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給我好好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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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歲月如梭,幾番春夏。

  少年漸漸褪去青澀,眉眼長開了,身量也高了,待人接物愈發沉穩持重。

  小狐狸還是那隻小狐狸。

  圓滾滾的,毛茸茸的,一點沒見長。

  它總是往洛佑安身上爬,肩頭、膝頭、甚至頭頂,都是它的地盤。

  高興了趴著睡,不高興了也趴著睡。

  偶爾造反,從他頭頂探下半個腦袋,倒掛著看他練棋,尾巴一甩一甩掃他一臉毛。

  洛佑安也不惱,只是伸手把它撈下來,擱在膝上。

  有時它玩得樂乎,在他頭上踩來踩去,他也只是嘆了口氣,語氣無奈:「你是把我當樹爬了?」

  小狐狸還理直氣壯地「嗷」了一聲。

  也不知什麼時候起,它竟學會了下棋。

  起初只是趴在棋盤邊看,後來伸爪子扒拉棋子,再後來,落子居然有模有樣。

  只是它耐心不好,下到一半經常把棋盤一爪掃亂,然後若無其事地舔爪子。

  洛佑安看著滿盤狼藉,哭笑不得。

  「小滿,耍賴可不是君子所為。」

  小狐狸眨眨眼,一臉無辜。

  它不通人事,許多道理還不懂,只能由他一點點教會它。

  功夫不負有心人。

  洛佑安歷經數年,最終拿到了甲等,成為涼崖州最年輕的棋聖,人人稱其為天眷之才。

  可當他離家數日比試完,興高采烈回來後,卻不見小狐狸的蹤跡。

  洛佑安偷偷打聽才得知,是父親發覺他偷偷養了只狐狸,擔心他玩物喪志,派人將小狐狸抓了起來。

  那是洛佑安人生唯一一次忤逆父親。

  他找到小狐狸時,它被餓得奄奄一息,蜷在籠子角落,連抬眼的力氣都沒有。

  他心痛不已,蹲下來,把籠門打開。

  小狐狸動了動耳朵,沒動。

  他伸手進去輕輕把它捧出來,攏進懷裡。

  那雙手,曾經只落子,從不顫抖,這一次卻抖得厲害。

  那一夜,書房裡的瓷器茶盞碎了滿地。

  下人們不敢吱聲,連洛夫人也不敢進去勸。

  隔著緊閉的門扇,只聽見青年一字一句,壓著聲音,卻壓不住發抖:

  「它什麼都沒做錯。」

  「是我偏要養它的。」

  「您要罰,就罰我!」

  洛老爺萬沒料到,素來言聽計從的兒子,竟會為了一隻來路不明的畜生,這般頂撞自己。

  他怒極反笑,胸膛劇烈起伏,指著跪在地上的人:「好,好得很!別以為拿了個甲等,被人捧成什麼棋聖天才,就可以騎到你爹頭上來!你這手棋藝,這滿身的虛名,哪一樣不是我多年拿著戒尺,一天天逼出來的?不知感恩的東西!」

  洛佑安跪得筆直,懷裡緊緊抱著那隻氣息奄奄的狐狸,一言不發。

  「今日你若執意要護著這畜生,就當我洛某這麼多年,養出了一頭白眼狼,我沒你這麼不成器的兒子!」

  「給我滾——!」

  當夜,洛佑安抱著小狐狸離開了洛府,行李都未帶走一件,無論下人和洛夫人怎麼攔都無濟於事。

  他頭也未回一下。

  只有洛夫人知道,那個暴怒之下趕走兒子的男人,在所有人都睡下之後,獨自徘徊在後園的梅樹下。

  更深露重,腳印在薄雪上踩了一遍又一遍,偶爾停住,懊惱嘆氣,就這樣來回踱步,盼至天明。

  另一邊。

  只有小狐狸知道,那個抱著它蜷縮在三途廟的角落裡坐了一夜的青年,究竟掉了多少眼淚。

  他望著三途娘娘的神像發呆,不明白自己究竟要贏下多少盤棋,要成為什麼樣的人,才能換來父親一句真心實意的認可。

  這對父子,就像檐下懸掛的冰棱,一日一日,在寒冬里磨得又堅又利。

  初春已至,屋檐開始滴水,那些冰棱隨著時間總會軟下稜角。

  只可惜,時間不止會撫慰傷痕,也會帶來意外。


  宮中來人,傳的是主公口諭:聽聞洛家公子棋藝卓絕,主公甚是欣賞,特召其入京都,伴駕弈棋,自此長居宮中,不必再回府了。

  這道口諭如同一道驚雷,洛老爺的臉色霎時變得慘白。

  那些關於主公痴迷長生的、諱莫如深的傳言,一時間全湧上心頭。

  洛老爺猜不出傳言是真是假,但他不敢拿兒子的生命賭,當即便拒了。

  「這旨意,洛某不能接。」

  「犬子無狀,粗鄙不堪,恐擾主公清淨,這抗旨的罪,洛某一力承擔。」

  他跪下去,額頭觸地,久久沒有抬起來。

  然而。

  翌日入夜,洛府便遭了匪,皆為山賊打扮。

  那群人來勢洶洶,刀鋒雪亮,見人就砍,砍完了便揪著衣領問:「洛佑安在何處?」

  洛老爺早暗中遣人尋過。

  闔府上下都知,少爺如今宿在三途廟中。

  可少爺是頂好的人,非但處處約束自己,對下人們更是親和寬厚。

  山賊問上來,下人們咬著牙,只回三個字:不知道。

  血漫過石階,浸入磚縫,園中屍首橫陳。

  洛夫人與洛老爺被推進火房,烈焰灼身,也不肯吐露半個字。

  火光照著他們的臉,沒有淚,也沒有懼。

  那火燒得極旺。

  三途廟立於山頭,地勢高峻,夜風裡,一眼便能看到起火的方向。

  洛佑安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奔回家中。

  火苗已躥至袍角,他也不顧,一頭衝進屋內。

  濃煙滾滾,嗆得人睜不開眼,他拼命搬開壓在父母身上那根焦黑的樑柱,十指灼傷也不肯停。

  洛老爺彌留之際,似是感應到了什麼,吊著最後一口氣睜開眼,登時怒火燃起,沙啞的嗓子艱難擠出聲響:「你個不成器的逆子,誰准你回來的?滾......快滾啊......」

  「爹——」洛佑安失聲痛哭,雙手卻依舊執拗地搬動著樑柱,絲毫不管燒到身上的火焰,「到死你都不肯誇我一句嗎!?」

  這邊的動靜,驚動了外面尚未走遠的山賊。

  「洛佑安回來了!在屋中!快進去抓!」

  洛老爺急了,用盡最後的力氣,猛然推開他,拼盡全力嘶吼:

  「若是要我認可你,你就給我好好活著......」

  「否則,你便是對不起我!」

  火光中,洛老爺的眼神卻比燃燒的火苗亮得更驚人。

  那是恨鐵不成鋼的怒。

  洛佑安深深看了父親一眼,將那兇狠卻又不舍的目光刻進心底。

  轉身,沖向了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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