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第2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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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婉清悽厲的尖叫聲,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戛然而止。

  昏暗狹窄的禁閉室里,驟然陷入了一種死水般的寂靜。只有頭頂那根生了鏽的鐵製水管,還在往下滴著渾濁的水珠。「吧嗒、吧嗒」,每一聲都砸在潮濕的水泥地上,敲打著脆弱緊繃的神經。

  蜷縮在地上的陸婉清僵硬地抬起頭。

  散亂污濁的頭髮從她眼前滑落,露出了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球。她死死盯著站在陰影里的賀少衍,胸口劇烈地起伏著。腦海里那些用來偽裝瘋癲、企圖矇混過關的錯亂思維,在男人那雙毫無溫度的黑眸注視下,猶如烈日下的殘雪,消融得乾乾淨淨。

  她知道,這個男人不是在恐嚇她。

  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痛心,甚至沒有屬於人類的情緒波動。有的,只是一種令人膽寒的、宣判死刑般的平靜。

  「不……」

  陸婉清喉嚨里滾出一聲嘶啞的顫音。她猛地向前撲騰了一下,手腕和腳踝上的粗重鐵鏈瞬間被扯得筆直,撞擊在堅硬的牆壁上,爆發出「嘩啦」一聲刺耳的巨響。

  「你不能這麼做!」陸婉清的五官劇烈地抽搐著,剛剛那副痴傻癲狂的模樣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逼入絕境的猙獰。她用力仰著脖子,像一條瀕死的魚般大口喘息著,聲音悽厲且急促,「少衍,不管怎麼樣,我都是生下你的母親!你必須救我出去!你得救我出去啊!」

  賀少衍身形未動,猶如一尊立在深淵邊緣的寒冰雕塑。他微微垂下眼睫,深邃的輪廓隱沒在交錯的光影中,連一道多餘的呼吸都不曾給予腳下這個歇斯底里的女人。

  這種無視,徹底摧毀了陸婉清最後的那點從容。

  「你以為把我扔在這裡,你就能獨善其身嗎?」陸婉清雙手死死摳住粗糙的水泥地面,指甲翻折斷裂,滲出絲絲縷縷的鮮血,她卻毫無所覺。她瞪大了眼睛,死死咬住賀少衍的軍靴邊緣,語氣裡帶上了一股同歸於盡的瘋狂。

  「我出事了,你以為你逃脫得了干係嗎!我涉嫌的是什麼罪名?是勾結日諜!我是你的親生母親!上頭會怎麼查你?督察組會怎麼審你?我們是綁在一條船上的!血緣關係是你這輩子都洗不掉的烙印!只有我沒事了,你才能安然無恙!」

  她越說越快,乾裂外翻的嘴唇滲出斑駁的血絲,那張沾滿污漬和腦脊液的臉龐在微弱的光線下扭曲成一團。

  「你在這裡當兵這麼多年,你流了多少血、拼了多少命才爬到今天這個位置?你肩膀上的那些星星,你手裡的那些權力,你難道甘心為了一個女人,就捨棄這裡的一切嗎?你一定會失去一切的!快想辦法讓我出去,你去跟督察組的人說,我是無辜的!我是被那個叫秦素蓮的日本女人騙了!我什麼都不知道,我什麼都沒做!」

  字字句句,全都是權衡利弊的算計,全都是為了活命而拋出的政治籌碼。

  賀少衍靜靜地聽著。

  他微微垂眸,視線穿過昏暗渾濁的空氣,落在這個滿口謊言、自私透頂的女人身上。男人那張清冷矜貴的面龐上,終於浮現出了一絲細微的情緒波動。

  那是一抹譏誚與諷刺。

  事到如今,她最先想到的,依然是拿他的前途和權力來做交易。在她的認知里,他賀少衍就是一個和她一樣,為了往上爬可以不擇手段、可以權衡一切利弊的冷血動物。她根本不知道,他肩膀上的將星,他手握的重權,在那個渾身是血躺在手術台上的女人面前,連一粒塵埃都不如。

  「我無所謂。」

  四個字。

  輕描淡寫。

  陸婉清的聲音戛然而止,喉嚨里發出一聲漏風般的「咯噔」聲。她微微一愣,瞳孔劇烈地收縮著,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居高臨下的男人。

  賀少衍的眼神很冷。

  他那雙骨節分明、沾著乾涸暗紅色血跡的手自然地垂在身側。深黑色的眼眸里,翻湧著冰冷徹骨的殺意。

  「審查組的人不是瞎子,調查員會把每一條暗線、每一份電報都查得清清楚楚。他們會知道我是無辜的,會知道我沒有參與你那些喪心病狂的勾當。」

  男人的嗓音低沉、沙啞,在這間死寂的囚室里迴蕩。

  「退一萬步講,就算我被你牽連,就算我被扒下這身軍裝,再也無法恢復過去的榮光,我也無所謂。」

  賀少衍微微向前傾了傾身子,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猶如實質般鋪天蓋地地籠罩下來。他盯著陸婉清那張煞白的臉,一字一頓地做出了最終的判決。


  「只要你能被按死在這裡,只要你能身敗名裂、接受應有的報復。因為這一切,都是你罪有應得。我絕對不會動用哪怕一絲一毫的權力去把你撈出去。你就待在這個陰溝里,好好享受你處心積慮換來的下場。」

  男人直起身,冷硬的下頜線繃出鋒利的弧度。

  「如果清梔沒能挺過今晚……」他停頓了一下,眼底划過一抹痛極之後的死寂,隨後語氣變得更加森冷,「我會親自送你去給她陪葬。」

  陸婉清絕望地看著他。

  男人的臉色從頭到尾都沒有變過。沒有暴怒,沒有咆哮。他甚至連語速都保持著冷靜自持。那雙平靜而又冰冷的眼眸,不是在進行母子之間氣急敗壞的爭吵,而是一個高高在上的行刑官,在宣讀不可更改的死刑判決書。

  他是認真的。

  他真的打算這樣處決她。只要葉清梔咽下最後一口氣,這個男人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拔出腰間的配槍,一槍打爛她的腦袋。

  「你不能這樣做……」

  陸婉清渾身的血液在這一刻徹底凍結,一股夾雜著冰碴子的寒意順著尾椎骨直衝腦門。她不可遏制地打起擺子,牙齒上下磕碰,發出咯咯的聲響。

  「我是你母親……我懷胎十月生下了你……你的命是我的給的!你怎麼敢?你怎麼敢這樣對我!」

  她絕望地喃喃自語著,雙手在空中毫無目的地抓撓著。

  伴隨著這份死亡的恐懼,潛艇底艙里那一幕幕血腥的畫面,猶如決堤的洪水般在她的腦海中瘋狂倒灌。

  她想起了那個躺在粗布床單上、被秦素蓮死死按住的女人。想起了那把通體漆黑的戰術匕首,是如何一次又一次地割開葉清梔纖細白皙的手腕。

  鮮血。

  滿地都是鮮血。

  葉清梔流了太多的血,多到連那枚銀色的空間手鐲都吸不完,多到順著金屬網格地板流成了暗紅色的小窪。她當時死死壓著葉清梔的肩膀,親身感受著那個女人的體溫一點點流失,感受著那具身體變得像冰塊一樣僵硬,呼吸微弱得幾乎感受不到。

  陸婉清的眼珠子劇烈地顫動起來,眼底的恐懼越來越濃烈,甚至蓋過了對環境的厭惡。

  在這個醫療條件極度匱乏、甚至連高精尖搶救設備都沒有配備齊全的年代,一個渾身血液幾乎被抽乾、大腦長時間陷入缺氧狀態的女人,怎麼可能活得下來?

  以海島防區醫院現有的醫療水平,根本不可能把一個踏進鬼門關大半步的重症患者硬生生拉回來。

  葉清梔必死無疑。

  這個念頭一旦在腦海中生根發芽,便立刻長成了參天大樹,瞬間壓垮了陸婉清最後一道心理防線。

  葉清梔會死。

  那她也要跟著去死!

  「不……我不要死……我要回家……」

  陸婉清徹底崩潰了。她猛地抱住自己的頭,將臉埋在沾滿污漬的膝蓋間,身體像是一個壞掉的破布娃娃般劇烈地抽搐著。

  「我要回家!我不要留在這個爛透了的地方!」

  她悽厲地哭嚎起來,聲音已經完全變了調。眼淚混合著臉上的泥水和血污,沖刷出兩道滑稽又可怖的痕跡。她抬起頭,衝著黑漆漆的穹頂,衝著那並不存在的虛空,發出顛三倒四的質問。

  「許汀蘭!你為什麼要丟下我!你這個騙子!」

  「你為什麼不帶我走!你憑什麼能輕而易舉地離開這裡!你為什麼這麼自私?為什麼你可以走,我卻要被永遠困在這裡?我受夠了這裡的一切!沒有護膚品,沒有高科技,連活命都要提心弔膽!」

  陸婉清瘋狂地撕扯著自己的頭髮,大把大把的枯發被連根拔起,她卻像感覺不到疼痛一般。手腕上的鐵鏈隨著她癲狂的動作,在半空中揮舞出一道道殘影,不斷撞擊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

  「快帶我離開呀!許汀蘭,你回來帶我走!救命啊!我不想死在這裡!我要回家!」

  她的聲音越來越沙啞,越來越破碎,到最後只剩下一聲聲野獸般絕望的嗚咽。

  那些屬於未來的秘密,那些被歲月埋葬的不甘,在生與死的絕對恐懼面前,徹底將她的理智撕得粉碎。她不再是一個高高在上的首長夫人,不再是一個城府極深、暗中布局的穿越者,只是一個被困在時間洪流里、面臨死亡審判的可憐蟲。

  賀少衍靜靜地站在原地。


  他沒有出聲打斷陸婉清的癲狂。

  對於一個將死之人的瘋話,他沒有任何探究的興趣。

  他的目光冷冷地掃過陸婉清那張扭曲的臉,掃過她摳出鮮血的手指。

  多看一眼,都覺得髒了清梔留給他的記憶。

  男人利落地轉過身,毫不猶豫地向著那扇厚重的鐵門走去。

  「別走!」

  身後的陸婉清敏銳地捕捉到了他離開的動作。她發出一聲驚駭的尖叫,不顧一切地向著他的背影撲去。

  「嘩啦——」

  鐵鏈瞬間崩到了極限。陸婉清的身體在半空中被硬生生扯住,隨後重重地砸在堅硬的地板上。膝蓋骨磕在水泥地上,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

  但她連滾帶爬地掙扎著,伸出那雙沾滿污血的手,企圖抓住哪怕一縷賀少衍走過時帶起的微風。

  「賀少衍!你把我放出去!我是你媽!我們是一條繩子上的蚱蜢,我出事了,你能逃得出干係嗎!你快回來!你快放我出去!」

  悽厲的哀嚎聲在空蕩蕩的禁閉室里撞擊、迴蕩,震得頭頂的水珠加速墜落。

  賀少衍的腳步沒有半分停頓。

  他跨出那道高高的門檻,反手扣住厚重的鐵製門把手。手腕猛地發力。

  「哐當——」

  伴隨著一聲沉悶到極點的金屬撞擊聲,鐵門被嚴絲合縫地關上。鎖舌彈出,發出一道機械的卡扣聲。

  那一瞬間,陸婉清絕望的尖叫聲、鐵鏈瘋狂的撞擊聲,全都被這扇幾十厘米厚的防爆鐵門死死地隔絕在了那個暗無天日的空間裡。

  世界終於清淨了。

  頭頂昏黃的防爆燈散發著微弱的光暈,將男人的影子拉得修長。

  一直守在通道遠處的謝修遠聽到動靜,立刻掐滅了手裡的半截香菸,大步走了過來。

  「首長。」

  謝修遠站定在兩步開外,低低地喊了一聲。他的目光迅速在賀少衍的身上掃過,眼底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擔憂。

  此刻的賀少衍,臉色呈現出一種失血過多的蒼白。下頜骨因為長時間的緊繃而凸顯出冷硬的線條。那雙原本應該銳利如鷹隼的黑眸,此刻布滿了蛛網般的紅血絲。他那套沾滿了暗紅色血塊的軍服,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目。

  賀少衍沒有立刻回應。

  他靜靜地站在緊閉的鐵門外。

  嘴唇抿得很緊,幾乎抿成了一條蒼白鋒利的直線。

  足足過了三秒鐘。

  賀少衍胸膛微微起伏,胸腔里那股淤積了一天一夜、幾乎要將他五臟六腑都焚毀的濁氣,順著他緊咬的牙關,緩緩地吐了出來。

  那一口氣吐出,他周身那股駭人的煞氣漸漸收攏。

  他抬起深邃的眼眸,視線穿過幽長的地下通道,看向了通道盡頭那抹微弱的天光。

  那裡,是醫院的方向。那裡,有他用盡一生去守望的人。

  「走吧。」

  賀少衍邁開長腿,軍靴沉穩地踩在水泥地上,大步流星地朝著通道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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