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大事化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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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利機械修理鋪的鐵閘門在上午八點五十分準時拉開。

  陽光透過門框,在布滿油污的水泥地面上投下一方明亮的光斑。

  空氣中瀰漫著熟悉的機油、金屬和灰塵混合的味道,仿佛昨夜九龍西碼頭區那場血腥風暴從未波及到這個深水埗角落的小鋪子。

  陳峰提著那個半舊的帆布工具袋,邁步走了進去。

  「張師傅,早。」

  張師傅正在給一台老舊的台扇上油,聞聲抬起頭,臉上帶著一絲比平時更深的憂慮和疲憊:「陳生,來了。早。」

  他的目光在陳峰臉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看出點什麼,但陳峰神情如常,眼神平靜,與往日那個沉默寡言、專注幹活的「陳國棟」別無二致。

  張師傅在心裡嘆了口氣,大概是自己想多了。

  「阿炳還沒來?」

  陳峰放下工具袋,隨口問道。

  鋪子裡只有張師傅一人,阿炳的位置空著。

  「唉,別提了。」

  張師傅搖搖頭,放下手裡的油壺,「阿炳早上托人帶話,說他老家有點急事,要回去一趟,請幾天假。我看啊,多半是被嚇的。」

  「嚇的?」

  「你還不知道?」

  張師傅壓低聲音,左右看了看,儘管鋪子裡只有他們兩人,「出大事了!九龍西那邊,鶴爺,就之前懸賞抓北方佬那個大佬,昨晚被人幹掉了!老巢都給人端了,聽說死了好多人!現在外面傳得沸沸揚揚!阿炳那小子膽子小,估計是怕惹上麻煩,找個藉口躲回鄉下避風頭去了。」

  陳峰臉上適當地露出驚訝和一絲後怕:「鶴爺死了?還死了很多人?這麼嚴重?」

  「可不是嘛!」

  張師傅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老派人的感慨和一種對世道不寧的無奈,「這些撈偏門的,整天打打殺殺,遲早有這麼一天。只是沒想到鬧得這麼大。聽說警察都去了好多,把那邊都封了。」

  他頓了頓,看著陳峰,語重心長地說:「陳生啊,最近外面是真不太平。你和你弟弟,千萬要小心,晚上早點回去,別在外面逗留。這些江湖事,我們小老百姓,沾都別沾。」

  「知道了,張師傅,謝謝您提醒。」

  陳峰點點頭,臉上露出謹記於心的表情,「我會小心的。」

  他轉身,開始整理今天要用的工具,準備開始一天的工作。

  動作依舊沉穩,沒有絲毫異樣。

  張師傅看著他的背影,又嘆了口氣。

  阿昌失蹤,阿炳請假跑路,鋪子裡一下子冷清了不少。

  好在陳生還在,手藝又好,不然這鋪子的活還真難做。

  他不知道的是,眼前這個他眼中「老實本分」、「手藝好」的北方工人,正是昨夜那場震驚九龍西的血案製造者,也是導致阿昌失蹤、阿炳跑路的間接原因。

  陳峰一邊幹活,一邊用耳朵捕捉著外面街面上傳來的零星議論聲。

  話題果然都圍繞著「鶴爺之死」。

  版本五花八門,有的說是「和義安」搶地盤做的,有的說是「號碼幫」報復,更誇張的說是北邊來的「大圈幫」過江橫掃。

  但關於具體細節、死亡人數、以及那個神秘的「北方佬」,說法卻含糊不清,眾說紛紜。

  看來,警方的消息封鎖和輿論引導,已經開始起作用了。

  ……

  九龍西碼頭區,鶴爺倉庫現場。

  警戒線依舊拉著,但比起清晨時的嚴陣以待,此刻氣氛鬆懈了許多。

  大部分鑑證人員已經完成初步勘查,陸續撤離。

  只剩下幾個軍裝巡警懶洋洋地守在警戒線外,驅趕著偶爾路過的、好奇心過重的閒人。

  倉庫院子裡和內部的屍體已經被運走,只留下用粉筆畫出的一個個扭曲的人形輪廓和斑駁發黑的血跡,無聲地訴說著昨夜慘烈。

  濃重的血腥味被海風吹散了不少,但那股死亡的氣息依舊縈繞不散。

  顏同探長沒有離開。

  他站在倉庫二樓的破窗邊,這裡是鶴爺生前偶爾用來眺望碼頭、處理「業務」的小房間,此刻一片狼藉,抽屜柜子都被翻得底朝天,值錢的東西早就被逃跑的「人蛇」或趁火打劫的混混洗劫一空。


  他手裡又換了一支新的雪茄,慢慢吸著,目光望著窗外繁忙的維多利亞港。

  一個穿著便衣、臉色精明的手下快步走了進來,低聲道:「顏sir,初步報告出來了。」

  「說。」顏同頭也沒回。

  「現場一共發現三十四具完整或相對完整屍體,另有八名重傷者送院,其中三個估計救不回來。武器方面,收集到大量彈殼,包括手槍彈和自動武器彈殼,還有爆炸物殘留,初步判斷是土製炸彈,威力不大但很致命。從彈道和傷口看,襲擊者槍法極准,心理素質超強,而且……似乎對倉庫結構很熟悉。」手下快速匯報著。

  「三十四個……」

  顏同吐出一口煙圈,「傷者那邊,問出什麼了?」

  「那幾個重傷的,嚇破了膽,語無倫次,但都說是一個北方佬乾的,一個人,像鬼一樣,會爆炸,槍法如神……具體相貌描述很模糊,只說是普通工人打扮,北方口音。」

  手下頓了頓,「另外,根據現場痕跡和籠門鑰匙判斷,襲擊者最後放走了所有被關押的人蛇,大概有六七十人,現在全都跑散了,很難找。」

  顏同沉默了片刻,緩緩道:「一個人,幹掉三十幾個,放走六七十個……呵呵,真是當拍電影啊?」

  手下不敢接話。

  「鶴爺呢?確定是他?」顏同問。

  「確定了,頭部中槍,一槍斃命。何先生也死了,被踩踏致死,身上財物被搶。另外,鶴爺的頭馬『狂牛』死得最慘,被炸碎了半身。」

  顏同點點頭,臉上沒什麼表情。

  對於鶴爺的死,他並不意外。

  幹這行的,尤其是鶴爺這種手段酷烈、仇家眾多的「打蛇」頭子,遲早有這麼一天。

  他死了,自然會有別人來接替他的生意和地盤,或許「和興盛」內部很快就會推出新的話事人,或許其他幫派會趁機吞併。

  對他顏同來說,不過是換一個「合作」對象,重新談好「茶水費」罷了。

  真正麻煩的,是死了三十多個人這個數字。

  在港英政府治下,尤其是面對那些高高在上的洋人上司,發生如此大規模的死亡事件,是嚴重的治安案件,足以引起高層震怒,甚至可能影響他的仕途和「生意」。

  必須把這件事壓下去,至少,要把影響降到最低。

  「報告改一改。」

  顏同轉過身,看著手下,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死亡人數,控制在……八個以內。就說,是鶴爺和某個對頭幫派發生火併,雙方互有死傷。現場那些多餘的彈殼和爆炸痕跡,想辦法解釋成雙方激烈交火所致。至於那些跑掉的人蛇……」

  他冷笑一聲,「就當從來沒存在過。鶴爺是走私販子,窩點被仇家端了,合情合理。」

  手下心領神會:「明白,顏sir。那……那些重傷的倖存者和跑掉的人蛇口供?」

  「重傷的,讓他們管好自己的嘴。該治傷治傷,治好了該去哪去哪。如果有人亂說話……」

  顏同眼中寒光一閃,「醫院也不是絕對安全。至於跑掉的那些人蛇,烏合之眾,成不了氣候,也不用特意去找。時間久了,自然就散了,或者被其他蛇頭抓回去。」

  「是!」

  手下立刻應道。

  這種操作對他們來說並不陌生。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維持表面上的治安穩定,才是最重要的。

  洋人上司們只要看到報告上死亡人數可控,案件性質「明確」幫派火併,通常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會深究。

  畢竟,死的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混混和人蛇,不值得大動干戈。

  「另外,」

  顏同補充道,「私下裡,放出風去,給我留意所有符合『北方口音、身手不錯、可能帶有爆炸物或自動武器、最近突然出現或行為異常』特徵的人。重點是深水埗、油麻地、旺角這些北方人聚集的地方。注意,是私下!不要大張旗鼓。」

  「顏sir,您是想……」手下試探著問。

  顏同吸了口雪茄,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顯得高深莫測:「能單槍匹馬做下這種大案的,不是普通人。找到他,不一定非要抓他。或許……可以談談。」

  手下心中一凜,不再多問:「明白,我立刻去安排。」


  手下離開後,顏同獨自站在窗邊,繼續看著窗外。

  鶴爺死了,懸賞自然失效。

  但那個神秘的北方佬,卻從一個「價值二十萬的獵物」,變成了一個足以攪動風雲的「危險變數」。

  找到他,控制他,或者……利用他。

  這才是顏同現在最感興趣的事情。

  至於死了多少人,是誰殺的,在真正的利益和權力遊戲面前,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如何在這場即將到來的九龍西勢力洗牌中,為自己攫取最大的好處。

  倉庫外的海風吹進來,帶著咸腥和一絲未散盡的血氣。

  顏同掐滅雪茄,轉身下樓。

  現場,很快就會被打掃乾淨。

  報告,很快就會變成另外一副模樣。

  昨夜的血雨腥風,在官方記錄和大多數市民的口中,或許最終只會變成一條不起眼的簡訊:「昨日深夜,九龍西某碼頭倉庫發生幫派械鬥,造成數人死亡,警方已介入調查。」

  風波,似乎正在被強行壓下。

  但水面之下的暗流,卻因為鶴爺的突然死亡和那個神秘北方佬的消失,變得更加洶湧和不可預測。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正安然地待在深水埗的修理鋪里,打磨著一根生鏽的軸承,仿佛外界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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