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你也不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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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了營救肖炎,宋玥瑤這一路上已與隨行將士商討過無數種方案。

  可就在即將抵達鹿城之際,隊伍前方忽然有人來報,道上躺著一人。

  正是肖炎。

  原本探子來報說他被懸於城牆之上,受了剮刑,遍體鱗傷。可待將士們上前查看時,卻發現他身上的傷都好了七七八八。

  據肖炎自己說,夜裡,突然出現一位自稱江湖義士的年輕人救了他,那人身著黑袍、面戴罩巾,辨不清容貌,只從聲音聽出年紀尚輕。

  宋玥瑤沉吟片刻,沒有深究。

  她想起外公說過早年率聶家軍行軍時,途中也曾搭救過江湖高人,武功深不可測,如今有人前來報恩,倒也不算稀奇。

  在無人察覺的一處高崖之上,正好能將下面的情況盡收眼底。

  柴小米收回視線,滿眼心疼地扯下自己的髮帶,托起少年那骨骼分明的手腕,一圈一圈,仔細纏緊。

  「叫你救個人罷了,你怎麼還給人家餵赤血蠶吃啊?」

  「我看那人就剩半口氣吊著,能不能邁過鬼門關都難說。若是旁人我才懶得管,可既然是你托我救的人,我總得保他萬無一失。」鄔離漫不經心地轉了轉手腕,唇角微揚,「別包了,一會兒傷口就能自己長好,白白糟蹋你一條髮帶。」

  他看自己傷口時神情淡漠無比,可說到糟蹋了髮帶時,眼底卻冒了點心疼出來。

  柴小米無語地剮他一眼,「你懂什麼呀,萬一癒合的過程中有髒東西侵入感染了怎麼辦?之前你處理得太糙,現在是我夫君,就得按我的規矩來。」

  不知是哪句話取悅了他,少年原本轉動的手腕頓住,乖乖舉著不動了,由著她瞎折騰。

  其實那包紮的手法實在沒眼看,左纏右繞,層層疊疊,跟包粽子似的,落在一位專業手藝人眼中定是不過關的。

  可鄔離單手支著下巴,目光從睫毛下飄過來,卻是看得有幾分沉浸和喜悅。

  自從詛咒消退後,煞氣便不再侵蝕身體,他的指甲恢復了正常的顏色,還被柴小米修剪打磨得圓潤整齊。

  如今這雙手,倒是越發好看了。

  柴小米盯著他修長勻稱的手腕,上面繞了數圈的髮帶,像極了一截淺粉色的護腕。她忽然想起什麼,彎了彎眼睛:「我之前聽過一個說法,說是男孩手上戴女孩子的發繩,那就是名花,哦不,名草有主的意思。」

  她端詳片刻,又有些猶豫:「不過,這顏色配你好像怪怪的,既然不流血了,我還是解了吧。」

  「等等!」

  她的手忽然被一把按住。

  「我感覺血還未止住,還是纏著好。」鄔離的語氣忽地帶了幾分不易察覺的執拗,「快給我繫上。」

  原本即將癒合的傷口,被內力輕輕一催,又綻開一道細小的血痕。

  柴小米低頭一看,頓時急了:「怎麼又在流了啊?」

  「米米,你打個死結。」他輕聲催促,眸光微動,「打用力些,便能止住了。」

  柴小米狐疑地看他一眼,卻還是依言低頭,將髮帶繞緊,認認真真打了四五道死結。

  終於,那血沒有再滲出的跡象了。

  她戳了戳那一團糾結的結扣,忍不住嘟囔:「這下好了,徹底解不開了,到時候得用剪刀剪了才行。」

  *

  一切都在按照原著既定的軌跡悄然推進。

  曾經的肖副將歸位,聶家軍士氣大振。

  蠻族連下五城後,勝果來得太易,軍心便懈怠下來。他們在鹿城設宴,以佳肴美酒慶功,得意忘形。

  聽聞涼崖州新派的將領竟是個年輕女子,蠻族將士們轟然大笑,嗤之以鼻。可汗更是放言,要活捉此女,押回帳下充作禁臠。

  狂妄者往往目空一切,卻看不見刀鋒已然逼近。

  十日後,宋玥瑤率軍勢如破竹,一鼓作氣,一舉奪回鹿城。

  蠻族軍隊傷亡慘重,兵力大損,連連敗退,倉皇逃回大漠,連先前攻下的四城,也一併棄守。

  可聶家軍這邊,也好不到哪兒去。

  本就以寡敵眾,將士們折損過半,傷兵滿營,只能暫時安置在鹿城中休整。

  然而,當城門緩緩打開,宋玥瑤卻怔在原地。


  滿城瘡痍,觸目驚心。

  街道一片狼藉,到處都是焚燒過的焦黑痕跡。老人幼童的屍身橫陳路旁,年輕女子衣不蔽體碎布散落一地,斷壁殘垣間偶有倖存者蜷縮在角落,眼神空洞麻木。

  宋玥瑤握著韁繩的手,微微發顫。

  她壓下喉間的哽咽,沉聲:「傳令下去,將城中百姓的遺體妥善收殮,取我軍營帳布帛,分與城中婦孺屍身蔽體,體面安葬!」

  「遵命!」

  號令發出後,她回身望向城門外硝煙瀰漫的戰場。

  不知為何。

  心頭隱隱生出一種不安。

  明明這一仗打得艱難焦灼,可此刻回望,她卻莫名覺得,一切都太過順利了。

  就像有一隻無形的手,在背後推波助瀾,助她拿下這場勝仗。

  宋玥瑤仰頭望天。

  是天道?是氣運?還是冥冥之中,有什麼力量加持在她身上?

  像是一本早已寫好的話本子,她不過是在照著既定的篇章,一步步走下去。

  可卻走得並不踏實。

  *

  三日後,城中屍骸已盡數收殮安葬。

  街頭巷尾的空地上,隨處可見休養的傷兵。

  「為什麼瑤姐明明贏了,卻半點都不見她開心?」

  柴小米雙手托腮撐著膝蓋,坐在最高處的屋頂上向下看。她知道,面對這樣的情形,任誰也難開心起來。

  可收復失地至今,宋玥瑤竟連一絲鬆懈都不曾顯露,她像一根繃到極致的弦,既未派人將捷報傳回京都,也沒有休整的意思,只命肖副將率一支千人先鋒鐵騎,日日巡弋城外。

  鄔離側目,眸色微沉:「別說她了,你也不開心。」

  他注意到,她的情緒,已經低落了很久。

  從京都一路行至鹿城開始,笑容便越來越少。他太了解她,以她的性子,眼見宋玥瑤大獲全勝,必會激動不已,喜極而泣。

  她確實泣了,卻並非因喜。

  大勝之時,她站在牆柱後一處隱蔽的陰影里,緊緊抱著他。

  震耳欲聾的凱旋號角響徹城池,他卻聽見她極輕的聲音:

  「離離,你以後要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生活。淨明台是個好去處,就去那兒生活吧。」

  他說:「好啊,你去哪,我便去哪。」

  漫長而嘹亮的號角聲中。

  他不知道她回答了沒有。

  亦或是,什麼都沒回。

  他仿佛聽到心口處傳來的沉悶敲擊,一下又一下,宛如苗疆古老祭祀里,那面聲音沉悶厚重的母銅鼓被敲響,在召喚著什麼。

  銅鼓聲中,巴代會吟唱離別調,字字句句,都是送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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