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像。真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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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目送著那抹纖細嬌軟的背影徹底消失在廚房門後,賀少衍眸底溫柔繾綣才一點點褪去。

  他緩緩地收回視線,再轉過頭時,那張輪廓分明的俊臉上已經恢復了面對外人時的一派冷硬與疏離。

  賀少衍那雙漆黑如墨的狹長眼眸微微掀起,目光掃過站在門口的母親陸婉清,以及她身後那個猶如影子般形影不離的保鏢小遠。

  「進來吧。」

  男人薄唇微啟,嗓音低沉而冷淡,語氣里沒有半點歡迎的意思,反而透著一股子公事公辦的生硬,「既然清梔想要你們留下吃飯。」

  這句話的意思再明顯不過了——如果不是看在我媳婦的面子上,你們連這個門檻都別想跨進來。

  陸婉清怎麼會聽不出兒子話里的夾槍帶棒?可她只是漫不經心地挑了挑精緻的眉,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沒有露出一絲惱怒。

  賀少衍懶得再多看她一眼,轉過頭,對著不遠處還捧著電子手錶愛不釋手的賀沐晨抬了抬下巴,吩咐道:「沐晨,去給你奶奶和那個小遠叔叔找一下拖鞋。」

  「好嘞!」

  得了指令的賀沐晨清脆地應了一聲。小傢伙光著兩隻白嫩嫩的小腳丫,「噔噔噔」地就跑進了臥室裡面。

  沒過一會兒,小傢伙就抱著兩雙平時家裡備用的男士和女士塑料拖鞋跑了出啦。

  他在陸婉清和小遠的面前停下,仰起那張虎頭虎腦、和賀少衍有著七八分相似的小臉,奶聲奶氣地說道:「奶奶、小遠叔叔,這是你們的拖鞋。我家裡只有這種塑料的啦,你們別嫌棄哦。」

  聽著孫子這軟糯乖巧的童音,陸婉清的心頭不可遏制地軟成了一灘水。

  這位在京都軍區大院裡雷厲風行的鐵腕女人,此刻看著面前這個縮小版的孫子,眼底滿是掩飾不住的慈愛。

  她忍不住微微彎下腰,伸出手,動作溫柔地摸了摸賀沐晨毛茸茸的小腦袋。

  「好,奶奶不嫌棄。」陸婉清笑容滿面地說道,「沐晨真乖。」

  陸婉清動作優雅地脫下了腳上那雙做工考究的定製高跟鞋,換上了廉價的塑料拖鞋。隨後,她帶著小遠走進了客廳,毫不客氣地在那張鋪著舊碎花布套的沙發上坐了下來。

  這沙發實在是太小了,陸婉清一坐下,那件名貴的羊絨大衣下擺就只能委屈地堆疊在一起。

  賀少衍邁開那雙裹在軍褲里的長腿,面無表情地走過去,在陸婉清對面的那張單人木椅上坐了下來。

  高大的身軀即便是坐著,也透著一股極強的壓迫感。

  他下意識地將手伸進軍裝外套的口袋裡,摸出了一根大前門香菸。修長的手指夾著白色的煙管,習慣性地想要湊到唇邊。可就在餘光瞥見還在一旁玩耍的兒子和廚房裡忙碌的妻子時,他的動作微微一頓。

  最終,他並沒有將煙點燃,只是將那根香菸隨意地夾在指骨分明的指尖,無意識地來回把玩著。

  賀少衍眉頭緊緊地皺著,眉宇間凝結著一層化不開的煩躁。他那深邃銳利的視線毫不避諱地落在陸婉清的臉上,薄唇輕啟,吐出的話語直白得有些刺耳:「什麼時候走?」

  陸婉清卻只是輕輕笑了一聲。

  她那雙精明銳利的眼眸打量著眼前這個渾身是刺的男人,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急什麼?這裡我還是第一次來,就不能在這裡多逛逛嗎?」

  說著,陸婉清微微向後靠了靠,姿態慵懶地看著賀少衍,故意拿話拿捏他:「怎麼,你這個首長平時工作就這麼忙嗎?作為兒子,我千里迢迢來看你,你連抽出半天時間,帶著媽在這裡逛逛的空閒都沒有?」

  「忙。沒時間。」

  賀少衍連半秒鐘的猶豫都沒有,直接冷冰冰地甩出了四個字,直接把天給聊死了。

  面對兒子這油鹽不進的死樣子,陸婉清嘴角的笑意不減。

  她眼珠子微微一轉,目光落向了廚房的方向,漫不經心地接話道:「哦?既然你這個大首長日理萬機沒空陪我,那就讓清梔……」

  「她也忙。」

  還沒等陸婉清把話說完,賀少衍便毫不留情地出聲打斷了她。

  男人的聲音冷硬如鐵,面無表情的俊臉上覆著一層極度不悅的寒霜,「她是小學老師,現在要教書,要備課,每天也有很多事情要做。她沒時間陪你閒逛。」

  賀少衍的言下之意簡直不要太露骨——你趕緊吃完這頓午飯就滾,不要在這裡浪費我的時間,更別妄想去使喚、去折騰我媳婦!


  聽著賀少衍這副處處護犢子、生怕自己吃了他媳婦的防備模樣,陸婉清不僅沒生氣,反而忍不住低下頭,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那笑聲里,透著一股讓賀少衍極度反感的看穿感。

  陸婉清抬起頭,無奈地搖了搖頭。她看著眼前這個高大冷酷的兒子,眼神里卻透著看透一切的戲謔。

  「少衍啊少衍……」

  陸婉清嘆息了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長輩特有的說教意味,「你看看你現在,都是當爸爸的人了,兒子都這麼大了,這脾氣怎麼還跟小時候一樣?護食護得這麼緊,像個長不大的小孩子似的,一點都不成熟。」

  「小孩子」、「不成熟」這幾個字眼,就像是一根根細密的針,精準地扎進了賀少衍最厭惡的雷區。

  男人的下頜線瞬間緊繃,咬肌因為用力而微微凸起。

  他最煩的就是陸婉清用這種高高在上、仿佛洞悉一切的長輩口吻來教訓他。

  她有什麼資格說他像小時候?

  他小時候發高燒差點死掉的時候,是誰整夜整夜地抱著他熬?是葉家!他小時候被人欺負、在泥潭裡摸爬滾打的時候,是誰給他洗衣服做飯?是葉家!

  她陸婉清連他小時候長什麼樣、愛吃什麼都不知道,現在憑什麼跑到他的地盤上,端著親媽的架子,來指點他的成熟與否?

  真是可笑至極!

  賀少衍漆黑的眼眸里翻湧著陰鷙的冷意。

  但他同樣不想再跟這個女人多待哪怕一秒鐘。

  話不投機半句多。

  賀少衍「啪」的一聲,將手裡那根已經被揉捏得變了形的香菸扔在了桌子上。

  他霍然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高大的身軀遮住了窗外投射進來的大半陽光,在陸婉清面前投下一片冷硬的陰影。

  「我還有幾份軍區的緊急文件要去書房批。」

  賀少衍居高臨下地睨了陸婉清一眼,聲音里沒有一絲一毫的溫度,「你們在大廳里坐著吧。開飯了再叫我。」

  說完,他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給,直接轉過身,邁著那雙筆挺的長腿,大步流星地走進了裡屋的臥室兼書房,「砰」的一聲,毫不留情地關上了房門。

  整個客廳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

  看著那扇緊閉的木門,一直像個隱形人一樣站在陸婉清身邊的小遠,這才微微低下了頭。

  他那張沒有表情的臉上,一個充滿詢問與請示的眼神落在了陸婉清的身上。

  陸婉清卻只是微微地搖了搖頭。

  她並沒有因為兒子的甩臉子而感到尷尬或憤怒。相反,她優雅地攏了攏身上的大衣,紅潤的唇角甚至還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陸婉清緩緩轉過頭,將視線投向了不遠處的廚房。

  透過那扇有些模糊的玻璃木門,她能清晰地看到裡面那個正圍著碎花圍裙、動作麻利地翻炒著鐵鍋的纖弱身影。

  葉清梔。

  看著女孩那張在煙火氣中愈發顯得絕美清麗、溫婉恬靜的側臉,陸婉清那雙精明的眼眸逐漸變得深邃起來,仿佛穿透了時光的迷霧,看到了某個久遠的、被深埋在歲月長河裡的故人。

  像。真像啊。

  這眉眼,這溫吞卻又堅韌的性子,簡直和她那個當年毅然決然選擇離開、狠心拋下這一切的閨蜜許汀蘭,如出一轍。

  陸婉清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腕上的翡翠鐲子,眼底的情緒複雜得讓人捉摸不透,像是在懷念,又像是在盤算著什麼更深遠的事情。

  *

  半個多小時後,午飯終於做好了。

  葉清梔將最後一盆鮮美的海鱸魚湯端上了桌。

  原本就只有一張小小的一米見方的八仙桌,平時賀少衍、葉清梔再加上賀沐晨一家三口吃飯,倒也顯得溫馨寬敞。可今天,因為多了陸婉清和小遠這兩個大人,小小的桌子一下子就變得極其擁擠了起來。

  眾人各自拉了條凳子坐下,連胳膊肘都快要挨在一起了。

  餐桌上的氣氛詭異而沉悶。

  賀少衍從書房出來後,就一直沉著一張俊臉,渾身上下散發著「生人勿近」的低氣壓。他端著碗,只顧著給身邊的賀沐晨挑魚刺,全程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完全把坐在對面的親生母親當成了空氣。


  小遠則是個極守規矩的,身板挺得筆直,只夾自己面前的一盤青菜,眼觀鼻鼻觀心。

  眼看著這頓飯吃得簡直比上刑場還要壓抑,葉清梔作為家裡的女主人,只能硬著頭皮出來緩和氣氛。

  她拿起公筷,從中間那個大海碗裡,挑了一塊燉得色澤紅亮、肥瘦相間的紅燒肉,小心翼翼地放進了陸婉清的碗裡。

  「媽,您嘗嘗這個。」

  葉清梔臉上揚起一抹溫和的笑意,「我們這海島上物資匱乏,比不上京都的伙食精細。今天供銷社正好到了點新鮮的五花肉,我就做了一鍋紅燒肉,您大老遠趕路辛苦了,多吃點肉補補身子。」

  面對兒媳婦的示好,陸婉清自然不會端著。

  她笑眯眯地看了一眼碗裡那塊顫巍巍的紅燒肉,十分給面子地拿起了筷子。

  「清梔有心了。只要是你做的,媽都愛吃。」

  陸婉清將那塊紅燒肉送入口中。

  濃油赤醬的鮮甜與豬肉的醇香瞬間在舌尖綻放,肥而不膩,入口即化,火候掌握得簡直爐火純青。

  陸婉清嚼著嚼著,咀嚼的動作忽然微微一頓。

  她的眼神里飛快地閃過一絲驚詫,隨即便化作了一抹濃濃的懷念。

  她咽下口中的食物,放下筷子,抬起頭看向坐在對面的葉清梔,笑容滿面地由衷誇讚道:「真好吃。清梔啊,你這手紅燒肉的火候,可真是絕了。這手藝,我看都比得上你媽了。」

  這話一出,原本還在給兒子挑魚刺的賀少衍,夾著魚肉的筷子猛地停在了半空中。

  他下意識地抬起頭,那雙漆黑深邃的眼眸瞬間刺向了對面的陸婉清,眼神里充滿了警告。

  而坐在賀少衍身邊的葉清梔,聽到這句話,渾身微微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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