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我只想你好好的，只想你睜開眼睛看看我……
盛夏的日頭毒辣地懸在半空，將海島軍區大院的水泥路面烤得泛起一層扭曲的熱浪。道旁的幾棵老榕樹被曬得耷拉著葉片，躲在茂密枝幹間的知了不知疲倦地嘶鳴著，那尖銳的叫聲吵得人腦仁發疼。
軍區督察組所在的辦公樓前，一扇厚重的紅漆木門被人從裡面推開。
賀少衍邁開長腿跨出門檻，軍靴踩在滾燙的水泥台階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身上那套筆挺的軍綠色常服穿得一絲不苟，風紀扣嚴絲合縫地扣到了喉結下方。只是那張清冷矜貴的面龐，此刻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疲態，眼底的紅血絲尚未完全褪去。
整整一個月了。
自從那晚軍艦在公海邊緣截停潛艇後，整個海島防區乃至南方軍區，迎來了一場前所未有的大地震。
隱藏在暗處的日本間諜網被連根拔起。順著秦素蓮這條線，那些平時隱藏極深、暗中與敵特勢力勾結倒賣軍需、輸送情報的軍政官員，一個接一個地落馬。這場清洗的風暴席捲了整個指揮系統，甚至有幾位曾經提拔過賀少衍、身居高位的上級首長，也在黎明時分被憲兵直接從被窩裡帶走，再也沒有回來。
而作為海島防區的最高指揮官，同時又是主犯陸婉清的親生兒子，賀少衍理所當然地成為了政治部和軍區督察組重點關照的對象。
這三十個日日夜夜，他幾乎連軸轉地周旋在無休止的審查、質詢和材料核對之中。每一份簽字的文件，每一通打出去的電話，甚至過去十年的行軍履歷，都被人拿著放大鏡一寸一寸地翻找。
那間只有一張桌子和兩把椅子的審訊室，空氣里永遠瀰漫著劣質菸草和發霉受潮的刺鼻氣味。他坐在強光檯燈下，面對著輪番上陣的調查員，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那晚的行動軌跡，像一台沒有感情的機器，精準地剝離掉所有與「母親」這個詞彙相關的偽裝。
「賀首長，請留步。」
一道謹慎的男聲從身後傳來。
賀少衍停下腳步，轉過身。深邃冰冷的目光落在追出來的督察組幹事身上，沒有開口，只是靜靜地等待下文。
年輕的幹事被這位鐵血長官的眼神掃過，頭皮下意識地緊了緊。他快步走下台階，雙手遞過來一個用透明塑料密封袋裝著的物件。
「首長，這是物證科那邊轉交過來的。這個銀鐲子是當時在潛艇底艙案發現場找到的。經過專家組半個月的反覆檢測，甚至動用了放射性儀器排查，確認這只是一件普通的金屬飾品，沒有任何危險性，也不包含微型情報夾層。」
幹事將塑膠袋往前送了送，語氣放得很輕，「上面批示了，這屬於您妻子的私人物品，與間諜案無關，現在正式歸還給您。」
賀少衍的視線下移，透過反光的透明塑膠袋，死死盯住了裡面那個光澤黯淡的銀色手鐲。
這就是那個讓陸婉清徹底陷入癲狂、不惜勾結外敵也要搶奪的「空間手鐲」。這就是那個差點要了他妻子和兒子的命，將他原本平靜的生活撕扯得粉碎的罪魁禍首。
男人骨節分明的大手緩緩抬起，指腹隔著薄薄的塑料膜，觸碰到堅硬冰冷的金屬輪廓。
他沒有多說一個字，也沒有流露出任何多餘的情緒，只是微微點了點頭，將那個裝有手鐲的塑膠袋摺疊了兩下，妥帖地放進軍服胸前的口袋裡，扣好紐扣。
轉身，大步走向停在林蔭道旁的軍用吉普車。
車門開啟又重重關上，引擎的轟鳴聲撕裂了蟬鳴。吉普車碾過斑駁的樹影，一路駛出大院，朝著海島軍區醫院的方向疾馳而去。
醫院住院部大樓掩映在一片茂密的椰林之中。
相較於外面那仿佛能把人烤化的高溫，特殊重症病房的走廊里陰涼得甚至透著一絲沁人的寒意。厚重的隔音門將外界的喧囂徹底阻擋在外，空氣中常年漂浮著一股濃烈且令人感到壓抑的來蘇水氣味。
賀少衍放輕了腳步，黑色的軍靴踩在打過蠟的水磨石地磚上，悄無聲息。
推開那扇虛掩的病房門，一台老舊的落地風扇正在角落裡緩慢地搖著頭，發出「嗡嗡」的輕響。
病床邊，一名穿著白大褂的年輕護士正低著頭，小心翼翼地解開纏在女人手臂上的血壓計袖帶。聽到開門的動靜，護士轉過頭，看到是賀少衍，立刻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護士沒有出聲打擾，只是衝著這位每天雷打不動出現在這裡的首長微微點了點頭，眼底閃過一抹同情與惋惜。她麻利地將血壓計和聽診器收進托盤，拿起床尾的病曆本記錄下幾個枯燥的數字，隨後端著托盤，放輕腳步，安靜地退出了病房。
房門在身後發出「咔噠」一聲輕響，重新合攏。
賀少衍走到床邊，居高臨下地注視著躺在病床上的女人。
葉清梔就這麼靜靜地躺在那方白色的天地里，沒有一絲聲息。
僅僅一個月的時間，那個原本面容絕美、身段窈窕的女人，瘦得幾乎脫了相。寬大的藍白條紋病號服套在她身上，空蕩蕩的，勾勒不出半分生氣。那張清麗溫婉的臉龐此刻白得透明，血管在薄如蟬翼的皮膚下呈現出一種死寂的青藍色。失去脂肪的支撐，她兩頰的輪廓變得有些削瘦，襯得那緊閉的雙眼越發凹陷。
一頭烏黑濃密的柔軟長發被仔細地梳理過，順從地散落在潔白的枕頭上。纖長濃密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在毫無血色的眼瞼下方投下兩道青灰色的陰影。兩片曾經總是帶著溫和笑意的嘴唇，此刻乾癟起皮，蒼白得與臉頰的膚色融為一體。
她躺在那裡，胸膛只有微弱且緩慢的起伏，若不是旁邊的氧氣管里還有細小的水珠在凝結，她安靜得簡直就像是一尊已經失去生命的絕美蠟像，只要稍微用力觸碰，就會碎成一地齏粉。
賀少衍拉過一旁的木製靠椅，在床沿坐下。
他伸出那雙布滿槍繭的大手，動作輕柔到了極點，一點一點從薄被下探進去，將葉清梔那隻纖細冰涼的手掌裹進了自己的掌心。
她的手指軟綿綿的，沒有一點力氣，指尖泛著不健康的冷白色。手腕處纏繞的厚重無菌紗布已經被拆除了，取而代之的是兩道猙獰可怖、如同蜈蚣般盤踞在皓腕上的暗紅色新生疤痕。
男人的粗糙的拇指堪堪停在那道傷疤邊緣，不敢觸碰分毫，生怕弄疼了她。
「清梔，夏天了。」
賀少衍的聲音很低，沙啞的嗓音里藏著一種被砂紙反覆打磨過的粗糲感。他微微傾身，將她的手拉到唇邊，閉上眼睛，用自己溫熱的嘴唇貼上她毫無溫度的手背。
「外面很熱，知了吵得人睡不著覺。不過醫院裡還算涼快，你在這兒躺著，不用出去受罪。」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語氣平常得就像每天下班回家後，和坐在沙發上織毛衣的妻子閒話家常。那些關於政鬥的血雨腥風、關於生死的驚心動魄，全都被他隔離在了這扇病房門之外。
「再過幾天，賀沐晨那小子就要放暑假了。你不在家，這小子沒人管得住，簡直無法無天。昨天把大院裡趙副參謀長家兒子的頭給打破了，我氣得想抽他，結果他躲在謝清苑身後，哭著喊著要找姑姑。」
賀少衍說到這裡，喉結艱難地上下滑動了一下。
「你再不醒過來管管他，他就要把房頂給掀了。」
病房裡死一般的寂靜。
落地扇送來的風吹動了葉清梔鬢角的一縷髮絲，可她依舊緊閉著雙眼，連呼吸的頻率都不曾發生改變。
男人高大挺拔的脊背在這一刻垮塌了些許。
「我最近工作很忙。」賀少衍低下頭，將臉埋在她纖細的掌心裡，悶悶的聲音順著指縫溢出來，帶著一絲祈求，「那些調查組的人天天找我談話，督察部那邊的爛攤子也沒處理完。我實在抽不出時間去盯那小子。這陣子，我又得拜託謝清苑幫忙照顧他了。」
「謝修遠那妹妹，自己還是個沒長大的小姑娘，整天咋咋呼呼的，還得幫我帶那個混世魔王。我一個大男人，總是麻煩人家，真的不好意思。清梔，你心疼心疼我，起來幫幫我，好不好？」
最後一個字落下，空氣中只剩下拉長的尾音在顫抖。
躺在床上的女人依然沒有任何反應。她就像是一片凋零在深秋的枯葉，任憑風暴如何肆虐，都無法再煥發出一絲生機。
等了良久。
賀少衍緩緩抬起頭。那雙漆黑深邃的眼眸里，翻湧的希冀一點點沉澱、凝固，最終化作一片化不開的濃稠死水。
他沒有再繼續說下去。
男人鬆開她的手，站直身體，轉身走向病房獨立衛生間。擰開水龍頭，水流嘩啦啦地沖刷著白瓷水槽。他拿過架子上的搪瓷盆，接了大半盆溫水，又把一條乾淨的白色純棉毛巾浸入水中，仔細地揉搓、擰乾。
端著水盆回到床邊，賀少衍單手解開葉清梔病號服上排的幾顆紐扣。
布料敞開，露出她白皙卻瘦得肋骨分明的胸膛。
他拿著溫熱的毛巾，動作熟練地擦拭著她的額頭、臉頰、脖頸。平時那雙習慣了握槍扣扳機、在沙盤上指點江山的手，此刻卻展現出了令人難以置信的耐心與細緻。
毛巾避開那些結痂的傷口，一點點擦去她皮膚上因長期臥床而滲出的細密虛汗。從手臂到指尖，每一道關節他都擦得乾乾淨淨。擦拭完畢後，他又從一旁的柜子里拿出一套全新的乾爽病號服，動作輕柔地托起她的後背，將沾了汗水的衣服換下，換上這套帶著陽光皂香的新衣。
做完這一切，賀少衍重新在床邊坐下。
他伸手摸進軍服胸前的口袋，掏出那個被塑膠袋包裹的銀鐲子。撕開密封條，將那個暗淡無光的金屬物件倒在掌心。
賀少衍捏著鐲子，視線在金屬表面的繁複花紋上停頓了兩秒，隨後捏住葉清梔的右手，避開那道橫亘在手腕上的醜陋疤痕，將銀鐲順著她的骨節，一點點套了進去。
她實在太瘦了。原本應該正正好好卡在腕骨處的鐲子，如今空蕩蕩地掛在她纖細的小臂上，隨著重力滑落，輕輕磕碰在床單上，發出一聲悶響。
「這個手鐲，督察辦的人檢查完了，還給我了。」
賀少衍用指腹摩挲著她佩戴著鐲子的手腕，目光死死釘在那個冷硬的金屬上，壓抑了許久的情緒終於在這狹小的空間裡撕開了一道口子。
「你以前總不肯告訴我它的秘密，把它藏得死死的。我以為是什麼了不得的東西。你不是說它很厲害嗎？可是我左看右看，它連發光都不會。我覺得它一點用都沒有。」
男人的聲音不受控制地發起抖來，一貫的冷靜自持在這一刻徹底分崩離析。
「你怎麼這麼傻？啊？」
他猛地攥緊了她的手指，力道大得幾乎要將那脆弱的骨骼捏碎，卻又在下一秒慌亂地鬆開，改為了近乎虔誠的虛握。
「為了這個破鐵環，為了這裡面藏著的東西，你連自己的命都不要了！你被刀子割手腕放血的時候，你有沒有想過我？有沒有想過沐晨？你以為你死了，就能守住那個秘密嗎？」
聲線的顫抖越來越厲害，那股從靈魂深處蔓延出來的恐懼和痛楚，化作一把尖刀，在賀少衍的胸腔里瘋狂地絞殺。
「你媽媽許汀蘭離開的時候，把這東西留給你，是想給你留個念想，是想讓你在關鍵時刻保護自己。如果她知道，她留給你的東西會給你帶來這麼大的危險，甚至讓你躺在這裡等死……她該多傷心，該多後悔把它交給你！」
說到最後，聲音里已經帶上了濃重的哽咽。
他彎下僵硬的脊背，將那顆高傲的頭顱重重地垂了下去。額頭緊緊貼在葉清梔帶著銀鐲的手背上。
滾燙的液體毫無徵兆地從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眶裡砸落，滲入繃帶的邊緣，砸在冰冷的銀鐲上。
「清梔……快點醒來吧。」
男人的哀求聲支離破碎，透著一種窮途末路的絕望。
「我知道錯了。我以前不該對你冷冰冰的，不該總是用那種傲慢的態度跟你說話，不該總是惹你生氣。我什麼都不要了，那些軍功、權力、地位，我統統都可以不要。」
他埋在她的手心裡，肩膀發出輕微卻難以抑制的震顫。
「即使……即使你還是想跟我離婚，即使你根本不愛我……都沒關係。我放你走，我再也不糾纏你。我只想你好好的，只想你睜開眼睛看看我……」
軍區督察組所在的辦公樓前，一扇厚重的紅漆木門被人從裡面推開。
賀少衍邁開長腿跨出門檻，軍靴踩在滾燙的水泥台階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身上那套筆挺的軍綠色常服穿得一絲不苟，風紀扣嚴絲合縫地扣到了喉結下方。只是那張清冷矜貴的面龐，此刻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疲態，眼底的紅血絲尚未完全褪去。
整整一個月了。
自從那晚軍艦在公海邊緣截停潛艇後，整個海島防區乃至南方軍區，迎來了一場前所未有的大地震。
隱藏在暗處的日本間諜網被連根拔起。順著秦素蓮這條線，那些平時隱藏極深、暗中與敵特勢力勾結倒賣軍需、輸送情報的軍政官員，一個接一個地落馬。這場清洗的風暴席捲了整個指揮系統，甚至有幾位曾經提拔過賀少衍、身居高位的上級首長，也在黎明時分被憲兵直接從被窩裡帶走，再也沒有回來。
而作為海島防區的最高指揮官，同時又是主犯陸婉清的親生兒子，賀少衍理所當然地成為了政治部和軍區督察組重點關照的對象。
這三十個日日夜夜，他幾乎連軸轉地周旋在無休止的審查、質詢和材料核對之中。每一份簽字的文件，每一通打出去的電話，甚至過去十年的行軍履歷，都被人拿著放大鏡一寸一寸地翻找。
那間只有一張桌子和兩把椅子的審訊室，空氣里永遠瀰漫著劣質菸草和發霉受潮的刺鼻氣味。他坐在強光檯燈下，面對著輪番上陣的調查員，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那晚的行動軌跡，像一台沒有感情的機器，精準地剝離掉所有與「母親」這個詞彙相關的偽裝。
「賀首長，請留步。」
一道謹慎的男聲從身後傳來。
賀少衍停下腳步，轉過身。深邃冰冷的目光落在追出來的督察組幹事身上，沒有開口，只是靜靜地等待下文。
年輕的幹事被這位鐵血長官的眼神掃過，頭皮下意識地緊了緊。他快步走下台階，雙手遞過來一個用透明塑料密封袋裝著的物件。
「首長，這是物證科那邊轉交過來的。這個銀鐲子是當時在潛艇底艙案發現場找到的。經過專家組半個月的反覆檢測，甚至動用了放射性儀器排查，確認這只是一件普通的金屬飾品，沒有任何危險性，也不包含微型情報夾層。」
幹事將塑膠袋往前送了送，語氣放得很輕，「上面批示了，這屬於您妻子的私人物品，與間諜案無關，現在正式歸還給您。」
賀少衍的視線下移，透過反光的透明塑膠袋，死死盯住了裡面那個光澤黯淡的銀色手鐲。
這就是那個讓陸婉清徹底陷入癲狂、不惜勾結外敵也要搶奪的「空間手鐲」。這就是那個差點要了他妻子和兒子的命，將他原本平靜的生活撕扯得粉碎的罪魁禍首。
男人骨節分明的大手緩緩抬起，指腹隔著薄薄的塑料膜，觸碰到堅硬冰冷的金屬輪廓。
他沒有多說一個字，也沒有流露出任何多餘的情緒，只是微微點了點頭，將那個裝有手鐲的塑膠袋摺疊了兩下，妥帖地放進軍服胸前的口袋裡，扣好紐扣。
轉身，大步走向停在林蔭道旁的軍用吉普車。
車門開啟又重重關上，引擎的轟鳴聲撕裂了蟬鳴。吉普車碾過斑駁的樹影，一路駛出大院，朝著海島軍區醫院的方向疾馳而去。
醫院住院部大樓掩映在一片茂密的椰林之中。
相較於外面那仿佛能把人烤化的高溫，特殊重症病房的走廊里陰涼得甚至透著一絲沁人的寒意。厚重的隔音門將外界的喧囂徹底阻擋在外，空氣中常年漂浮著一股濃烈且令人感到壓抑的來蘇水氣味。
賀少衍放輕了腳步，黑色的軍靴踩在打過蠟的水磨石地磚上，悄無聲息。
推開那扇虛掩的病房門，一台老舊的落地風扇正在角落裡緩慢地搖著頭，發出「嗡嗡」的輕響。
病床邊，一名穿著白大褂的年輕護士正低著頭，小心翼翼地解開纏在女人手臂上的血壓計袖帶。聽到開門的動靜，護士轉過頭，看到是賀少衍，立刻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護士沒有出聲打擾，只是衝著這位每天雷打不動出現在這裡的首長微微點了點頭，眼底閃過一抹同情與惋惜。她麻利地將血壓計和聽診器收進托盤，拿起床尾的病曆本記錄下幾個枯燥的數字，隨後端著托盤，放輕腳步，安靜地退出了病房。
房門在身後發出「咔噠」一聲輕響，重新合攏。
賀少衍走到床邊，居高臨下地注視著躺在病床上的女人。
葉清梔就這麼靜靜地躺在那方白色的天地里，沒有一絲聲息。
僅僅一個月的時間，那個原本面容絕美、身段窈窕的女人，瘦得幾乎脫了相。寬大的藍白條紋病號服套在她身上，空蕩蕩的，勾勒不出半分生氣。那張清麗溫婉的臉龐此刻白得透明，血管在薄如蟬翼的皮膚下呈現出一種死寂的青藍色。失去脂肪的支撐，她兩頰的輪廓變得有些削瘦，襯得那緊閉的雙眼越發凹陷。
一頭烏黑濃密的柔軟長發被仔細地梳理過，順從地散落在潔白的枕頭上。纖長濃密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在毫無血色的眼瞼下方投下兩道青灰色的陰影。兩片曾經總是帶著溫和笑意的嘴唇，此刻乾癟起皮，蒼白得與臉頰的膚色融為一體。
她躺在那裡，胸膛只有微弱且緩慢的起伏，若不是旁邊的氧氣管里還有細小的水珠在凝結，她安靜得簡直就像是一尊已經失去生命的絕美蠟像，只要稍微用力觸碰，就會碎成一地齏粉。
賀少衍拉過一旁的木製靠椅，在床沿坐下。
他伸出那雙布滿槍繭的大手，動作輕柔到了極點，一點一點從薄被下探進去，將葉清梔那隻纖細冰涼的手掌裹進了自己的掌心。
她的手指軟綿綿的，沒有一點力氣，指尖泛著不健康的冷白色。手腕處纏繞的厚重無菌紗布已經被拆除了，取而代之的是兩道猙獰可怖、如同蜈蚣般盤踞在皓腕上的暗紅色新生疤痕。
男人的粗糙的拇指堪堪停在那道傷疤邊緣，不敢觸碰分毫，生怕弄疼了她。
「清梔，夏天了。」
賀少衍的聲音很低，沙啞的嗓音里藏著一種被砂紙反覆打磨過的粗糲感。他微微傾身，將她的手拉到唇邊，閉上眼睛，用自己溫熱的嘴唇貼上她毫無溫度的手背。
「外面很熱，知了吵得人睡不著覺。不過醫院裡還算涼快，你在這兒躺著，不用出去受罪。」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語氣平常得就像每天下班回家後，和坐在沙發上織毛衣的妻子閒話家常。那些關於政鬥的血雨腥風、關於生死的驚心動魄，全都被他隔離在了這扇病房門之外。
「再過幾天，賀沐晨那小子就要放暑假了。你不在家，這小子沒人管得住，簡直無法無天。昨天把大院裡趙副參謀長家兒子的頭給打破了，我氣得想抽他，結果他躲在謝清苑身後，哭著喊著要找姑姑。」
賀少衍說到這裡，喉結艱難地上下滑動了一下。
「你再不醒過來管管他，他就要把房頂給掀了。」
病房裡死一般的寂靜。
落地扇送來的風吹動了葉清梔鬢角的一縷髮絲，可她依舊緊閉著雙眼，連呼吸的頻率都不曾發生改變。
男人高大挺拔的脊背在這一刻垮塌了些許。
「我最近工作很忙。」賀少衍低下頭，將臉埋在她纖細的掌心裡，悶悶的聲音順著指縫溢出來，帶著一絲祈求，「那些調查組的人天天找我談話，督察部那邊的爛攤子也沒處理完。我實在抽不出時間去盯那小子。這陣子，我又得拜託謝清苑幫忙照顧他了。」
「謝修遠那妹妹，自己還是個沒長大的小姑娘，整天咋咋呼呼的，還得幫我帶那個混世魔王。我一個大男人，總是麻煩人家，真的不好意思。清梔，你心疼心疼我，起來幫幫我，好不好？」
最後一個字落下，空氣中只剩下拉長的尾音在顫抖。
躺在床上的女人依然沒有任何反應。她就像是一片凋零在深秋的枯葉，任憑風暴如何肆虐，都無法再煥發出一絲生機。
等了良久。
賀少衍緩緩抬起頭。那雙漆黑深邃的眼眸里，翻湧的希冀一點點沉澱、凝固，最終化作一片化不開的濃稠死水。
他沒有再繼續說下去。
男人鬆開她的手，站直身體，轉身走向病房獨立衛生間。擰開水龍頭，水流嘩啦啦地沖刷著白瓷水槽。他拿過架子上的搪瓷盆，接了大半盆溫水，又把一條乾淨的白色純棉毛巾浸入水中，仔細地揉搓、擰乾。
端著水盆回到床邊，賀少衍單手解開葉清梔病號服上排的幾顆紐扣。
布料敞開，露出她白皙卻瘦得肋骨分明的胸膛。
他拿著溫熱的毛巾，動作熟練地擦拭著她的額頭、臉頰、脖頸。平時那雙習慣了握槍扣扳機、在沙盤上指點江山的手，此刻卻展現出了令人難以置信的耐心與細緻。
毛巾避開那些結痂的傷口，一點點擦去她皮膚上因長期臥床而滲出的細密虛汗。從手臂到指尖，每一道關節他都擦得乾乾淨淨。擦拭完畢後，他又從一旁的柜子里拿出一套全新的乾爽病號服，動作輕柔地托起她的後背，將沾了汗水的衣服換下，換上這套帶著陽光皂香的新衣。
做完這一切，賀少衍重新在床邊坐下。
他伸手摸進軍服胸前的口袋，掏出那個被塑膠袋包裹的銀鐲子。撕開密封條，將那個暗淡無光的金屬物件倒在掌心。
賀少衍捏著鐲子，視線在金屬表面的繁複花紋上停頓了兩秒，隨後捏住葉清梔的右手，避開那道橫亘在手腕上的醜陋疤痕，將銀鐲順著她的骨節，一點點套了進去。
她實在太瘦了。原本應該正正好好卡在腕骨處的鐲子，如今空蕩蕩地掛在她纖細的小臂上，隨著重力滑落，輕輕磕碰在床單上，發出一聲悶響。
「這個手鐲，督察辦的人檢查完了，還給我了。」
賀少衍用指腹摩挲著她佩戴著鐲子的手腕，目光死死釘在那個冷硬的金屬上，壓抑了許久的情緒終於在這狹小的空間裡撕開了一道口子。
「你以前總不肯告訴我它的秘密，把它藏得死死的。我以為是什麼了不得的東西。你不是說它很厲害嗎？可是我左看右看，它連發光都不會。我覺得它一點用都沒有。」
男人的聲音不受控制地發起抖來，一貫的冷靜自持在這一刻徹底分崩離析。
「你怎麼這麼傻？啊？」
他猛地攥緊了她的手指，力道大得幾乎要將那脆弱的骨骼捏碎，卻又在下一秒慌亂地鬆開，改為了近乎虔誠的虛握。
「為了這個破鐵環，為了這裡面藏著的東西，你連自己的命都不要了！你被刀子割手腕放血的時候，你有沒有想過我？有沒有想過沐晨？你以為你死了，就能守住那個秘密嗎？」
聲線的顫抖越來越厲害，那股從靈魂深處蔓延出來的恐懼和痛楚，化作一把尖刀，在賀少衍的胸腔里瘋狂地絞殺。
「你媽媽許汀蘭離開的時候，把這東西留給你，是想給你留個念想，是想讓你在關鍵時刻保護自己。如果她知道，她留給你的東西會給你帶來這麼大的危險，甚至讓你躺在這裡等死……她該多傷心，該多後悔把它交給你！」
說到最後，聲音里已經帶上了濃重的哽咽。
他彎下僵硬的脊背，將那顆高傲的頭顱重重地垂了下去。額頭緊緊貼在葉清梔帶著銀鐲的手背上。
滾燙的液體毫無徵兆地從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眶裡砸落，滲入繃帶的邊緣，砸在冰冷的銀鐲上。
「清梔……快點醒來吧。」
男人的哀求聲支離破碎，透著一種窮途末路的絕望。
「我知道錯了。我以前不該對你冷冰冰的，不該總是用那種傲慢的態度跟你說話，不該總是惹你生氣。我什麼都不要了，那些軍功、權力、地位，我統統都可以不要。」
他埋在她的手心裡，肩膀發出輕微卻難以抑制的震顫。
「即使……即使你還是想跟我離婚，即使你根本不愛我……都沒關係。我放你走，我再也不糾纏你。我只想你好好的，只想你睜開眼睛看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