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第2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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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厚重的木門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將外頭的腳步聲徹底隔絕。

  松本惠子離開了。

  那股陰冷氣息隨著女人的離去而消散,招待所的套房裡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厚重的遮光窗簾將夜色擋在外面,屋子裡連一絲風聲都聽不見,只有牆上那面掛鐘的秒針,在不知疲倦地發出單調的「滴答」聲。

  陸婉清呆呆地跌坐在絲絨沙發上。

  她維持著那個僵硬的姿勢,目光渙散地盯著茶几上那枚沾著暗紅血跡的空間手鐲。過了很久,久到她發麻的雙腿開始傳來針扎般的刺痛,她才猛地打了個寒顫,像是靈魂終於回到了這具軀殼裡。

  雙手緩慢地抬起,捂住了那張蒼白慘澹的臉。

  壓抑的啜泣聲順著指縫一點點溢了出來,在這空蕩蕩的房間裡顯得悽厲而破碎。起初只是極力忍耐的嗚咽,隨後逐漸演變成了撕心裂肺的痛哭。

  為了回家,她已經把一切能豁出去的東西全都填進了這個無底洞。

  她背叛了自己經營了二十多年的首長夫人身份,利用了賀少衍對她的最後一點母子情分,甚至不惜與圖謀不軌的日本特工結成同盟。她把潛伏在軍區高層的所有暗線當成棄子拋了出去,只為了引開賀少衍的視線,把那枚手鐲搶到手。

  她已經沒有退路了。

  等待她的,將是身敗名裂,是萬劫不復的軍事法庭。

  陸婉清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口腔里瀰漫開一股濃重的血腥味。

  如果小遠不能把葉清梔帶回來,如果那個該死的基因鎖打不開,通道無法啟動……她該何去何從?

  *

  市醫院,住院部三樓。

  暖黃色的燈光透過玻璃小窗,將單人病房照得亮堂堂的。

  今天是賀沐晨的五歲生日。

  病床前的那張小木桌被擦得一塵不染。桌子正中央,端端正正地擺著一個八寸大的奶油蛋糕。潔白的奶油麵上,用紅色的果醬歪歪扭扭地擠著一朵大紅花,旁邊還寫著「沐晨生辰快樂」幾個字。

  在這個物資極度匱乏、連吃頓白麵餃子都要等逢年過節的1966年,這樣一個正宗的西式奶油蛋糕,絕對算得上是稀罕物。這是賀少衍特意託了去海島外採購物資的後勤軍官,跑遍了對岸市裡的百貨商店才弄回來的。

  因為葉清梔頭部的撞擊傷還沒有完全痊癒,醫生嚴令她必須留院觀察,所以這場生日,只能在這個瀰漫著來蘇水氣味的病房裡過。

  但這絲毫不影響賀沐晨的興致。

  小傢伙穿著一件嶄新的海魂衫,兩隻手乖巧地扒在桌子邊緣,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死死盯著蛋糕上那朵紅艷艷的奶油花,嘴角亮晶晶的,連吞了好幾口口水。前幾天被綁架推下懸崖的恐懼,早就在這甜膩誘人的香氣中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

  葉清梔手裡拿著一盒火柴,輕輕劃亮。橘紅色的火苗躍動著,將插在蛋糕上的五根細細的紅蠟燭一一引燃。

  她眉眼低垂,嘴角掛著溫和的淺笑,輕柔的嗓音在安靜的病房裡緩緩流淌。

  火光映照在她那張絕美清麗的面容上,為她蒼白的臉頰平添了幾分鮮活的血色。

  賀沐晨高興得直拍手,跟著葉清梔的調子大聲地唱著跑調的歌。賀少衍則安靜地站在木桌的另一側,高大挺拔的身軀像一堵擋風的牆。他目光深邃地注視著眉眼帶笑的妻子和歡呼雀躍的兒子,冷峻的臉龐上覆著一層罕見的柔和。

  葉清梔唱著唱著,視線透過跳躍的燭光,落在了賀沐晨那張稚嫩討喜的小臉上。

  心底最深處那根緊繃的弦,猝不及防地被撥動了一下。一股酸澀的情緒順著胸腔蔓延開來,讓她的尾音微不可察地顫了顫。

  今天是沐晨的五歲生日。

  同樣,也是遠在大洋彼岸的小寶,賀璟睿的五歲生日。

  他們是一母同胞的雙胞胎兄弟。

  葉清梔的思緒不可遏制地飄向了那片未知的異國他鄉。她的小寶現在怎麼樣了?那個從小就體弱多病、稍微跑兩步就會憋得嘴唇發紫的孩子,在美國的治療還順利嗎?那折磨人的嚴重哮喘,有沒有好轉一些?學長溫景然,日子過得還好嗎……

  「姑姑!給你吃花花!」

  一道清脆童稚的呼喚聲猛地將葉清梔從回憶中拉扯出來。


  她回過神,眼前的燭光已經被賀沐晨一口氣全吹滅了。小傢伙手裡握著一把塑料小刀,動作笨拙地將蛋糕正中央那朵最漂亮的紅色奶油花切了下來,盛在鋁製的小碟子裡,雙手捧著遞到了她的面前。

  那雙清澈的大眼睛裡滿是純粹的討好與依賴。

  葉清梔心頭一軟,強行壓下眼底泛起的酸意。她伸出纖細的手指接過碟子,用指腹輕輕抹去孩子鼻尖上不小心沾到的一點白奶油,微笑著柔聲說:「謝謝沐晨。」

  賀沐晨咧開嘴,笑得見牙不見眼。轉身又吭哧吭哧地切下了一大塊邊緣的蛋糕,盛進另一個碟子裡。

  「爸爸,這個給你!」

  小傢伙像個分配戰利品的小大人,端著碟子繞過木桌,遞到了賀少衍的跟前。

  賀少衍垂下眼眸,看著兒子高高舉起的雙手。

  男人伸出那隻布滿粗繭的大掌,接過碟子的同時,另一隻手極其自然地落在了賀沐晨毛茸茸的小腦袋上,寬厚的掌心輕輕揉了揉。

  他的動作很輕柔,可那雙漆黑深邃的眼底,卻在一瞬間翻湧起複雜的情緒。

  看著賀沐晨這張與小兒子賀璟睿幾乎共用了一張臉的面孔,那些被他強行封死在記憶深處的畫面,如同決堤的洪水般倒灌進腦海。那個總是捂著胸口艱難喘息、瘦弱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走的小小身軀,成了他這個做父親的,這輩子最無能為力的劇痛。

  葉清梔握著小勺子的手微微一頓。

  夫妻倆隔著一張窄小的木桌,視線在半空中無聲地撞在了一起。

  沒有激烈的爭吵,沒有聲嘶力竭的指責。僅僅是這樣一個眼神交匯,便讓兩人同時讀懂了對方眼底那抹無法掩飾的黯然與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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