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洛家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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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鄔離和柴小米到達郊外那間竹屋時,霧氣已經淡去。

  白日裡看著清幽雅致的竹屋,到了夜間,竟顯出幾分寂寥冷清。

  孤零零的一間,坐落在湖畔。

  柴小米心底微微泛酸。她看得出紅綃是個愛熱鬧的姑娘,卻能忍受這偏於一隅的孤單。

  到底是怎樣的一份信念,支撐著她?

  鄔離撩開衣袖。小臂上曾經的五毒刺青,如今只剩四毒。現在大多數時候,紅蛟被他封印其中,以紋身形態沉眠,唯有召喚,才能從刺青中化出實體。

  紅蛟游出來後,狠狠吸了口空氣。

  被封印在刺青里時,它的感官盡數封閉,聽不見,也看不到。

  不能再像從前那樣,自由自在地纏繞在主人臂間。

  蛇蛇委屈。

  蛇蛇選擇先游到小米跟前哭訴一番。

  可蛇身甚至還沒碰到她腳尖,就被主人先一步擋住了。

  「離她遠點,別老是想著往她身上爬。」鄔離冷聲警告,「髒東西沒處理乾淨的事,我先不追究你。現在,去找屋裡那隻狐狸精,以她妖丹內存留的記憶鑄夢。」

  一縷吃剩下的煞氣溜進了歐陽睿體內,果然還是瞞不過主人的。

  紅蛟緩慢地眨了下眼,垂頭喪氣地往竹屋內游。

  剛調轉頭,卻被忽然抱了起來。

  「你幹嘛對它這麼凶呀?」柴小米摸摸紅蛟的頭,「它這麼聽你的話,偶爾也要誇誇,鼓勵一下的,辛苦你了哦,大胖蛇。」

  蛇蛇感動哭。

  要是能去掉「大胖蛇」三個字,就更感動了。

  柴小米今日才知道,原來紅蛟還會造夢。

  聽鄔離說,紅蛟鑄就的夢境,分兩種:真實的記憶,和虛幻的想像。

  想像也並非全然虛幻,大多來自夢中人的潛意識,帶著某種預知的能力。

  而紅蛟只負責開啟夢境,具體是什麼內容,只有夢中人自己清楚。

  「準備好了嗎?」鄔離牽起她的手。

  「我們即將進入那隻狐狸的夢境,會依託場景中的一片樹葉,一縷風,甚至是一顆塵埃而存在,只能作為旁觀者,改變不了任何事。所以無論見到什麼,你都不許難過。」

  她點頭:「好。」

  ......

  承安十三年,涼崖州。

  剛下過一場春雨,消融了殘雪。

  廊下四處滴滴答答的落水聲。

  一輛轎輦停在洛府門口。

  轎中人還未下來,門口候著的小丫鬟便已興沖沖往主宅奔去:「老爺,夫人,是少爺回來啦!」

  少爺不過十二,一手棋藝卻已出神入化,此番遠赴京都,與一眾年長大儒比試,一路過關斬將,只輸給黃家那位年已花甲的棋師半子,差一點便入了甲等。

  好消息早早就傳了回來。

  洛夫人翹首以盼多時,聽聞兒子歸來,疾步迎出。

  轎簾掀起。

  走出一位年輕小公子,眉目生得舒朗乾淨,眸中尚存青澀稚氣,身姿卻極為板正。

  「父親,母親。」

  他行了一個大禮,言行舉止處處得體,溫潤端方。

  卻仍惹得上首的男人不快。

  洛老爺掃了眼兒子胸前一處泥濘髒污,面色沉下來:「辛辛苦苦練到今日,不過得個乙等回來。身上弄成這般模樣是去哪裡野了?我看你的心思全用在玩上了,去園中跪一夜,好好反思!」

  周圍的下人不忍地低下頭。

  他們比誰都清楚,少爺比任何同齡人都要刻苦,日日練棋,從無一日能像尋常孩子般玩耍。

  胸前那片髒污,不過是老爺發泄的說辭罷了。

  可洛老爺望子成龍的心情太迫切了,自幼發現兒子在棋藝上天賦異稟,他便一心培養,渴望他成為涼崖州最年輕的棋聖。

  洛佑安垂下眼,對那片髒污沒有多一句辯解。

  輸了,便是輸了。

  「是,父親。」


  積雪雖已消融,可初春的夜,依舊涼到了骨子裡,涼到了心裡。

  年幼的小少年跪得筆直。

  他夜以繼日的努力,只為換來父親的認可。

  可當地上的雪水滲進衣袍,他忽然覺得,父親愛的不過是一個能讓他驕傲的兒子,而並非是他。

  洛夫人滿臉心疼地拿來一件大氅,為兒子披在肩頭,又接過丫鬟遞來的軟墊,想塞進兒子膝下。

  「不用了,娘,兒子能堅持。」

  父親的嚴苛教導,他早已習慣了。

  洛夫人嘆了口氣。

  這父子倆都是犟種,一身清高,從不肯多言半句。

  明明大氅和軟墊,都是老爺悄悄叫她拿來的,卻千叮萬囑,不許她告訴兒子。

  「佑兒,你胸前這處怎麼弄的?可是摔著了?」

  洛佑安平靜的臉上這才漾開笑意,添了幾分少年該有的鮮活:「我途中救了只髒兮兮的小狗,我瞧著它快被凍死了,便抱在懷裡捂暖。」

  那隻小狗也是調皮,竟跑到結了冰的泥潭上玩耍,殊不知入春的薄冰,根本經不起這般蹦跳,一個不小心便掉進冰窟窿,被他撈了上來。

  知道兒子並非摔了,洛夫人這才鬆了口氣。

  沒人發現,園中一簇草堆里,藏著一隻小小的身影。

  小狐狸暗自嘀咕:它才不是什么小狗呢,它不過是貪玩在泥里打滾,把渾身染成了土不溜秋的顏色,它明明有一身火紅的漂亮皮毛。

  它定定望著那小少年。

  跪著,身板卻依舊筆直,像一株青竹。

  忽然懷念起他懷裡的溫度。

  它已經修煉了兩百七十年,再有三十年,便可修成人形。

  它喜歡這少年,它決定了,賴上他。

  待修成人形,先吸他的精氣。

  *

  這一跪,洛佑安生了場重病。

  可洛老爺依然讓他爬起來先去私塾,而後回庭院自行博弈練習。

  庭院的角落,一株老槐撐開半樹蔭蔽。

  洛佑安強撐著病體,鑽研著棋盤上的黑子與白字。

  某一日。

  他余光中,忽然撞進一道火紅的小影子。

  像是在棋盤黑白世界裡闖進來的一抹鮮艷亮色。

  是只紅色小狐狸,趴在牆頭。

  一本正經地盯著他的落子,認真觀棋。

  他不由暗暗失笑,連憔悴的病體也有了幾分精神。

  自此之後,小狐狸日日都來,暗中觀察。

  一日,洛佑安落下一子,唇邊噙著笑,悠悠開口:「小狐狸啊小狐狸,若是想看棋,便大大方方過來看。」

  片刻的靜默後,一個火紅的小小身影終於躍上棋桌。

  它仰著圓溜溜的小腦袋,一雙金色的狐瞳,澄澈如秋潭,明亮如星子。

  洛佑安微微一怔,想起剛喝過的苦菜湯,隨即展顏:「恰逢今日節氣是小滿。往後,我便喚你小滿,可好?」

  小狐狸歪著頭瞧他,毛茸茸的尾巴輕輕一搖,算是應了。

  從此。

  寒來暑往,歲歲年年。

  不知不覺,一人一狐竟成了無話不談的朋友。

  實際上只有洛佑安在吐苦水,小狐狸只負責搖頭點頭,或者邊聽邊吃著桌上擺放的瓜果零食。

  「小滿啊,我真羨慕堂弟,家中有那麼多話本子可以看,志怪奇談,武俠江湖,無奇不有,可我爹只讓我讀些枯燥乏味的詩經古籍。」

  第二日,一疊話本子便出現在棋桌上,小狐狸坐在最上面,尾巴一翹一翹的,滿臉得意。

  洛佑安愣了愣,壓低聲音:「你......你從哪弄來的?」

  小狐狸昂著腦袋,一副「你別管」的神情。

  他左右張望,確認無人,這才飛快地將話本子塞進棋桌底下的暗格里。

  然後他輕咳一聲,正了正衣襟,端坐回去,又成了那副溫潤如玉的模樣。

  只是趁人不備時,他會悄悄探手到桌下,摸出一本,飛快翻上兩頁。

  看到精彩處,不由笑出聲。

  笑著笑著,又趕緊捂住嘴,生怕被人聽見。

  但凡他看完一個故事,便會原原本本再講給小狐狸聽。

  看著它那雙炯炯有神又天真懵懂的眼睛,認真告訴它其中的道理。

  那個在外人面前永遠端方持重、挑不出半點差錯的洛家公子,只有在這隻小狐狸面前,才敢露出一點屬於少年的頑皮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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