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野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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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晏昭月的臉此刻慘白如紙,她機械地邁動灌了鉛似的雙腿,一步一步挪下了樓梯。

  正午的日頭毒辣辣地懸在頭頂,可她卻覺不出一絲暖意,徹骨的寒涼順著脊梁骨瘋狂亂竄,凍得她牙關都在不受控制地打顫。

  她覺得自己像極了一條被打斷了脊梁骨還落了水的野狗,狼狽不堪地在烈日下苟延殘喘。

  輸了。

  徹底輸了。

  以前她總覺得自己只是還沒得到,只要守在賀少衍身邊,只要做得足夠出色,那個位置遲早是她的。可剛才的一切,都在明明白白地告訴她一個殘忍的事實——她失去他了。

  不是還沒得到,是徹徹底底地失去了。

  那份必須轉交的文件在她手裡被捏出了褶皺,晏昭月胸腔里那團火燒得五臟六腑都在疼。

  不甘心啊。

  憑什麼?

  那個葉清梔到底哪裡好?除了長了一張狐媚子臉,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連個正經工作都是靠關係塞進去的,她憑什麼能把那樣高不可攀的賀少衍拉下神壇?憑什麼能讓那個視軍紀如生命的男人在大白天為了她荒唐至此?

  她想起葉曼麗之前透漏出來的那些話,說葉清梔性格木訥無趣,說她跟賀少衍之間橫亘著化解不開的矛盾,說這兩人遲早要完。

  全是屁話!

  如果那樣的如膠似漆叫有矛盾,那全天下的夫妻恐怕都成仇人了!

  「葉清梔……」

  晏昭月咬牙切齒地從喉嚨里擠出這三個字,眼神里翻湧著恨意與迷茫。她該怎麼辦?難道就這麼灰溜溜地認輸?難道以後每一次見面都要笑著喊一聲「嫂子」,然後眼睜睜看著他們在自己面前恩愛纏綿?

  不。

  絕不。

  她晏昭月這輩子想得到的東西,就沒有得不到的!

  腦子裡混混沌沌地轉著這些陰暗的念頭,腳下的步子也不知不覺偏離了回辦公室的路線。等她從那種窒息般的痛苦中稍稍回過神來時,鼻尖忽然嗅到了一股極不尋常的味道。

  不是海風的咸腥,也不是軍營里常有的汗味或火藥味,而是一股淡淡的、有些陳舊卻又莫名讓人心神安寧的焚香味。

  那是沉香混合著線香燃燒後的氣味。

  在這崇尚科學、破除迷信的部隊大院裡,這種味道顯得格格不入,甚至帶著幾分隱秘的禁忌感。

  晏昭月下意識地停下腳步,抬頭望去,發現自己不知何時竟走到了一棟偏僻的老舊家屬樓前。

  這棟樓住的大多是一些退居二線或者家庭成分有些複雜的人員,平日裡冷冷清清,鮮少有人往來。

  「吱呀——」

  一聲老舊合頁摩擦發出的酸澀聲響打破了午後的寂靜。

  左手邊一樓那扇斑駁的木門被人從裡面緩緩推開,那股子焚香的味道瞬間濃郁了幾分,順著門縫傾瀉而出,在陽光下甚至能看到細微的青煙在繚繞。

  晏昭月下意識地想要轉身避開,畢竟以她的身份,若是被人發現在這兒窺探別人隱私總歸不好。可還沒等她邁開腿,門裡走出來的兩道身影卻讓她硬生生釘在了原地。

  走在前面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婦女,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只是那眼皮紅腫得厲害,顯然是剛哭過很久。

  晏昭月認得她。

  是住在後勤院那邊的家屬,叫王桂芬。上個月她那個在邊防連當排長的獨生兒子出任務時遇上了雪崩,連屍骨都沒找全,為了這事兒王桂芬在團部哭暈過去好幾回,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魂,見人就躲,神神叨叨的。

  可此刻,王桂芬雖然眼眶通紅,那張原本蠟黃枯槁的臉上卻帶著一種詭異的平靜,甚至嘴角還掛著一抹淡淡的、仿佛得到了某種救贖般的笑容。

  而在王桂芬身後送她出來的,是一個身形瘦削的女人。

  那女人穿著一身素淨得近乎寡淡的灰色長裙,眉眼低垂,神色清冷。

  「晏工?」

  王桂芬剛邁出門檻,一抬頭就撞見了站在不遠處的晏昭月,原本平靜的臉上閃過一絲慌亂,下意識地把手裡攥著的東西往身後藏了藏:「您……您怎麼在這兒?」

  站在門口的女人也抬起頭來,眼睛淡淡地掃了晏昭月一眼,微微點了點頭,便轉身帶上了房門。


  「砰」的一聲,那扇門隔絕了所有的視線,也隔絕了那股子讓人心安的檀香味。

  晏昭月看著那扇緊閉的房門,又看了看局促不安的王桂芬,心裡的那根弦莫名地撥動了一下。

  「不好意思,想事情想入神了,走錯路了。」

  晏昭月迅速收斂起眼底的情緒,擺出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語氣裡帶著幾分淡淡的疏離,轉身欲走。

  可腳剛邁出兩步,一種強烈的、想要探究到底的欲望又讓她鬼使神差地停了下來。

  她轉過身,看著正準備匆匆離開的王桂芬,狀似無意地開口喊了一聲:「王同志。」

  王桂芬身子一僵,停下腳步轉過身,有些拘謹地理了理衣角,陪著笑臉走過來:「晏工,怎麼了?是有什麼指示嗎?」

  晏昭月目光落在她那雙紅腫的眼睛上,斟酌了一下措辭,試探著問道:「你兒子的事……撫恤金和後續安置,組織上都落實好了嗎?若是有什麼困難,可以跟組織提。」

  提起兒子,王桂芬的眼圈瞬間又紅了一圈,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可這次她沒有像以前那樣嚎啕大哭。她吸了吸鼻子,伸手抹去眼角的淚花,臉上竟然浮現出一種釋然的笑意。

  「落實好了,都落實好了。」

  王桂芬感激地點點頭:「領導們關照,給的撫恤金不少,夠我們老兩口過日子的了。謝謝晏工關心。」

  晏昭月沒說話,只是目光銳利地盯著王桂芬手裡緊緊攥著的那樣東西——那是一本看起來有些年頭的線裝書,封皮上隱約可見幾個繁體字,像是什麼經文。

  「剛才……」晏昭月不動聲色地往那扇緊閉的房門努了努嘴,語氣裡帶著幾分審視,「你是去找她幫忙的?」

  王桂芬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怕晏昭月誤會什麼,連忙擺手解釋道:「不不不,不是什麼幫忙。就是……就是我這心裡頭實在難受,想給兒子燒點紙錢,又怕不懂規矩衝撞了什麼,就來請教她。」

  說到這裡,王桂芬像是打開了話匣子,臉上露出一種近乎虔誠的神色:「晏工,您別看她平時不聲不響的,她是真有本事啊!她給我講了一段經文,讓我回去多多念經回向給孩子。您猜怎麼著?這兩天做夢,我竟然真的夢到我兒了!他在夢裡笑著跟我說他不疼了,讓我別哭壞了身子……」

  王桂芬越說越激動,眼睛裡閃爍著希冀的光芒:「以前我只要一閉眼就是孩兒滿身是血的樣子,這兩天念了經,心裡真的安穩多了。素琴妹子說這是緣法,是福報……」

  不過是封建迷信,心理安慰罷了。

  作為堅定的唯物主義者和高級技術軍官,晏昭月在心裡冷冷地嗤笑了一聲。那女人自己日子都過成那樣了,自己男人的工作也弄丟了,若是真有本事,怎麼不念念經把自己的日子念好點?

  可看著王桂芬那張明顯比上個月紅潤了許多的臉,看著她手裡死死攥著那本仿佛救命稻草般的經書,晏昭月到了嘴邊的斥責和說教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對於一個剛剛失去獨子的母親來說,哪怕是虛幻的迷信,只要能讓她活下去,或許也是一種慈悲。

  「既然心裡踏實了,那就好。」

  晏昭月淡淡地安撫了一句,沒再多說什麼,「早點回去吧,日頭毒,別中暑了。」

  「哎,哎!謝謝晏工!」王桂芬如蒙大赦,抱著經書千恩萬謝地走了。

  看著王桂芬遠去的背影,晏昭月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氣,剛想轉身離開這個充滿「烏煙瘴氣」的地方,腦海里卻突然像是划過一道閃電,猛地定住了。

  等等。

  那個女人……

  晏昭月眉頭緊鎖,某些被忽略的記憶碎片開始在腦海里拼湊重組。

  她記得顧晚棠追求謝修遠無門,突然變了策略,轉頭去討好謝修遠的那個寶貝妹妹謝清苑。

  謝清苑那丫頭是個出了名的顏控加吃貨,性子單純好忽悠。顧晚棠投其所好,又是送吃的又是送漂亮衣服,沒多久就把謝清苑哄得團團轉,一口一個「晚棠姐」叫得親熱,順理成章的就接近了謝修遠。

  顧晚棠告訴她,她是人幫忙出謀劃策,對方告訴她的錦囊妙計。

  那個出謀劃策的人……好像就是她……

  晏昭月的呼吸驀地急促了幾分,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

  她轉過身,目光落在那扇緊閉的木門,眼神從最初的不屑逐漸變得複雜。


  雖然她搞的是封建迷信那一套,雖然她自己的婚姻一塌糊塗……

  但是,她懂人心。

  她能讓一個痛失愛子的母親在絕望中找到慰藉,能讓一個毫無勝算的顧晚棠在情場上起死回生。她就像是個躲在陰暗角落裡的謀士,雖然見不得光,卻有著一雙能看透人心的毒眼。

  現在的自己,和當初那個走投無路的顧晚棠有什麼區別?

  不,甚至比顧晚棠還要慘。

  她面對的是葉清梔,是那個已經登堂入室、占據了賀少衍身心全部領地的女人。常規的手段已經沒用了,她的優秀、她的理智、她的戰友情分,在賀少衍那滿室的情慾面前根本不堪一擊。

  她需要更「野」的路子。

  她需要一把刀,一把能悄無聲息割開葉清梔和賀少衍之間那層粘膩關係的軟刀子。

  「既然顧晚棠可以……」

  晏昭月喃喃自語,聲音輕得被風一吹就散了。

  她握緊了手裡那份已經變得溫熱的文件,指甲掐得掌心生疼,這種疼痛讓她在那令人窒息的嫉妒中找回了一絲理智。

  只要能把賀少衍搶回來,只要能把葉清梔從那個位置上拉下來,別說是求神拜佛,就算是跟魔鬼做交易,她也認了!

  什麼科學,什麼信仰,在得不到的愛人面前,統統都是狗屁!

  晏昭月深吸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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