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整個九龍,只有你能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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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水埗,福榮街。

  清晨六點,天剛蒙蒙亮。

  街邊的早市已經擺出來了,菜販的吆喝聲、主婦的討價還價聲、叮叮噹噹的電車聲混成一片。

  空氣里飄著腸粉和粥的香味,混著潮濕的晨霧,在舊樓之間瀰漫。

  永利修理鋪的門還關著。

  卷閘門上掛著一把生鏽的掛鎖,門縫裡透不出光。

  鋪子門口堆著幾個破舊的輪胎,還有一台拆了一半的發動機,上面蒙著一層露水。

  阿豪蹲在巷子對面的牆根下。

  他已經在這裡蹲了快兩個鐘頭。

  昨晚他從城寨跑出來,在街上遊蕩了一夜。

  他想回去找謝婉英,但城寨外面全是權叔的人。

  肥波的人也在找他——不是要幫他,是要抓他。

  他成了一個誰都想抓的人。

  權叔要殺他。

  肥波要賣他。

  雷洛那邊,他還沒資格見。

  走投無路的時候,他想起了那個北佬。

  那個他騙過、害過、差點害死的北佬。

  那個殺了幾十個人、連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北佬。

  那個現在就在這間破修理鋪里、每天按時上工、按時下班、給妹妹做飯、教她認字的北佬。

  阿豪不知道自己這個想法是不是瘋了。

  他騙過那個人。

  他和阿明一起,把那個人騙去見鶴爺,想拿他換二十萬花紅。

  那個人差點死在那晚的倉庫里。

  如果他不是那麼能殺,他早就死了。

  現在阿豪想去求他幫忙?

  阿豪把臉埋進膝蓋里。

  他覺得自己一定是瘋了。

  但謝婉英在金公主。

  權叔的人隨時可以動她。

  他不知道權叔會怎麼對她——打她、關她、還是讓她去陪酒賺錢?

  他不敢往下想。

  他只知道,靠他自己,救不出她。

  他需要一個幫手。

  一個能殺穿權叔所有手下的幫手。

  整個九龍,只有一個人能做到。

  那個北佬。

  阿豪抬起頭,看著對面那扇緊閉的卷閘門。

  天色越來越亮,街上的人越來越多。

  一個推著車的小販從他身邊經過,車上裝著熱騰騰的包子。

  包子的香味飄過來,阿豪的肚子叫了一聲。他昨晚到現在沒吃過東西。

  但他沒動。

  他就蹲在那兒,盯著那扇門。

  等。

  七點。

  七點半。

  八點。

  街上的人流開始稀疏,上班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早市也漸漸收攤。

  阿豪蹲得腿都麻了,換了幾個姿勢,眼睛始終沒離開那扇門。

  八點十五分。

  一輛電車從街口駛過,叮叮噹噹的聲音遠去之後,巷子裡安靜下來。

  然後阿豪聽見了腳步聲。

  他從牆根探出頭,看見一個人從巷口走過來。

  藍色工裝,中等身材,手裡拎著一個布包。

  走路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

  阿豪的呼吸停了。

  那個人走到永利修理鋪門口,從口袋裡掏出鑰匙,打開那把生鏽的掛鎖,把卷閘門往上推。

  嘩啦一聲。

  門開了。

  那個人走進去,消失在昏暗的鋪子裡。

  阿豪蹲在牆根,心臟跳得像要從胸腔里蹦出來。

  他等了幾秒。

  又等了幾秒。

  然後他站起來。


  他的腿蹲麻了,站起來的時候踉蹌了一下,扶著牆才站穩。

  他深吸一口氣,一瘸一拐,穿過巷子,走到永利修理鋪門口。

  鋪子裡很暗,只有門口透進去的一點光。

  能看見裡面堆滿了各種機械零件,地上有油污,牆上掛著工具。

  最裡面有一張工作檯,上面擺著一台拆開的發動機。

  那個人就蹲在發動機前面,背對著門口,正在檢查什麼。

  阿豪站在門口,張了張嘴。

  但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發不出聲。

  他抬起腳,跨過門檻。

  一步。

  兩步。

  他站在鋪子裡,離那個人不到五米。

  那個人依然背對著他,沒有回頭。

  阿豪的腿開始發抖。

  他想起了那晚。

  倉庫里的火光,槍聲,慘叫。

  那個背影也是這樣,背對著他,蹲在地上。

  然後站起來。

  然後開始殺人。

  阿豪的喉嚨發乾。

  但他沒有退。

  他來都來了。

  他只能往前走。

  他深吸一口氣,開口。

  「陳……陳師傅。」

  那個人的動作停了。

  停了那麼一瞬。

  然後他繼續擰螺絲,像什麼都沒聽見一樣。

  阿豪的心沉了下去。

  他又往前走了兩步。

  這一次,他直接跪了下去。

  膝蓋磕在水泥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陳師傅。」

  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過鐵皮。

  「我知道……我知道我做過什麼。」

  那個人的手停住了。

  這一次,停了很久。

  然後他慢慢站起身。

  轉過身。

  阿豪跪在地上,抬起頭,終於看清了那張臉。

  那張臉很普通。

  五官端正,沒什麼特別。

  皮膚有些黑,是常年風吹日曬的那種黑。

  眼睛不大,但很深,像一潭看不見底的水。

  那眼睛裡沒有任何表情。

  沒有憤怒,沒有厭惡,沒有憐憫,什麼都沒有。

  就那麼看著他。

  像看一件東西。

  阿豪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但他沒有躲。

  他跪在那兒,迎著那雙眼睛。

  「陳師傅。」

  他說,聲音發抖,但每個字都清楚。

  「我知道我騙過你。我和阿明把你騙去見鶴爺,想拿你換花紅。你差點死在那晚的倉庫里。」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你不殺我,是你的事。我來求你,是我的事。」

  那個人依然看著他。

  沒有說話。

  阿豪咬了咬牙。

  「權叔抓了我老婆。」

  他說,聲音里終於帶上了一絲哭腔。

  「她跟了我八年。從潮汕到港島,從碼頭到城寨。八年。她什麼都沒說過,就跟著我。」

  「現在她在金公主。權叔讓人教她規矩,讓她陪酒賺錢。她這輩子沒做過那種事。」

  「我去殺過權叔。我沒殺成。槍卡殼了。他的人在追我,我跑到了你門口。他們不敢追進來,因為你在。」

  阿豪說著,眼眶紅了。

  但他沒讓眼淚掉下來。

  他跪在那兒,抬起頭,看著那個人。


  「我知道我沒臉來求你。」

  他說,聲音沙啞得像要碎掉。

  「我知道我做過什麼。」

  「但我沒辦法了。」

  「整個九龍,只有你能救她。」

  「只有你。」

  他說完,低下了頭。

  額頭抵在冰涼的水泥地上。

  就那麼跪著。

  一動不動。

  鋪子裡安靜極了。

  安靜得能聽見牆上的掛鍾在走,滴答,滴答。

  遠處傳來街上的喧囂,電車聲,小販吆喝聲,那些聲音隔著門透進來,模模糊糊,像另一個世界的動靜。

  阿豪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地,等著。

  等那個人說話。

  等那個人動手。

  等那個人像殺阿明一樣殺他。

  但什麼都沒發生。

  過了很久。

  久到阿豪的膝蓋已經麻木,久到他的呼吸變得又輕又淺。

  他聽見了腳步聲。

  那個人從他身邊走過去。

  走到門口。

  陽光從門口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

  阿豪抬起頭,看著那個背影。

  那個人站在門口,背對著他。

  沉默了很久。

  然後那個人開口。

  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她叫什麼?」

  阿豪愣了一下。

  然後他反應過來。

  「謝婉英。」他說,聲音發抖,「她叫謝婉英。」

  那個人沒說話。

  陽光照在他身上,把那一身藍色工裝照得發白。

  阿豪跪在地上,盯著那個背影。

  他不知道那個人在想什麼。

  他只知道,那個人沒有殺他。

  那個人問他叫什麼。

  這也許是機會。

  也許是陷阱。

  也許是別的什麼。

  但阿豪沒有選擇。

  他只能等著。

  等那個人轉身。

  等那個人說話。

  等那個人決定他的死活。

  鋪子裡安靜極了。

  牆上的掛鍾還在走。

  滴答。

  滴答。

  阿豪跪在那兒,額頭重新抵在地上。

  他在心裡默默念著那個名字。

  謝婉英。

  阿英。

  等我。

  一定要等我。

  門口,那個人的背影一動不動。

  陽光越來越亮。

  街上的人越來越多。

  新的一天還在繼續。

  而有些人的命運,從這一刻起,已經徹底改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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