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落湯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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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之嶼同白貓循聲尋去。

  前方不遠處的岩壁上,一道裂隙斜斜切開山體,窄小得僅容一人側身而入。

  白貓抬爪掐訣,隱身咒如月華流淌,凝成兩點微光分別沒入兩人眉心。

  「跟在為師後面!」白貓說著,率先從洞口跳了進去。

  隱身咒有時效,一炷香的時間便會恢復,所以他們必須抓緊時間。

  「師父當心。」江之嶼摸索著岩壁向下,「您前爪的還能忍嗎,要不,到我肩上來?」

  「......」白貓緊繃著臉,「臭小子,隱身咒連自己人都瞧不見,你讓我往哪處落腳?」

  「也是哈。」江之嶼訕笑摸摸鼻子。

  這咒法確實公平得很。

  既蒙蔽了敵人,同時也蒙蔽了隊友。

  只能憑藉聲音和觸覺感知對方。

  「往右走。」白貓的聲音從斜前方傳來。

  江之嶼應聲移動:「好。」

  白貓一聽,腳步聲怎麼離自己越來越遠了?

  急忙回頭追過去,憑聽覺一爪子精準拍在江之嶼小腿上:「為師說的是右!你往哪去?」

  江之嶼吃痛抽氣,委屈吧唧:「師父,咱下次能說東南西北麼?我看不見啊,我哪知道您指的是你的右邊,還是我的右邊?」

  話音未落,又是幾道狠戾的鞭響,這次顯然不是抽在岩壁上,而是皮肉上。

  「老不死的!連幾塊赤火砂都搬不穩,老子抽死你!」

  這回不用再分左還是右了。

  兩人同時朝聲音方向疾掠而去。

  礦道如蛛網般在地下蔓延,迷宮般錯綜複雜,昏暗難辨。

  循著鞭聲與嗚咽趕到一處岔口時,只見一名守衛正揚鞭抽打蜷縮在角落的老人。

  老人頭髮花白,枯瘦的身子顫抖不已,連聲求饒。

  地上散落著三塊赤紅色礦石,仔細看,那石心裡隱約躍動著焰光,仿佛封著一團正在燃燒的火。

  每一塊石頭足有一個熟透的冬瓜那麼大,三塊石頭堆疊起來,起碼有一旦重。而那老人右腿自膝下空空蕩蕩,松垮的褲管下綁著幾根木枝,用來當作支撐的假肢。

  這麼重的分量,壓在一個成年男子身上都尚且吃力,更別提是這麼一位年邁還身殘的老者。

  可守衛絲毫沒有半分同情,鞭子一下下無情抽裂老人破舊的衣衫,惡語相加。

  江之嶼牙關一緊,握扇的手骨節發白,正要衝上前,另一名守衛恰好從暗處走來。

  他抬手攔住揮鞭那人,聲音壓得低冷:

  「最近人手都快折光了,悠著點打。再弄死一個,這批貨天黑前還運不運了?」

  「老爺吩咐過,上家催得緊,三車赤火砂,一車也不能少。」

  聞言,那揮鞭的守衛啐了一口,雖收了手,仍惡狠狠撂下話:

  「今日你要是敢再摔一次,老子明日就把你砌進這岩壁里,老不死的東西!」

  江之嶼同白貓聞言,視線不約而同地掃向四周岩壁。

  定睛細看下,毛骨悚然!

  石縫間竟隱約嵌著森白人骨,有些指骨甚至保持著抓撓的姿態,仿佛死前仍在掙扎。

  白貓心頭一沉:難怪剛入礦道便覺陰氣纏身,這哪裡是礦脈,分明是座屍骨壘成的墳山。

  它心底暗暗嘆了口氣,屏息望向礦道深處,只見下方竟是一片巨大空洞,上百名衣衫襤褸的勞工正如螻蟻般勞作著,用鐵鎬從岩層中刨挖赤紅礦石。

  礦石被裝入背簍,沿著岩壁上開鑿出的石階,由不同礦道分運而出。

  岔道如此繁多,一來是為搬運時不至擁堵,二來大約是為了便於通風,散掉這地底幾乎令人窒息的熱浪。

  每個工人都汗如雨下,皮膚被高溫蒸得通紅。

  地上放置了幾口碩大水缸,渴極了便用破瓢舀起灌下,再往身上澆些水,水珠觸到皮膚的瞬間竟「滋」地騰起白汽。

  而更令人心驚的是,這些工人,幾乎都是殘缺之身。

  有缺臂少腿者,面目毀損者,侏儒佝僂的,傷勢稍輕的,也是跛足、啞口、或雙手骨節扭曲變形。


  仿佛有人刻意搜羅了世間所有被遺棄的軀體,將他們關進這座燃燒的地獄裡。

  白貓心下不忍,卻不能輕易打草驚蛇。

  於是暗自催動自身靈丹,凝神聚氣,右爪悄然朝上一指。

  霎時間,地表之上傳來轟隆隆的雷聲。

  雷聲穿透岩層,迴蕩在礦道深處。

  工人們先是一怔,而後又驚又喜。

  雨!

  下雨了!

  在這熔爐般的地底,他們日日期盼的,無非是一場淋漓的雨,可最近並非多雨的時節。

  此刻,暴雨如天河決堤,轟鳴著灌入大地,雨水滲過岩縫土壤,沉悶的地底頓時由熱轉涼,浮起潮意。

  江之嶼站在暗處,眼眶微熱。

  他看不見師父,卻知道這場雨從何而來。

  逆轉天象,折損靈丹。

  這意味著,那隻總嚷嚷著「早日飛升、去當神仙」的白貓,離它的天道,又遠了一步。

  師父總是這樣,嘴上叨叨著斬妖除魔麻煩,行俠仗義累贅,更是受夠了當只貓,看見耗子就牙癢。

  可每每撞見世間苦難,他偏偏又是第一個冒出來,幹這種耗損自己的靈丹的事。

  *

  柴小米和歐陽睿剛踏入落星塬,就被淋成了兩隻落湯雞。

  簡直是猝不及防。

  誰能想到,前一刻還是晴空萬里,後一腳便跌進滂沱大雨里。

  「啊啊啊啊——什麼鬼啊!」

  柴小米雙手抱頭,火急火燎地衝進最近的山壁凹處,那淺坑勉強能算個山洞,她後背緊貼岩壁躲雨,狼狽地擦拭臉上的水。

  低頭一看,心涼了半截。

  新買的淺綠薄紗錦裙濕透後變得有些透,緊緊黏在身上,曲線畢露。

  已經能想像到自己的髮髻垮成啥樣了。

  嗚嗚嗚她的新妝造!

  聽說45度仰望天空,眼淚就不會掉下來。

  可抬頭時,歐陽睿正朝這邊奔來,她慌忙交叉雙臂護在胸前。

  歐陽睿閃身躲進山壁凹處,剛抹了把臉,抬眼間撞見她濕透的模樣,整個人怔在原地。

  淺綠紗衣浸透後緊貼肌膚,水痕勾勒出纖柔肩線,發梢滴落的水珠正沿著鎖骨滑入衣襟......

  「喂!往哪兒瞧?再看,信不信我戳瞎你的眼珠子!」

  柴小米氣急敗壞的呵斥讓他驟然回神。

  「對、對不住!」他手忙腳亂地脫下外袍,用力擰去雨水,幾乎是用塞的遞過去,「你、你先披上!我衣服顏色深,不透。」

  他感覺自己的心跳都快趕上那震耳的雷聲。

  「多謝。」柴小米抓過外袍迅速裹緊,眼下這個尷尬的境地顧不上矜持,只能披上,總強過渾身濕透、曲線畢露地僵在這裡。

  她繫緊衣帶,低頭擰著發尾的水珠,嘀咕道:「這鬼地方怎麼也會下雨?」

  「落星塬的天象與外界同步,」歐陽睿側身望著洞外雨幕,「除了頂上這輪圓月永不更替,風雷雨雪,都與外面同時發生。」

  「那這兒是哪兒?」柴小米攏著寬大的外袍張望,四野只有荒蕪岩山,嶙峋石壁寸草不生,像是處礦脈,「我們怎麼會掉到這種地方?」

  「進入落星塬會跟隨意念來到人記憶最深的地方。」

  歐陽睿眸光沉了沉,停頓片刻。

  「這裡,像是夜夜纏著我的,夢魘里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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