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阿豪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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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水埗,福榮街。

  永利修理鋪門口,陽光越來越亮。

  陳峰站在那兒,背對著跪在地上的阿豪。

  他聽著身後那個男人粗重的呼吸聲,聽著那句「她叫謝婉英」,聽著那句話里壓抑著的恐懼和哀求。

  他沒有回頭。

  他只是看著街上的人流,看著那些買菜的主婦、匆匆上班的工人、推車吆喝的小販。

  一切都那么正常。

  像每一個普通的早晨一樣。

  「你自己的事。」

  他開口,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自己解決。」

  身後沉默了一秒。

  然後阿豪的聲音響起來,沙啞、顫抖,帶著不敢相信的絕望。

  「陳師傅……」

  陳峰沒有動。

  「我跪都給你跪了。」

  阿豪的聲音開始變調,「我什麼都跟你說了。我知道我騙過你,我知道我對不起你,但我沒辦法了!整個九龍只有你能救她!」

  陳峰沒有說話。

  「她跟了我八年!」

  阿豪的聲音越來越高,帶著哭腔,「八年!她什麼都沒說過,就跟著我!從潮汕到港島,從碼頭到城寨!現在她在金公主,權叔讓人教她規矩,讓她陪酒賺錢!她這輩子沒做過那種事!」

  陳峰依然沒有說話。

  阿豪跪在地上,看著那個一動不動的背影,看著那身被陽光照得發白的藍色工裝,看著那個殺了幾十個人、連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北佬。

  他忽然明白了。

  這個人不會幫他。

  他騙過他。

  他和阿明一起,把這個人騙去見鶴爺,想拿他換二十萬花紅。

  這個人差點死在那晚的倉庫里。

  如果他不是那麼能殺,他早就死了。

  現在他來求他幫忙?

  憑什麼?

  阿豪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但不是因為傷心。

  是因為絕望。

  是因為他知道,謝婉英救不出來了。

  是因為他知道,自己今天走不出這個門。

  「你不幫我……」

  他喃喃著,慢慢從地上站起來。

  他的膝蓋在發抖,腿在發抖,渾身都在發抖。

  但他的眼睛裡,絕望正在變成別的東西。

  「你不幫我……」

  他重複著,聲音越來越響,越來越瘋狂。

  「你不幫我,我也不會讓你好過!」

  他猛地轉身,朝門口衝去。

  陳峰沒有回頭。

  他只是站在那兒,聽著腳步聲遠去,聽著那個瘋子衝出巷子,消失在街上的人流里。

  然後他慢慢轉過身。

  看著空蕩蕩的門口。

  看著地上那兩塊被膝蓋壓出來的印子。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但他知道,阿豪剛才說的那句話,不是隨便說說的。

  「你不幫我,我也不會讓你好過。」

  一個走投無路的人,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他會去找權叔。

  他會告訴權叔,那個北佬就是殺鶴爺的人,現在就藏在深水埗永利修理鋪。

  權叔知道這件事。

  權叔一直都知道。

  但權叔不敢惹他,所以一直裝作不知道。

  可如果阿豪去告訴顏同呢?

  如果阿豪去告訴雷洛呢?

  如果這件事被捅到明面上,被更多的人知道——

  陳峰的目光沉了下去。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雙手很乾淨,指甲修得整整齊齊。


  但殺過很多人。

  再多一個,也無所謂。

  他轉身,走進鋪子裡。

  幾秒鐘後,他走出來。

  手裡多了一樣東西。

  很短,藏在袖子裡,看不見是什麼。

  他鎖上門。

  然後他邁開腳步,朝阿豪消失的方向走去。

  不急不慢。

  像每一個普通的工人一樣。

  ---

  油麻地,廟街。

  阿豪在人群里跌跌撞撞地跑著。

  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跑。

  他只知道他要跑。

  跑得遠遠的。

  跑得離那個北佬遠遠的。

  他後悔了。

  剛才他不該說那句話。

  他應該直接跑的。

  跑掉,躲起來,想辦法救謝婉英。

  但他沒忍住。

  絕望把他逼瘋了,憤怒把他逼瘋了,他喊出了那句話。

  現在那個北佬一定在追他。

  一定在殺他的路上。

  阿豪跑得更快了。

  他撞翻了一個賣水果的攤子,橙子滾了一地,小販的罵聲被他拋在身後。

  他穿過一條街,又穿過一條街。

  他跑過廟街那些熟悉的檔口,跑過那些他曾經收過數的店鋪,跑過那些他曾經以為是自己地盤的地方。

  現在他只是在逃命。

  逃得越快越好,越遠越好。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

  等他的肺快要炸開的時候,他發現自己跑到了油麻地。

  前面不遠,就是金公主舞廳。

  權叔的地盤。

  阿豪停下腳步。

  他扶著牆,大口大口地喘氣。

  金公主的招牌在陽光下閃閃發亮,門口站著兩個穿黑色短褂的男人,是權叔的人。

  阿豪看著那兩個人,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瘋狂的念頭。

  衝進去。

  衝到權叔面前。

  告訴他那個北佬是誰,在哪裡。

  就算死,也要拉個墊背的。

  他咬了咬牙,直起身,朝金公主走過去。

  走了兩步。

  他的後背忽然一涼。

  那種涼意從後心鑽進去,穿透身體,從胸前冒出來。

  阿豪低頭,看見一截刀尖。

  很短,很細,但很鋒利。

  從他胸口透出來,上面沾著血。

  他的血。

  阿豪張了張嘴,想喊。

  但發不出聲。

  他的腿軟了,跪在地上。

  然後是整個人向前栽倒,臉磕在坑窪的路面上。

  他側著頭,眼睛還睜著。

  他看見一雙腳走過來。

  藍色工裝褲,沾著油污的解放鞋。

  那雙腳在他面前停下。

  然後那個人蹲下來。

  阿豪看見了那張臉。

  那張很普通的臉,那雙很深很深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依然沒有任何表情。

  沒有憤怒,沒有厭惡,沒有憐憫。

  什麼都沒有。

  就看著他。

  像看一件東西。

  阿豪的嘴唇動了動。

  他想說話。

  他想罵他。

  他想求他。

  但什麼都說不出來。

  血從他的胸口湧出來,把地面染紅了一小片。

  那個人看著他,開口。

  聲音很平靜。

  「你該死。」

  阿豪的眼皮開始發沉。

  他想起謝婉英。

  想起她每天早上給他端來的那碗粥。

  想起她坐在窗邊縫補衣服的背影。

  想起她最後看他的那一眼——那天晚上他出門的時候,她站在門口,說「小心點」。

  他說「放心」。

  然後他走了。

  再也沒有回去。

  阿豪的眼睛慢慢閉上了。

  陳峰站起身。

  他看著地上那具屍體,看著那雙還沒完全閉上的眼睛,看著那張沾滿塵土的臉。

  沒有任何感覺。

  他彎腰,抓住屍體的衣領,拖起來。

  屍體很沉,但對他來說不算什麼。

  他就那樣拖著,一步一步,朝金公主走去。

  門口那兩個穿黑色短褂的男人看見他,臉色變了。

  一個伸手去摸腰裡的刀,一個轉身要往裡跑。

  陳峰開口。

  聲音很平靜。

  「我見權叔。」

  那兩個男人愣住了。

  他們看著這個人,看著這個穿著普通藍色工裝、像每一個底層工人一樣的人。

  看著他手裡拖著的那具屍體。

  那具屍體的臉朝下,看不清是誰。

  但他們認出了那身衣服。

  那是阿豪。

  昨晚想殺權叔的那個阿豪。

  現在他死了。

  被人像拖死狗一樣拖過來。

  兩個男人對視一眼,沒有動。

  其中一個轉身跑進去通報。

  另一個站在原地,手還按在刀柄上,但沒敢拔。

  陳峰站在門口,拖著阿豪的屍體,等著。

  陽光照在他身上,把那一身藍色工裝照得發白。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就那麼站著。

  像一座雕塑。

  幾分鐘後,那個跑進去的男人出來了。

  「權叔在三樓。」

  他說,聲音有些發緊,「讓你上去。」

  陳峰點了點頭。

  他拖著阿豪的屍體,跨進金公主的大門。

  一樓大廳空蕩蕩的,只有幾個清潔工站在遠處,目瞪口呆地看著他。

  他穿過大廳,走上樓梯。

  一步一步。

  不急不慢。

  阿豪的屍體在樓梯上拖出長長一道血痕。

  三樓,那扇門開著。

  陳峰走進去。

  權叔站在窗前,背對著門,手裡夾著一支雪茄。

  阿強站在一旁,手按在腰間的槍上,眼神警惕。

  陳峰鬆開手。

  阿豪的屍體倒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權叔慢慢轉過身。

  他看著地上的屍體,看著那雙還沒完全閉上的眼睛,看著那一身沾滿血和塵土的衣服。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陳峰。

  看著這個穿著普通藍色工裝的男人。

  看著這張很普通的臉。

  看著那雙很深很深的眼睛。

  權叔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帶著一點說不清的意味。

  「你就是那個北佬。」他說。

  陳峰看著他。

  沒有說話。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權叔把雪茄擱在菸灰缸邊沿,走回辦公桌前,在椅子上坐下。

  他看著陳峰,目光平靜。

  「坐。」他說。

  陳峰沒有動。

  權叔也不介意。

  他只是看著這個人,看著這個殺了鶴爺、殺了阿豪、殺了幾十號人、現在站在他面前的人。

  「你殺了阿豪。」他說,「為什麼?」

  陳峰開口。

  聲音很平靜。

  「他該死。」

  權叔點了點頭。

  「他確實該死。」他說,「昨晚他還想殺我。」

  他頓了頓。

  「但你殺他,不是為了我。」

  陳峰沒有說話。

  權叔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點審視。

  「你來見我,是為了什麼?」

  陳峰看著他。

  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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