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賀少衍也有點意外來人竟然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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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八歲的時候,其實早就已經記事了。

  他厭惡陸婉清,其實很早很早以前就開始了,早在他被送往葉家之前,那顆怨恨的種子就已經在他幼小的心裡生根發芽。

  那時候,在大院裡,別的同齡小朋友如果摔倒了、受傷了,他們的母親都會驚慌失措地跑過來,紅著眼眶將他們緊緊地抱在懷裡,溫柔地哄著他們。

  可是他呢?

  當他發著高燒,燒得渾身滾燙、躲在被窩裡瑟瑟發抖的時候,當他在軍區大院的泥潭裡和別人打架、弄得渾身是血的時候,陸婉清在哪裡?

  她永遠都穿著筆挺的列寧裝,踩著精緻的高跟鞋,步履匆匆地從他身邊走過,甚至連眼角的餘光都不願意在他身上多停留一秒。

  別說是像其他母親那樣溫柔的哄慰,從他有記憶開始,陸婉清甚至連抱都沒有抱過他一次!

  在那個女人的眼裡,他賀少衍,不過就是一個證明她生育能力的工具,一個賀家未來的繼承人,僅此而已。

  想到這裡,賀少衍只覺得胸口像是堵著一塊巨大的石頭,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煩躁地將手伸進軍裝褲的口袋裡,摸出了那盒有些乾癟的「大前門」。修長的手指熟練地抽出一根香菸,習慣性地想要去摸火柴。

  但動作進行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了剛才在書房裡的葉清梔,那丫頭最聞不慣這種劣質菸草的嗆鼻味道。

  賀少衍的手指微微一頓。

  最終,他沒有將那根煙點燃,只是有些泄憤似的將那根白色的煙管叼在了嘴裡。

  他咬著乾燥的菸蒂,仰起頭,那雙漆黑冰冷的眼眸死死地盯著天花板。

  不管陸婉清這次突然跑到海島上來,到底在憋著什麼見不得人的壞水,他都絕對不能讓這個女人繼續留在這裡。

  他受過那些冷暴力就足夠了。

  他的清梔那麼單純,那麼善良,如果讓陸婉清繼續在這個家裡待下去,誰知道那個心機深沉的女人會向她灌輸什麼亂七八糟的思想,把她也帶壞了怎麼辦?

  賀少衍靠在沙發上胡思亂想著。

  就在這時,門外突然傳來了一陣突兀的敲門聲。

  「叩叩叩——」

  這敲門聲在安靜的筒子樓里顯得格外清晰。

  賀少衍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死結。

  這麼快就折返回來了?那個女人到底又想耍什麼花招?

  他眼底划過一抹不耐煩的暴躁,猛地從沙發上站起身。他大步流星地走到門口,骨節分明的大手一把攥住門把手,毫不客氣地將那扇單薄的木門用力拉開。

  「你又想干——」

  賀少衍那冷硬的質問還沒來得及完全罵出口,在看清門外站著的人時,聲音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嚨里。

  門外站著的根本不是去而復返的陸婉清。

  而是挎著一個竹編籃子的李靜秋。

  李靜秋一身體面的的確良衣裳,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籃子上蓋著一塊乾淨的藍碎花土布,隱隱約約能聞到一股濃郁的、被葷油煎得焦香的肉味兒。

  聽到開門聲,李靜秋原本已經堆了滿臉討好的笑容,嗓門嘹亮地準備喊人:「葉老師——」

  可是,當她抬起頭,迎面撞上的卻是賀少衍那張面無表情、甚至透著幾分陰鷙的冷臉時,李靜秋臉上的笑容瞬間像被凍住了一樣,僵在了嘴角。

  賀少衍也有點意外來人竟然是她。

  他微微眯起那雙狹長銳利的眼眸,居高臨下地睨著站在門外的中年女人。隨後,他抬起手,將嘴裡叼著的那根沒點燃的香菸取了下來,捏在指尖。

  「你來做什麼?」賀少衍的嗓音冷得直掉冰渣子,連一句客套的寒暄都沒有。

  面對這個剛剛從保衛科禁閉室里放出來、身上還帶著一股子煞氣的活閻王,李靜秋的心裡本能地打了個突兀。

  她咽了一口唾沫,看著賀少衍那將近一米九的高大身材,像一尊不可逾越的門神一樣死死地堵在狹窄的門口,心裡直犯怵。

  李靜秋有些侷促地搓了搓手,眼神越過賀少衍寬闊的肩膀,一個勁兒地往屋子裡左顧右盼,試圖尋找那一抹溫柔嬌軟的身影。

  「賀……賀首長,你這麼快就出來了啊?」李靜秋乾笑了兩聲,語氣里透著顯而易見的試探,「那什麼,葉老師在家嗎?我今天剛去供銷社搶了點好肉,在家裡做了點牛肉餅子,香得很。我想著葉老師估計沒吃過我這手藝,就特意趁熱送點過來給她嘗嘗鮮。」


  賀少衍冷眼看著李靜秋這副探頭探腦的模樣,心裡的不耐煩更甚了。

  連眼皮都沒多抬一下,直接伸出那隻骨節分明的手掌,掌心朝上,語氣不容置喙。

  「她在書房看書。」

  男人完全沒有要請人進屋坐坐的意思,「你把餅子給我就行,我給她送去。」

  看著賀少衍伸出來的這隻手,李靜秋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有些難看,抱著籃子的手臂也不由自主地往後縮了縮,顯得十分猶豫。

  她今天可是帶著極大的目的來的。

  她今天巴巴地煎了這金黃酥脆的牛肉餅送過來,就是想借著送吃的名義,當面跟葉清梔套套近乎,多說幾句好話。最好能順水推舟,把葉清梔再忽悠到醫院去看看她兒子,好給這兩個年輕人創造單獨相處的機會,增進一下小兩口的感情。

  可是現在,賀少衍就像一堵密不透風的鐵牆,活生生地杵在門口,那雙銳利如鷹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她,壓根就沒有讓她跨進這個家門半步的意思。

  李靜秋在心裡暗暗叫苦,這要是連面都見不上,她這牛肉餅豈不是白煎了?

  但在賀少衍那極具壓迫感的強大氣場下,李靜秋就算借個膽子也不敢硬闖。

  僵持了片刻後,她只能極其不甘心地咬了咬牙,把掛在臂彎里的竹籃子交到了賀少衍那寬大的手心裡。

  交出籃子的那一刻,李靜秋這心裡是怎麼想怎麼憋屈。

  她看著賀少衍那張冷冰冰的臉,終究還是沒忍住自己那張愛說教的嘴。在她眼裡,賀少衍就算是個首長,那也只是葉清梔的「表哥」。一個當表哥的,管表妹管得這麼寬,連見個客都不讓,這算哪門子道理?

  李靜秋挺了挺胸膛,擺出一副過來人的長輩姿態,意味深長地開了口。

  「賀首長啊,按理說你們家裡的事我不該多嘴。」李靜秋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不過,你到底不過是個做表哥的。這表兄妹之間,平時走動走動、互相照顧是可以,但你可千萬不能為了自己貪圖方便,就把表妹整天拘在家裡,這可是會耽誤了你表妹的人生大事啊。」

  這話一出,周圍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

  賀少衍拎著籃子的動作猛地一頓。

  男人那原本就不怎麼好看的臉色,在聽到「做表哥的」和「人生大事」這幾個字眼時,瞬間陰沉得仿佛能滴出水來。

  「什麼人生大事?」

  賀少衍薄唇微啟,一字一頓地反問。

  被他用這種看死人一樣的冷颼颼的眼神盯著,李靜秋只覺得後背猛地竄起了一股白毛汗,雙腿都忍不住有些發軟。

  她嚇得渾身一個激靈,喉嚨發緊,哪裡還敢再多說半句關於兒女情長的話?

  「沒……沒什麼!我就是隨口一說!」李靜秋連連擺手,驚慌失措地往後退了兩步。

  為了掩飾自己的心虛,也為了能讓屋裡的葉清梔聽見,她只能壯起膽子,扯著嗓門衝著那扇緊閉的房門大聲喊了起來。

  「葉老師!我做了點牛肉餅子給你送來了!你記得趁熱吃啊!涼了就發硬傷胃了!」

  喊完這幾句話,李靜秋站在走廊里豎著耳朵等了半天。

  可是,那扇書房門後靜悄悄的,一點回應都沒有。

  看著賀少衍那越來越不耐煩、仿佛隨時會把手裡的籃子砸到她臉上的危險神情,李靜秋再也不敢多留了。她有些戀戀不捨地看了一眼那扇門,這才轉過身,灰溜溜地順著樓梯快步離開了。

  看著那個礙眼的背影徹底消失在樓梯拐角,賀少衍這才冷笑了一聲。

  「砰」的一聲。

  他毫不客氣地甩上了那扇破舊的木門,連看都沒多看手裡的籃子一眼,拎著那散發著肉香的牛肉餅子,轉身大步朝著書房的方向走去。

  來到書房門前,賀少衍發現門竟然還從裡面被反鎖著。

  他想起剛才在沙發上,自己把那小女人壓在身下「檢查」時,她那副羞憤欲死、落荒而逃的嬌柔模樣,眼底的陰霾不知不覺間散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無奈的縱容。

  他抬起手,屈起骨節分明的手指,在門板上輕輕叩了兩下。

  「是我,開門。」男人的聲音刻意放柔了幾分。

  過了好一會兒,伴隨著「喀噠」一聲輕響,書房門上的插銷才被人從裡面小心翼翼地拉開。


  葉清梔那張清麗的臉龐從門縫裡探了出來。

  她身上那件軍綠色的襯衫領口已經被她重新扣得嚴嚴實實,甚至連最上面那一顆最勒脖子的扣子都沒放過。

  葉清梔有些警惕地看了他一眼,確認他沒有像剛才在沙發上那樣發瘋,這才把門徹底打開。

  她正打算繼續回去看她的俄語詞典,目光卻忽然落在了賀少衍手裡拎著的那個用藍布蓋著的竹籃子上。

  「這是什麼?」

  葉清梔那雙澄澈的杏眸里閃過一絲好奇,指了指那個籃子。

  賀少衍大馬金刀地走進了這間狹窄的書房,隨手將籃子放在了那張堆滿書籍的書桌上。

  他一把掀開上面蓋著的藍布,頓時,一股濃郁的牛肉混合著蔥花的香氣在逼仄的房間裡瀰漫開來。籃子裡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七八個煎得兩面金黃、滋滋冒油的肉餅。

  賀少衍伸出修長的手指,從裡面挑了一個看起來最酥脆的牛肉餅子,極其自然地遞到了葉清梔的面前。

  「嘗嘗。」賀少衍的語氣隨意,「蘇凜他媽送的。」

  「蘇政委的媽媽來過了?」

  聽到這話,葉清梔微微一愣。

  她下意識地伸出白皙纖細的手指,接過了那個還燙手的牛肉餅子,溫和的眉頭微微蹙了起來:「怪不得……我剛才在屋裡看書,好像隱隱約約聽到有人在外面喊我的名字。」

  說到這裡,葉清梔那雙總是平靜如水的眼眸里,泛起了一絲責怪。

  她是個從小就規矩本分的性子,最看重這些待人接物的禮節。人家好心好意大老遠地送了剛出鍋的熱乎東西過來,哪有把人堵在門外,連面都不讓見一面的道理?

  「賀少衍,人家長輩既然上門了,你怎麼不過來書房叫我一聲?」

  葉清梔捏著手裡的餅子,軟綿綿地嗔怪道,「我就這麼躲在屋裡不出去見人,連句謝謝都不跟人家說,就直接收下人家的東西,這樣多不禮貌啊。」

  看著妻子這副還要跟那個女人講究什麼禮貌的模樣,賀少衍心裡的那股無名火又竄了上來。

  他壓根就沒聽懂李靜秋那句「人生大事」背後的真正企圖,他只是單純地厭惡任何試圖靠近葉清梔的外人。

  男人生氣地從籃子裡抓起另一個牛肉餅,張開嘴,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禮貌什麼禮貌?」

  賀少衍用力地咀嚼著嘴裡的食物,腮幫子鼓動著,咽下口中的肉後,極其不爽地冷哼了一聲。

  「那個女人神神叨叨的,滿嘴噴些不知所云的廢話。」他那雙深邃的黑眸盯著葉清梔,「你以後在島上看見她,少跟她說話。莫名其妙的,誰知道她安的什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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