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2章 大夢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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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開身形融於虛空,雙眸微眯,視線穿透狂亂的氣流,死死釘在那團七彩雲漩之上。

  嘖,麻煩。

  若只是一座大陣,在洞真眼與蟬鳴竊天之下,便如那待字閨中的姑娘,輕輕挑開褻衣系帶,便能一覽無餘。尋幾處節點截斷,造化之氣一抹,偷偷滑進去易如反掌。

  偏偏橫亘在眼前的,是一件貨真價實的空間法寶。

  想要進去,無論是用造化之氣煉化,還是喚出吞天蜂啃食,動靜都足以震碎這萬丈高空的死寂。

  「罷了。」

  周開指尖摩挲著玄鋒戒,眼底寒光閃爍。

  何必做賊?調靈劍宗與東域數萬修士前來,結陣平推,直接將這天樞宗碾成齏粉便是。

  雖說勞師動眾,但勝在萬無一失。

  主意一定,周開轉過身來,正準備抽身而退。

  極遠處,一道青虹裹挾著風雷之音,蠻橫地撞入視野。

  那遁光直直撞入這漫天罡風之中,最後在那護法修士身旁急停,顯露身形。

  周開剛抬起的腳尖又無聲地落回原處,原本鬆弛的脊背微微弓起。

  這人,他熟。

  當初在葬神谷的傳送陣前,對秋月嬋出手的返虛修士中期。

  他那標誌性的八字鬍,周開可是記得清清楚楚。

  盤坐如鐘的護法修士此時才緩緩掀開眼帘,站起身來,「季師弟?宗內可還安穩?」

  八字鬍狠狠抹了一把臉上的風霜,聲音發緊,「上月有三頭五階大妖,鬼鬼祟祟地在大陣外圍晃悠。那三頭畜生也是成了精的,天賦神通極為詭異,往虛空里一鑽,半點氣息都不露。幾位化神師侄生怕是調虎離山,誰也不敢追出大陣太遠。」

  「虎落平陽被犬欺。」護法修士牙關咬得咯咯作響,周身殺意激盪罡風,「九宸師兄一倒,連妖族那些阿貓阿狗都敢來踩一腳。若落到我手裡,定要抽了它們的妖筋下酒!」

  「忍著吧,離了大陣,若真中了埋伏,天樞宗就徹底完了。」八字鬍目光越過師兄,投向那團旋轉的雲漩,「九宸師兄那邊……還沒有半點動靜嗎?」

  「難如登天。」護法修士長嘆一聲,神色頹敗,「元神重創,修為十不存一。這三個月來,元神愈發虛弱了。修補殘魂之軀本就是逆天行事,談何容易。」

  八字鬍聞言,臉上肌肉不自覺地抽搐了一下,「換班的時辰到了,宗內人心惶惶,還得你去鎮場子。這看門的活計,換我來。」

  護法修士兩指一錯,一枚琥珀方印躍然掌上。

  印中並沒有實物,只鎖著一縷遊走的金煙,看起來頗為神異。

  「師弟切記,每隔十日,入『星雲珠』一觀,看一眼師兄的元神。那《大夢三生訣》乃是神魂修補的險招,若師兄陷入夢魘無法自拔,你務必強行讓他醒來。如今宗門飄搖,全指望師兄這一搏了。」

  季姓修士雙手接過琥珀方印,「師弟省的,定不敢有半分懈怠。」

  兩人又低聲交談了幾句,無非是些宗門防禦布置的瑣事。

  護法修士不再停留,足下一點,身形裹入青虹,蠻橫地撕開四周肆虐的罡風,墜向下方。

  待人走遠了,季姓修士才長出了一口氣。他摩挲著琥珀方印那溫潤的稜角,隨即迅速將其塞入腰間儲物袋,就地盤膝,調息吐納。

  虛空夾層中,周開挑了挑眉。

  那晶石估計就是進入這空間法寶的鑰匙,還有那個《大夢三生訣》,聽起來像是在夢中修煉的功法,還能補全殘魂之身。

  周開摩挲著下巴,腦海中浮現出歷雲眠那副雷打不動的睡相。

  那懶婆娘,平日裡讓她閉關半個時辰都像是在上刑,恨不得把床搬到背上。

  若是有了這門功法,豈不是讓她在睡夢中就能把修為蹭蹭往上漲?

  念頭一定,殺機自起。

  周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袖口微震,戮影劍滑入掌心。

  玄晶聖龍的寒氣灌注劍身,劍影悄無聲息地激射而出。

  季姓修士後頸寒毛炸立,返虛修士的本能讓他察覺到了致命的危機。

  可太晚了。

  甚至來不及撐開護體靈光,那雙驚恐瞪大的眼睛裡,甚至沒能映照出飛劍的影子。


  「噗。」

  一聲輕微的悶響。

  戮影劍從前胸沒入,後背透出。

  那一蓬本該噴涌的熱血還沒來得及濺開,便在半空中凝固。

  季姓修士嘴巴張大,喉嚨里那一聲慘叫被生生凍結在聲帶上。

  極致的森白寒氣以傷口為中心,瘋狂爬滿他的全身。

  風一吹,八字鬍保持著盤膝驚恐的姿勢,化作了一尊剔透的死物,連元神都被封死在這具寒冰棺槨之中。

  周開提步邁過虛空,靴底踏碎幾片殘霜,停在那尊被凍結的季姓修士面前。

  他伸手貼上冰雕右腰,那塊區域的寒冰無聲融化,物袋便順著冰棱滑下,落入掌心。

  造化之氣蠻橫湧入,那上面的禁制頃刻間瓦解崩碎。

  周開神識探入,手腕一翻,琥珀晶石落在指尖,被他隨意拋起又接住。

  指腹碾過晶石稜角,確認無誤後,周開單手掐訣,指節叩擊晶面,靈力灌注其中。

  晶石嗡鳴,金芒如針刺破罡風。前方那團七彩雲漩向兩側翻卷,硬生生豁開一道漆黑裂口,露出內里深邃的星幕。

  周開左手五指扣住冰雕後頸,像是拖著一條死狗,提著那尊滿臉驚恐的軀殼,一步跨入裂隙。

  視界中光怪陸離的色塊一閃而逝。

  耳畔肆虐的罡風戛然而止,世界靜得只剩下周開自己的心跳聲,與外界宛如隔世。

  星雲珠內倒是別有洞天。

  上下四方並未見土石,儘是鋪陳開來的星幕,萬千寒星拱衛著中央一座孤懸的巍峨仙山。

  山巔靈瀑倒掛,沖刷著錯落的金碧宮闕,極盡奢華,卻透著一股子暮氣沉沉的死味。

  周開沒心情賞景,視線越過重重殿宇,釘在山巔最高處的那座白玉台上。

  那裡,一道近乎透明的魂影蜷縮盤坐。

  昔日不可一世的九宸聖君,如今身形飄忽,魂體邊緣不斷逸散出灰敗的霧氣。

  那曾經如淵如海的氣息,此刻乾涸得只剩一窪淺水,在化神初期的門檻上搖搖欲墜。

  周開踏上玉台,也沒廢話,屈指一彈,一道真光沒入對方眉心。

  魂影劇烈震顫,像是從噩夢中被生生拽回,九宸聖君那張模糊的臉上顯出一瞬的茫然,猛地掀開眼帘。

  看清來人是周開,九宸魂體驟然膨脹,殺意激得四周星光亂顫。

  可下一瞬,他的視線被「咚」的一聲悶響吸引。

  周開鬆手,將那尊八字鬍冰雕扔在了他面前。

  九宸聖君瞳孔驟縮,膨脹的魂體癟了下去。那點剛燃起的怒火,在看到師弟驚恐凝固的臉龐時,徹底凍結。

  玉台上靜得可怕,只有遠處虛假星空偶爾傳來的靈氣流動聲。

  九宸聖君嘴唇翕動,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他僵硬地扭過脖子,視線越過周開的肩膀,望向外界。

  半晌,這縷殘魂確認了宗門無恙,並不凝實的胸膛起伏了一下,緩緩撐著地面,站了起來。

  「周道友。」

  九宸的膝蓋一點點挺直,勉強撐起幾分昔日聖君的架子。

  他指尖划過四周星幕。「這星雲珠內,有老夫萬載積蓄。只要道友高抬貴手,放過天樞宗與何家血脈……這滿殿造化,我親手抹去神識印記,拱手相送。」

  魂影驟然劇烈波動,灰敗的霧氣在九宸胸口翻湧。

  「若是不然……何某拼著真靈寂滅,也要引爆此界。屆時空間崩塌,寶物盡毀,道友不僅竹籃打水,更會陷落於我宗護山大陣之內,遭數萬人圍殺。」

  九宸死死盯著周開的雙眼,企圖在那對瞳孔中捕捉到哪怕一瞬的遲疑。

  但他只看到了倒映在對方眼底的、自己那張扭曲而蒼白的臉。

  周開甚至沒有正眼看他,只是低頭理了理袖口並不存在的褶皺,神情散漫。

  「威脅我?」

  靴底隨意一撥。

  「哐當。」

  那尊凍結著返虛修士的冰雕滾出數丈。

  「是你自爆法寶快,還是周某捏碎你殘魂快?」周開眼皮微掀,話鋒突兀一轉,「不過……《大夢三生訣》,也在這裡面?」


  九宸積蓄至頂點的決絕氣勢硬生生卡在喉嚨里,整個人僵了一瞬,順著周開的視線茫然回頭。

  「在……在那主位案幾之上。」

  「很好。」

  周開微微頷首,目光落在遠處的案几上,嘴角這才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

  「你自戕吧。」

  九宸魂體一顫,發出一聲乾澀的低笑。

  「只要你死得乾淨。」周開負手邁上玉台,與那即將消散的魂影擦肩而過,徑直走向案幾。

  「本座沒空踩死所有螞蟻。只要那群人不來找死,天樞宗也好,何家也罷,我不動分毫。」

  九宸盯著那個背對自己的身影,盯著那並未撐起任何防禦的後背。

  許久,他緊繃的肩膀垮了下去,雙目緩緩合攏。

  「造化魔君一言九鼎,何某……賭這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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