。

  這行當賺錢是賺錢,但那真是刀口舔血,用命賺錢。

  危險不光來自交通事故。

  這時的路況差,車況更差,翻車、拋錨是常事。

  但更危險的是,八九十年代是車匪路霸最猖獗的年代。

  一趟長途跑下來,路上不遇見幾個小偷、劫匪,那比後世中彩票還難。

  更可怕的是,有些黑心的客運司機甚至會和劫匪勾結,將乘客「送貨上門」。

  那就是真正的「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了。

  但張建軍的車不一樣。

  張建軍是土生土長的本地人,年輕時當過兵,還參加過對越自衛反擊戰。

  他在戰場上負過傷,立過功,退伍後拿著補助款買了這輛中巴車,跑鎮裡到縣城的線路。

  這一跑,就是七八年。

  這些年別的車在路上出沒出過事,周卿雲不清楚。

  但張建軍的車,一次事都沒出過。

  所以鎮上去縣裡的人,只要時間能趕得上,都願意坐他的車。

  為啥?

  一是張建軍人實在,不宰客,票價公道。

  二是他當過兵,有血性,路上遇到事真敢上。

  三是他車上常年備著幾根鋼棍,都是真傢伙,鋼棍是一指粗的螺紋鋼,一頭用布條纏的嚴嚴實實,不打滑還抓的牢,而一頭則特意打磨出了長長的三棱尖頭,尖頭上還有三條深深的溝槽,完全就是放大版的三棱軍刺。

  「張叔,最近路上不太平嗎?」周卿雲邊吃邊問。

  張建軍喝了口豆漿,搖搖頭:「年關哪有什麼太平日子,我們要過年,這幫車匪路霸也要過。年前我去縣裡,在七里坡那兒就遇到一夥攔路的。三個小年輕,拿著刀,要收『過路費』。」

  周小雲聽得瞪大了眼睛。

  「後來呢?」周卿雲問。

  「後來?」張建軍笑了,「我把車一停,拎著棍子就下去了。那三個小子一看我這架勢,撒腿就跑。我追上去,逮住一個,一頓胖揍,另外兩個跑沒影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周卿雲能想像那場面。

  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漢子,拎著特製的鋼棍,追著三個持刀的劫匪打。

  「張叔威武。」周卿雲由衷地說。

  「威武啥?」張建軍擺擺手,「就是不能慣著這幫兔崽子。你越怕,他們越囂張。你硬氣一點,他們反倒慫了。」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卿雲,叔跟你說實話。現在跑車這行,不好干。路上不太平,油還不好加。但我這車,只要還跑一天,就得保證乘客安全。這是底線。」

  周卿雲點點頭,心裡對這位退伍老兵又多了幾分敬意。

  「對了卿雲,」小李子忽然想起什麼,「你這次去縣裡,待幾天?」

  「送完小雲就回來。」周卿雲說,「村里還有事。」


  「打井的事?」張建軍問,「我聽說了。卿雲,你這是辦好事,叔支持你。有啥需要幫忙的,儘管開口。」

  「謝謝張叔。」

  幾人吃著早飯,閒聊著。

  陸陸續續又有乘客來了。

  有去縣裡走親戚的,有去做生意的,有去上班的。

  看見周卿雲,都熱情地打招呼。

  「卿雲回來了?」

  「春晚唱得真好!」

  「給咱們鎮爭光了!」

  周卿雲一一應著,臉上保持著笑容,心裡卻有些無奈。

  成名,有時候也是負擔。

  「哥,車快開了。」周小雲小聲提醒。

  周卿雲看了看表,六點二十。

  中巴車六點半發車,現在該上車了。

  「張叔,李哥,我們先上車了。」周卿雲起身。

  「行,你們先上去占位置。」張建軍說,「我吃完就來。」

  周卿雲提著蛇皮袋,周小雲背著書包,兩人上了中巴車。

  車裡已經坐了一半人。

  過道里堆著不少行李:麻袋、竹筐、蛇皮袋,還有兩隻活雞,裝在竹籠里,咯咯地叫著。

  周卿雲找了兩個靠窗的位置,把行李放好。

  周小雲坐在裡面,他坐在外面。

  車窗外,天色越來越亮。

  早點攤的棚子頂上,結著一層白霜。

  王嬸還在炸油條,熱氣騰騰的。

  張建軍和小李子吃完早飯,正在擦嘴。

  又過了幾分鐘,乘客都上齊了。

  張建軍上了駕駛座,發動車子。

  柴油發動機發出沉悶的轟鳴聲,車身微微震動。

  小李子站在車門邊,開始售票:「去縣裡的,買票了!一塊五一位,大件行李另算!」

  周卿雲掏出四塊錢,兩個人,加行李。

  不過李哥將一塊錢的行李錢給他退了回去。

  車緩緩開動。

  駛出鎮子,上了公路。

  說是公路,其實就是一條鋪了砂石的土路,坑坑窪窪,車子顛簸得厲害。

  周卿雲緊緊抓住前排座椅的扶手,周小雲則緊緊抓住哥哥的胳膊。

  窗外,黃土高原的景色在晨光中漸漸清晰。

  光禿禿的山樑,深不見底的溝壑,偶爾可見的窯洞和村莊。

  遠處,一輪紅日正從山後緩緩升起,給大地鍍上一層金色。

  「哥,你看,日出。」周小雲指著窗外。

  「嗯,真美。」周卿雲說。

  是啊,真美。

  這就是他的家鄉。

  貧瘠,艱苦,但壯美,遼闊。

  車子在顛簸中前行。

  張建軍開得很穩,遇到坑窪會提前減速。

  車上的人大多在打盹,只有幾個孩子在嬉鬧。

  周卿雲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在想,到了縣裡,送完妹妹,要不要去一趟郵局?

  陳副總編他們昨天應該已經到上海了,也不知道單行本的宣傳工作進行到哪一步了。

  小鄉村消息閉塞。

  版稅合同公開沒有?

  引發風波沒有?

  他和《萌芽》,能不能扛得住?

  想著想著,困意便襲來。

  凌晨四點起床,走了一個多小時山路,他確實累了。

  就在他快要睡著的時候,車子突然一個急剎車!

  「吱……」

  刺耳的剎車聲把所有人都驚醒了。

  周卿雲猛地睜開眼睛:「怎麼了?」

  往前看去,只見公路中間,一根四五米長的枯樹橫倒在路上,邊上站著三個人。

  三個年輕男人,穿著邋遢,手裡拿著短刀和鋼管,就這樣大大咧咧的攔在路中間。

  車匪路霸!

  還真給自己遇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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