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睡吧,我在這裡守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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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高大挺拔的男人,逆著走廊慘白的燈光出現在了門口。

  是賀少衍。

  他身上那件原本應該熨帖筆挺的國防綠軍裝,此刻滿是褶皺與泥點。肩膀處的布料甚至被樹枝劃破了一道口子,腳下那雙漆黑的軍靴裹滿了海島紅土地的濕泥。

  那張俊美冷厲的面龐緊繃到了極點,下頜線崩成了一道鋒利的刀刃。連軸轉了三天三夜,讓他眼底布滿了駭人的紅血絲,配上那生人勿近的傲嬌冷氣,整個人活像一頭髮怒的修羅。

  跨進門檻的瞬間,男人的動作猛地頓住了。

  他那如同鷹隼般銳利的視線,直直地掃向屋內。

  穿過老軍醫的肩膀,越過掉漆的辦公桌,他的目光精準無誤地鎖定在了坐在角落木椅上的葉清梔,以及——緊緊依偎在她腿邊的那個小小身影上。

  空氣在這一秒凝固。

  賀少衍高大的身軀一震。

  根本不給屋內人反應的時間,他拔開長腿,疾步衝到了葉清梔的面前。

  一陣帶著硝煙與海風腥鹹的氣息撲面而來。

  賀少衍猛地彎下腰,一雙長臂猶如鐵鉗般伸出,一把掐住賀沐晨的腋下,將那個才到他膝蓋高的小傢伙從地上直直地抱了起來。

  他將孩子舉在半空中,視線在賀沐晨的臉上、脖子上、胳膊上、甚至那露在外面的腳踝上,來來回回、仔仔細細地掃視了足足三遍。

  沒有斷手斷腳。

  還會喘氣。

  「咯咯咯……」

  被高高舉在半空中的賀沐晨不但不害怕,反而因為認出了這個寬廣安全的懷抱,爆發出了一串清脆稚嫩的笑聲。

  小傢伙揮舞著穿著寬大病號服的短胳膊,毫不猶豫地圈住了賀少衍那粗壯結實的脖頸。那張剛才還慘白的小臉,此刻笑開了花,響亮地喊著:

  「爸爸!爸爸!」

  這一聲滿含依戀的「爸爸」。讓男人那冷硬如鐵的面部輪廓,在這聲呼喚中, 融化了。

  他閉了閉眼睛,長長地呼出一口濁氣。隨後,將臉頰重重地貼在了兒子毛茸茸的頭頂上,粗糙的大手一下下安撫著孩子單薄的脊背。

  直到真切地感受到懷裡這團溫熱鮮活的重量,看到孩子這副不諳世事、沒心沒肺的平安模樣,賀少衍眼眶邊緣竟隱隱泛起了一抹不易察覺的猩紅。

  抱了足足有半分鐘。

  賀少衍終於捨得將孩子換到單臂托抱著。

  他轉過身,看向依舊坐在木椅上、臉色蒼白如紙的葉清梔。

  他喉結艱難地滾動了兩下,聲音因為疲憊而變得沙啞粗糲:

  「怎麼回事?這孩子……你是怎麼找回來的?」

  葉清梔靠在木椅背上,視線長久地停留在眼前這個高大男人的身上。

  為了尋找這個孩子,他在深山密林里整整熬了三天三夜,眼底熬出了駭人的血絲,下巴上冒出了一圈青黑的胡茬。

  葉清梔的腦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現出半個小時前,在懸崖邊上的另一幅畫面。

  陸婉清穿著剪裁得體的羊絨呢子大衣,腳踩著一塵不染的黑色小皮鞋,手指上戴著瑩潤剔透的翡翠戒指。那位端莊高貴的首長夫人,就那麼居高臨下地站在海風中,冷眼看著親生孫子被懸在萬丈深淵之上,連一絲多餘的表情都吝嗇給予。

  胸口深處猝不及防地漫上一陣酸澀的悶痛。

  這股痛楚並非源於她自己受到的驚嚇與逼迫。

  葉清梔看著賀少衍將臉頰死死貼在孩子頭頂的模樣,手指緩緩在身側蜷縮收緊。

  「回去再說。」

  葉清梔環顧了一圈四周。走廊外已經有路過的護士和病患投來好奇的目光,這裡顯然不是說話的地方。

  賀少衍抬起頭,眼眸定定地看了葉清梔兩秒,隨後沉默地點了點頭。

  他沒有立刻追問,而是單臂穩穩托著賀沐晨,轉頭看向坐在辦公桌後的老軍醫,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冷靜自持:「這孩子身體怎麼樣?有沒有傷到哪裡?」

  老軍醫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鏡,將剛才的診斷結果又重複了一遍:「首長放心,孩子命大,沒傷著筋骨內臟。就是這兩天餓壞了,有點脫水。回去多餵點溫水,弄點好消化的流食,補點營養品,養個十天半個月就能緩過來了。」


  「多謝。」

  賀少衍頷首致意,轉身大步走到門口。

  他深吸了一口氣,將周身那股駭人的凌厲殺氣盡數收斂,目光轉向站在一旁的謝清苑。

  「今天麻煩你跑這一趟了。」賀少衍微微牽動了一下緊繃的唇角,語氣客氣,「我現在回來了,這邊不需要人陪護。我和清梔還有些家事要談。」

  謝清苑是個通透機靈的姑娘。

  她連連擺手,十分上道地往後退了兩步:「不麻煩不麻煩!首長您客氣了。既然您回來了,那我就先去找我哥哥了。葉老師,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來看你,再見!」

  話音剛落,小姑娘就跟腳底抹了油似的,順著走廊一溜煙跑沒了影。

  葉清梔收回目光,撐著木椅的扶手站起身。

  雙腿依舊有些發軟,她強忍著眩暈感,跟在賀少衍挺拔寬闊的背影后方,一步步踩著樓梯回到了單人病房。

  隨著「咔噠」一聲輕響,厚重的木門被反鎖,將外界的嘈雜徹底隔絕。

  賀少衍走到病床邊,彎下腰,動作輕柔地將賀沐晨放在了柔軟的棉被上。小傢伙吃飽了肚子,又回到了最安全的懷抱,此刻正精神奕奕地扯著賀少衍軍裝上的紐扣玩。

  安頓好孩子,賀少衍直起身,高大的身軀瞬間擋住了窗外投射進來的大半光線。

  他轉身面向葉清梔,眉頭緊緊擰成了一個死結。

  「到底怎麼回事?」

  男人的語速極快,帶著一絲按捺不住的煩躁與後怕,「偵察連還在後山的礁石洞裡地毯式搜索,半個小時前,醫院總機突然把電話搖到了臨時指揮所,說你和孩子平安無事,出現在了醫院大廳。我連衣服都沒來得及換就趕過來了。那三個亡命徒呢?你是怎麼從他們手裡把人搶回來的?」

  這件事情透著太多違背常理的詭異。

  葉清梔垂在身側的雙手一點點捏緊了寬大的病號服下擺。

  「是陸阿姨。」她抿了抿乾澀的嘴唇,聲音在安靜的病房裡顯得有些發飄,「是她帶我去找沐晨的。今天下午你在前線搜山的時候,有個小戰士跑到病房來找我,說已經發現了人販子的蹤跡,讓我馬上過去辨認。」

  說到這裡,葉清梔停頓了一下,抬眼直視賀少衍的眼睛:「那個小戰士還說,是你讓他來叫我的。」

  「荒謬!」

  賀少衍的臉色驟然沉了下來,那雙銳利的黑眸中迸射出冰冷的怒意。他強壓著嗓音里的暴躁,厲聲打斷:「你腦部受創,記憶全失,連我都不認識,我怎麼可能下這種糊塗命令,讓你去那麼危險的案發現場辨認歹徒?」

  這種明顯漏洞百出的謊言,簡直是在侮辱一個前線指揮官的專業素養。

  「我也是這麼回絕他的。」

  葉清梔苦笑了一聲,眼神黯淡下來,「可是那個人根本不容我多問,拉著我就往樓下跑。等我被拽到醫院門口,就看到陸阿姨的車停在那裡。」

  賀少衍的呼吸猛地一滯。下頜的肌肉因為用力咬合而凸起一個清晰的輪廓。

  「然後你就上車了?」他的聲音低得像是在極力壓抑著什麼。

  「她是你的母親。在這個島上,除了你,她是我名義上最親近的長輩。她說情況緊急,是奉了你的命令來接我的,我沒有理由不信任她。所以,我上車了。」

  病房裡的空氣一寸寸地冷了下去。

  「車子開到了島西邊的一處懸崖。在那裡,我見到了那三個人販子。」葉清梔避開了賀少衍越發駭人的視線,將目光落在虛空處,「沐晨也在那裡。」

  賀少衍站在原地,垂在身側的雙手已經攥成了鐵拳,手背上的青筋一條條暴突起來,突突直跳。

  作為偵察兵出身的高級將領,他擁有著常人難以企及的敏銳嗅覺。

  軍方的封鎖線拉得那麼密,上百號全副武裝的戰士搜了三天三夜都沒找到目標。陸婉清一個久居大院、退居二線的首長夫人,憑什麼能比整個海島軍區更快得到情報?甚至還能精準地把毫無防備的葉清梔帶到案發現場?

  他猛地轉過身,軍靴重重地踏在水磨石地面上,邁開長腿就要去拉病房的門栓。

  「你幹什麼?」

  葉清梔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他沾滿泥污的衣袖。

  干硬的粗布料摩擦著她的掌心,男人小臂上的肌肉硬得像石頭一樣。


  「你要去哪裡?」她仰著頭,死死拉住他不放。

  「去找陸婉清問個清楚。」賀少衍停下腳步,側過半張冷峻的側臉,眼底翻湧著駭人的風暴,「她從哪裡得來的人販子行蹤?她到底瞞著軍方在搞什麼名堂?這件事,必須查個水落石出。」

  「別去了。」

  葉清梔鬆開手,一股深深的疲憊感從骨縫裡滲透出來。她垂下眼睫,濃密的睫毛在眼窩處投下一片陰影,「賀少衍,不要再管這件事了。我想……阿姨想要的東西已經得到了,她以後應該不會再來糾纏我們了。」

  這句話落在空曠的病房裡,賀少衍的動作徹底僵住了。

  他轉過身,居高臨下地審視著眼前這個蒼白單薄的女人。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他微微俯下身,壓迫感十足,嗓音低沉得有些發啞,「她想要什麼東西?你們在懸崖邊到底發生了什麼?」

  葉清梔退後了半步,後背抵上了冰冷的白牆。

  她該怎麼解釋?

  那枚空間手鐲是媽媽留給她的。可是,賀少衍對那枚手鐲一無所知。

  這說明什麼?說明在過去那六年正常的婚姻生活里,哪怕他們連孩子都生了,那個沒有失憶的、二十四歲的自己,也從來沒有向賀少衍吐露過關於手鐲的半個字。

  過去的她選擇了隱瞞,必定有隱瞞的理由。

  現在的她,記憶停留在懵懂的十八歲。腦子裡像塞進了一團亂麻。

  這丟失的六年裡,到底發生了怎樣驚心動魄的變故?為什麼媽媽最好的閨蜜陸阿姨,會變成一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惡魔?面前這個名義上是她丈夫的男人,到底值不值得她託付全部的信任和身家性命?

  她原本以為,失憶了就當是重新活過一回,把過去的糾葛拋開也無所謂。

  可現在,危機直接抵在了她的咽喉上。她這副十八歲的心智,在這個波譎雲詭的局勢里,根本護不住自己,更護不住沐晨。

  她必須儘快找回那丟失的六年記憶。

  「你讓我一個人好好冷靜一下好不好?」葉清梔抬起手,痛苦地按壓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語調裡帶上了幾分難以掩飾的虛弱與抗拒,「我現在頭真的很疼。不管中間發生過什麼,孩子現在安安穩穩地躺在床上,人平安無事,這就夠了。」

  賀少衍定定地看著她。

  看著她顧左右而言他、拼命逃避的模樣,看著她那張毫無血色、幾乎透明的臉龐。

  一肚子嚴厲的盤問和追蹤線索的急切,在觸及到她搖搖欲墜的身形時,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嚨里。

  他怎麼忍心再去逼她。

  她才剛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甚至為了救孩子,連性命都豁出去了。

  胸腔里那股暴躁的怒火,終究還是化作了一聲沉重冗長的嘆息。賀少衍閉了閉眼睛。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溫熱的掌心包裹住她冰涼纖細的手腕,拉著她走到病床另一側。

  「好。」

  賀少衍刻意放輕了語調,將她按坐在柔軟的床沿上,順手扯過一條薄毯蓋在她的腿上,「我不逼你。你先好好睡一覺,休息一下。等養足了精神,再仔仔細細地把發生過的事情告訴我一遍。」

  葉清梔坐在床邊,沒有躺下。

  她微微仰起頭,看著正在給自己掖被角的男人。那硬挺的眉骨,那專注的神情。

  「賀少衍。」

  她突然開口,聲音極輕,卻異常清晰,「如果你查出來,賀沐晨被綁架的事,還有我遭受襲擊受傷的事,背後全都是你母親在推波助瀾……你會怎麼辦?」

  男人的動作驟然停頓。

  原本稍微緩和的病房,再一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賀少衍慢慢直起腰,那張俊美冷硬的臉龐在逆光中顯得格外森寒。他沒有躲避葉清梔的目光,那雙漆黑的瞳孔里,屬於軍人的鐵血與肅殺在這一刻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

  沒有片刻的猶豫。

  「抓捕歸案,交由軍事法庭審判。」他薄唇微啟,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帶著決絕,「該槍斃,絕不姑息。」

  簡簡單單的十三個字。

  葉清梔的心臟猛地痙攣了一下。

  那股縈繞在心頭的悲憫與酸楚再次翻湧上來。她突然覺得,比起自己,眼前這個看似堅不可摧的男人,其實更加可憐。

  葉清梔深吸了一口氣,將那些複雜的情緒死死壓回心底。

  她伸出雙手,一把握住了賀少衍垂在身側的那隻粗糙大掌。掌心裡常年握槍磨出的老繭,咯得她的皮膚微微發疼,卻帶來一種奇異的踏實感。

  「我有點困了。」

  葉清梔順著他的力道,慢慢躺倒在枕頭上。她沒有鬆開他的手,而是側過身,清透的杏眸靜靜地注視著他。

  「你在這裡陪我吧。」她的嗓音軟了下來,「我不想睡著了之後,睜開眼,病房裡又只剩下我一個人……好不好?」

  賀少衍的心,在這一瞬間,塌陷了下來。

  他在床邊的木椅上坐了下來,反手將她那隻小手緊緊包裹在寬大的掌心裡。

  「我哪也不去。」賀少衍深深地看著她,嗓音低沉醇厚,「睡吧,我在這裡守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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